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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清凜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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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司晨成婚時,我就告訴他:“我是小兔仙來渡情劫,你要一直對我好,每天煮胡蘿卜,中秋都陪我。”他笑著應下。

可當京城第一美人紅著眼來找他,我糊了那美人一臉泥巴,司晨卻生了氣,扭頭就走:“一月後再看你知錯沒。”

他沒想起,大婚時我最後那句話


“我在天庭有未婚夫,他冷淡又可怕,隻在八月十五回來看我。”

..........

我掐著手指頭算,再過十天就中秋了,司晨還沒回來。

這次他是真不搭理我了。

連根胡蘿卜都沒留,餓得我肚皮貼脊梁。

我死死憋著眼淚,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他說的那句:“自己好好想想。”

可我想了十來天,還是想不通。

明明是時穗先紅著眼罵他的!

她說司晨沒用,隻會躲,不敢正視自己心裡那點彎彎繞繞。

還指著我鼻子問:“你真甘心跟個鄉下丫頭窩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司晨捏著穀子,一粒一粒喂雞,像沒聽見。

時穗一把拽住他胳膊:“回汴京吧,你是我小將軍!”

我再蠢也看出來了——她要挖牆腳。

不行,司晨走了,誰給我煮胡蘿卜?

而且他那天,眼睛底下青了一圈,連話都不想多說。

我沒多想,順手抄起地上一塊濕泥,糊她臉上了。

“走開!他嫌你了!”

時穗一屁股坐地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司晨!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她哭得真好看,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妝都沒花。

平時懶得出奇的司晨,忽然板起臉,過去扶她。

“清月,她不會真傷你,你何必這樣?”

我低頭揪了根草塞嘴裡嚼,心裡委屈得想哭。

我們兔子哪懂啥壞心眼?泥巴就是嚇唬嚇唬她!

誰知道她腳一歪,自己撞上來的!

“月月,來大孃家吃飯不?”

“剛去鎮上買了點新菜。”

我蹲門口發呆,王嬸探出頭招呼我。

她臉圓圓的,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看著就暖和。

她家裡就她一個人,桌上全是我的最愛。

我眼睛一熱,端碗的手都在抖。

吃到第五碗,王嬸笑著攔我:“他說了,不能讓你一次吃撐,會鬨肚子。”

“他說?”我猛地抬頭。

王嬸摸摸我頭頂,跟說今天天氣真好似的:“司晨留了信,讓我盯著你。”

“餓了就來吃,天天胡蘿卜,管夠。”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他都不願回來,還操心我乾嘛?”

王嬸不吭聲,夾了塊胡蘿卜放我碗裡。

“吃吧,以前常看你倆蹲菜攤啃這玩意兒。”

我盯著那塊胡蘿卜,悶聲想。

是啊,司晨也愛吃胡蘿卜,每次都偷偷搶我碗裡的。

可那次,時穗把我的菜全倒地上,我跟她吵。

他就在旁邊,皺著眉拉我手:“清月,這種菜,她吃不慣。”

我愣住。

他看地上那一灘菜湯的眼神,和時穗一模一樣。

高高在上,冷冰冰的。

我知道,他想走,不光為這事兒。

自打時穗踏進清水鎮,司晨就變了。

他明明躲著她,眼神卻老跟著她轉。

她被人推搡,他衝上去;

她山上迷路,他半夜提著燈找;

我記得那晚,他殺了七隻狼,揹她回來,眼裡全是殺氣。

我那個懶洋洋、對啥都提不起勁的夫君。

第一次,為了彆人,拔了劍。

吵完架,他再沒跟我說過話,直到走。

王嬸歎了口氣:“月月,你想知道為啥嗎?”

“六年前,司晨是汴京最風光的少將軍,將軍府的獨苗。”

“十五歲連下三城,時穗,是他打小定的未婚妻,感情好得跟蜜似的。”

我怔住。

“可這些,他從來沒提過一句。”

王嬸眼神暗了暗:“大概……是想甩掉過去,重新活一回吧。”

“三年前,他打了敗仗,左手廢了,人也消失了。”

“你和時穗這一鬨,他更覺得對不起她。”

我還想再問,王嬸站起來,輕輕揉了揉我腦袋。

“所以啊,你這個傻丫頭運氣真好,撿了個寶貝夫君。”

我聽了,心裡硌得慌。

不是不喜歡,是……太心疼了。

感覺有點像時穗鄙夷不屑的聲音。

“你懂不懂,你隻是他落魄時的將就罷了。”

王嬸要走,我慌忙地喊住她。

“那夫君說了什麼時候回來呀?”

“不知道,司公子沒說,可能忘了吧。”

她認真跟我說,“他很忙的,月月在這裡乖乖待著,等他就好了。”

“可是......”

“公子還在氣頭上呢,你就彆耍小孩子脾氣了。”

她走了。

我垂頭喪氣地回家。

其實我沒耍小脾氣,主要再過十日就是八月十五了。

如果不跟司晨在一起的話。

我怕天界那位墨染上神來找我麻煩。

上次我向他退婚時,還記得他淡漠的眼神和極低的氣壓。

“嗯。”

我後麵的仙葉都嚇落了一地。

說起來,他在飛升前,好像也是個將軍來著。

墨染雖然很凶,但隻會在每年中秋時分過來。

每次冷冰冰地盯著我看很久,除了我靠在司晨身邊時。

司晨會端來月餅,給我講故事。

然後墨染就會垂眸,安靜地離開。

天色漸黑,漸漸顯出圓月。

想著家裡就我一個人,墨染還要來,我害怕極了。

我決定要去汴京找他。

得知自己的夫君有一段自己一點都不知道的過往。

總歸有些不開心。

次日一大早,我就背了幾根胡蘿卜上路了。

我知道汴京在東邊。

可沒說那麼遠。

我走了好久好久。

路上有黃鼠狼偷我的東西,我追著它跑了一個晚上。

還有長得奇奇怪怪的大叔說要帶我走,我不願意,他就生氣地推我。

我委屈地擦擦眼睛。

要是這個時候,司晨在就好了,他總是會幫我解決身邊的一切煩心事。

像是有人聽到了我的祈願。

再醒來時,無論是黃鼠狼還是壞大叔都不見了。

身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根胡蘿卜。

就這樣走走停停,很快到了汴京。

我運氣很好。

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幾乎要開心的蹦起來。

幾月不見,他穿一身黑色勁裝,高高的束發,佩劍彆在腰間,眸若寒星。

與平日裡攆著雞跑,還靠在我肩上撒嬌的男子天差地彆。

我都快不認識了。

司晨帶了一支小隊,正押著幾個山匪回城。

他並未發現我,因為時穗從另一頭的馬車施施然走下。

她穿的衣服真真華貴非常。

自她出現,所有吵吵鬨鬨的姑娘都不說話了。

轉而代之的是暗暗羨慕的目光。

時穗踮起腳,拿出帕子給司晨擦,一邊擔心道。

“額上有血,知道你厲害,但怎麼盔甲也不穿。”

司晨避了開來,眼眸低垂。

“不了,回去洗一下就好了。”

“不過這也不是我的血,這世上還沒幾個人能傷到我。”

察覺到司晨的隱忍疏離。

時穗生氣了,她扭頭就走。

司小將軍侷促地跟在後麵,聲音低啞黯然。

“我是為了你的名聲好。”

“我現在已成廢人一個,你沒必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司晨身後鑽出一個小姑娘,不留情麵地大聲說。

“兄長騙人!”

“兄長若真為時穗姐姐的名聲好,為什麼小時候要趁時穗姐姐睡著偷偷親她!”

司晨一噎。

女子還在賭氣,他便把懷裡一個發簪拿了出來。

“自己做的,不喜歡就扔了。”

我也有些愣住,我哪見過這樣侷促認真的司晨。

他總是懶懶散散的,這個不會做、那個不願做,什麼都要我來。

連當時喝醉酒吻我,也漫不經心的。

“懷了就懷了,大不了成婚。”

原來他也會有考慮和躊躇,隻是我不配他用心思。

幾人嬉鬨著走遠。

我呆了片刻,纔想起要追上去。

“等等我!司晨!”

他微微側頭,朝我看來。

旁邊有人緊緊攔住我。

“笨蛋,沒看到那是時穗嗎?汴京第一美人,你現在還跑上去作笑話呢。”

“他們青梅竹馬,從小就在一起了......”

我掙開她,“可是司晨是我夫君!”

他們哈哈大笑,不知是誰拌了我一腳。

我重重摔在司晨身邊,身上的胡蘿卜掉了一地。

“她還帶著蘿卜呢,天呐身上一股泥土味。”

司三姑娘皺皺鼻子,躲得遠遠的。

時穗挑挑眉。

“司晨,你認識她?”

她扯住司晨的衣角搖了一下。

多年的默契讓司晨在一瞬間就懂了她的意思。

女兒家的心思,想給我一個小小的難堪罷了。

他伸向我的手頓住,無所謂地笑笑。

配合道。

“不認識,就是看她蠻可憐的。”

等人群散得七零八落,我一個人蹲在牆角,憋得喉嚨發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不肯掉下來。

他八成還在生我氣,壓根不想見我。

算了,道個歉嘛,又不是第一次。以前我們吵架,誰犟誰輸,最後低頭的,永遠是我。

中秋還等著一起過呢,我可不能先垮了。

一算日子,三天後就是八月十五。

將軍府比我夢裡還唬人,高門大院,雕梁畫棟,連門墩兒都鑲著金邊。

而司晨……他比我想的還要高高在上。

皇後親侄,少年都督,禦賜的黃馬褂,走哪都有人跪著喊“將軍”。

聽說他家祖上出過一位殺神,提劍砍過敵軍三萬人。現在府門口那座石像,還是當年皇帝親題的碑,劍尖朝天,那張臉……我咋瞅著像我小時候在廟裡見過的判官?

我在門口等了快兩個時辰,連門縫都沒鑽進去。

天都黑透了。

時穗這才慢悠悠晃出來,一串丫鬟跟在後頭,走路像踩著棉花,連喘氣都帶著香氣。

她瞥了我一眼,嘴角都沒動:

“說實話,你要是個聰明人,就不該踩進汴京這灘臟水。”

“你在這兒,他天天晚上做夢都得嚇醒。你覺得,他真想看見你?”

我沒理她。

每次跟她撕,最後挨罰的都是我,司晨一發火,我就成罪人。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挑豬肉。

“不過嘛……”她忽然笑了,“他碰過你沒?”

我愣了下。

“那……親一口算不算碰?抱著睡一晚算不算?他壓在我身上喘氣,我心跳快得像擂鼓——這算不算?”

“清月!”他一聲吼,劈頭蓋臉砸過來。

我還沒回神,司晨已經衝到跟前,臉色鐵青。

時穗眼淚“唰”就下來了。

他又氣又煩,順手把我手裡那盒特意給我留的桂花糕摔在地上,碾成泥。

“你怎麼老跟她過不去?”他咬著牙,“是咱們虧欠她,你該道歉!”

我偏過頭,下巴抬得比天還高。

“我不。”

“你不道歉,我就再不見你。”

他叫人把我鎖進城西一間破客棧,每天送點冷飯餿菜,再不露麵。

頭一天,我寫信:“飯臭得跟死老鼠一個味兒,我想吃你做的糖葫蘆。”

他沒回。

第二天,我接著寫:“丫鬟老掐我屁股,說我是野狗,我不活了。”

他還是沒回。

第三天,中秋。

街上鞭炮炸得震天響,家家戶戶殺雞宰鵝,炊煙連成一片。月亮剛爬上來,客棧裡靜得能聽見耗子啃木頭。

我裹著被子,盯著窗外搖晃的樹影。

墨染該來了。

我吸了吸鼻子,拿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寫:

【司晨,今天……你能來看看我嗎?我願意跟時穗道歉了。一個人,真的好怕。小廝接信時翻了個白眼,唾沫星子差點噴我臉上:

“省省吧,小將軍每封信都沒拆,早扔火盆裡了。”

我攥緊他當年送我的玉佩,指尖發白:“今天不一樣……你信我一回。”

他嘀咕著走了。

我沒等到他回來。

司晨……你怎麼能忘?

腦袋一歪,“咚”地撞在桌角,疼得我直抽氣。

窗戶外頭,好像有個人影,紋絲不動,靜靜貼著。

正恍惚著,鎖“哢噠”一聲開了。

小廝探頭:“走吧,小將軍在等你。”

我跳起來,裙擺都忘了提,一路小跑衝出去。

身後的影子識趣地退遠了。

小廝指了指湖邊:“那邊。”

湖岸擠滿人,花燈一盞接一盞漂走,有人許願,有人哭,有人笑。

司晨站在那兒,手裡捏著一盞紙燈,低著頭,對著旁邊那個女人說話:

“你刁難她,我心裡清楚,我不攔。”

“這是最後一次幫你。之後,我帶她回清水鎮,再也不回來了。”

我眼睛發亮,餓得前胸貼後背——等會兒,這筆賬,我要算個清清楚楚!

我要他親手削一百根胡蘿卜,一根都不能少!

身後腳步響,他沒回頭。

寒光一閃,劍透胸而過。

血噴出來,燙得我一哆嗦。

他抽劍,連我臉都沒看清,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逃命。

“人殺了,我先走。”他頭也不回。

等他跑遠了,時穗才蹲下來,欣賞似的看我癱在地上。

“真沒想到啊,你居然真敢來。”

她輕輕摸了摸我胸口的血,皺眉:“死在他劍下,心裡該多疼?”

“不過你放心,”她笑了,“這事,我永遠不告訴他。”

血染了她的裙擺,她嫌臟,嫌惡地甩了甩腳,踩著月光走了。

胸口的痛,漸漸變鈍了。

像被塞了團棉花。

我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嗯……知道了。”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血泊慢慢擴大,像一朵盛開的紅蓮。

意識開始模糊,身體輕飄飄的,好像要飛起來。

胸口的窟窿不疼了,隻是有點漏風。

我看見一個影子,在我身邊蹲下。

是墨染。

他總是在中秋夜出現,像個恪儘職守的討債鬼。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又停在半空。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冷得像冰的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碎了。

“來晚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像被砂紙磨過。

我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告訴他沒關係,反正我也沒等他。

可我張了張嘴,隻發出一串無意義的咯咯聲,血沫子從嘴角湧出來。

他沒再說話,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來。

他的懷抱很冷,帶著清冽的霜雪氣,不像司晨,總是暖烘烘的,有太陽和穀子的味道。

可這個懷抱很穩,穩得讓我沒來由地安心。

我腦袋一歪,靠在他肩上,看見不遠處,時穗正扶著司晨的胳膊,兩人親密地依偎著,消失在喧鬨的人群裡。

司晨一次都沒有回頭。

原來他真的走了。

也好。

省得我再費心去想,那一百根胡蘿卜,他到底什麼時候才給我削。

靈魂離體的感覺很奇妙,輕得像一根羽毛。

我飄在半空,看見墨染抱著我那具“屍體”,一步一步走得極慢。

他白色的衣袍被我的血浸透,暈開大片刺目的紅。

他好像沒發覺,隻是低頭看著懷裡的人,用袖子去擦她臉上的血汙,動作笨拙又輕柔。

周圍的喧鬨和光影都褪去了顏色,變成無聲的默片。

我看見他抱著我,穿過人間熙攘的燈火,走上九十九級白玉階。

雲霧在我們腳下翻湧,天門轟然洞開。

再醒來時,我躺在一張玉床上,床板涼得我一哆嗦。

胸口不疼了,低頭一看,衣服換了,是嶄新的天庭仙娥裙,料子滑溜溜的,不如我的粗布裙舒服。

傷口也消失了,麵板光潔如初,好像被劍捅穿隻是我做的一場噩夢。

“醒了?”

清冷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墨染坐在不遠處,手裡端著一碗清澈見底的水,正看著我。

大殿空曠得嚇人,除了他和我,連根仙草都沒有,光禿禿的,比司晨家的雞窩還蕭條。

“我……死了?”我摸了摸心口,那裡還殘留著被刺穿的幻痛。

“你的情劫,渡完了。”他把水遞過來,“喝點。”

我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水是甜的,潤過乾澀的喉嚨,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司晨呢?他……他會知道我死了嗎?”我還是忍不住問。

墨染沒答,隻是拂袖一揮。

我們麵前出現一麵水鏡。

鏡子裡,是將軍府的宴會廳,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司晨坐在主位,換了一身大紅的錦袍,正舉杯與人談笑。

時穗就坐在他身側,巧笑倩兮,親手為他佈菜。

席間有人打趣:“將軍今日大喜,不僅擒了山匪,還抱得美人歸,真是雙喜臨門啊!”

司晨大笑,端起酒杯一飲而儘,他看向時穗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與繾綣。

“待我奏請陛下,便擇日完婚。”

時穗羞澀地低下頭,臉頰緋紅。

滿堂喝彩。

沒有一個人提起我。

那個被他親手殺死的、清水鎮的鄉下妻子。

湖邊的血跡應該早就被衝刷乾淨了吧。

我盯著鏡子,一動不動,直到眼睛發酸。

原來他叫人把我從客棧放出來,不是因為心軟,不是因為收到了我的信。

隻是為了完成殺我這個“任務”。

好一場乾淨利落的殺人滅口。

“為什麼?”我輕聲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為什麼要殺我?”

“因為你的情劫,本就是‘被他殺死’。”

墨染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每一位仙者下凡渡劫,命格都是由天命司擬定。你的命格批註是:遇心上人,成婚,而後……死於其手,方能勘破情關,回歸仙班。”

我愣住了。

腦子裡嗡嗡作響。

所以,從我蹦蹦跳跳地告訴他,我是來渡情劫的小兔仙開始,一切就都註定了?

他對我好,給我煮胡蘿卜,陪我看月亮,都是假的?

不,不對。

“可他不知道我是仙女,他隻是個凡人。”我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命格,與你相扣。”墨染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憐憫,“他命裡註定,會在清水鎮遇見一個姑娘,娶她,最後,在她中秋之夜殺了她。如此,他才能擺脫廢人身份,重拾將軍之位,與他的青梅竹馬再續前緣。”

“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運’。”

我徹底呆住了。

像被人迎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我們倆,就像被線牽著的木偶,每一步都踩在天命司寫好的劇本上。

我以為的甜蜜和愛戀,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我以為他為時穗拔劍,是因為愧疚。

我以為他對我冷淡,是因為生氣。

原來,從頭到尾,他隻是在走流程。

殺我,是他重獲新生必須完成的最後一個步驟。

我忽然想起在清水鎮時,王嬸說我運氣好,撿了個寶貝夫君。

現在想來,真是天大的笑話。

我不是撿到寶,我是踩了天底下最響的一個雷。

“所以,我糊時穗一臉泥,他那麼生氣,不是因為我無理取鬨……”我喃喃自語,“是因為我打亂了他的計劃,讓他沒辦法順理成章地表現出對時穗的‘虧欠’,沒辦法順理成章地離開我?”

墨染沒有回答,算是預設。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我真是天底下最蠢的兔子。

人家把我當墊腳石,我還傻乎乎地心疼他,怕他過得不好,千裡迢迢跑來汴京找他。

結果呢?

結果是遞人一把刀,求著他快點捅死我。

水鏡裡,酒過三巡,司晨帶著幾分醉意,拉著時穗的手去了後院。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我見過一次的木簪,親手為她簪上。

就是那個他騙時穗說是自己做的簪子。

我記得,那是我纏著他,讓他用後山撿的桃木給我削的。

我當時還誇他手藝好,削得像模像樣。

他當時懶洋洋地靠在我身上,哼了一聲:“也就你能把這破木頭當寶貝。”

現在,這個“破木頭”,被他當成寶貝,送給了另一個女人。

“真好看。”時穗摸著發簪,滿心歡喜。

司晨低頭,吻上她的唇。

月色皎潔,兩人在花前月下緊緊相擁,畫麵美得像一幅畫。

我彆過頭,再也看不下去。

“上神,”我擦乾眼淚,看向墨染,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的劫,渡完了,對嗎?”

“嗯。”

“那我那個未婚夫的身份,還作數嗎?”

墨染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點頭:“婚約未解,自然作數。”

“哦。”我應了一聲。

原來我還是有未婚夫的。

我這個未婚夫,雖然冷冰冰的,看著還窮,大殿裡空蕩蕩的啥也沒有,但他至少不會為了前途捅我一劍。

也算是個優點。

我從玉床上爬下來,走到他麵前,很認真地看著他。

“那,我能反悔嗎?就是之前跟你提退婚那事兒。”

墨染的眉梢似乎動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為何?”

“他,”我指了指已經消散的水鏡方向,“他欠我一百根胡蘿卜沒削。”

“我得找個人補給我。”

我盯著墨染,忽然覺得他長得也挺好看的,比司晨耐看。

尤其是那雙眼睛,雖然冷,但裡麵乾淨,沒有那麼多算計。

我吸了吸鼻子,問出了眼下最關心的一個問題。

“上神,天庭的胡蘿卜,管夠嗎?”

墨染看著我,那雙冷得能凍住飛鳥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解凍。但隻是一瞬,又恢複了原樣。

“九重天之上,萬物皆有。”他的聲音平鋪直敘,像在說一件頂頂平常的事。

我鬆了口氣,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那就好。”我拍拍手,從玉床上跳下來,走到他麵前,仰頭看他,“那筆賬,得算一算。”

他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伸出一根手指:“司晨欠我一百根胡蘿卜,沒削。現在我退婚了,又反悔了,咱們的婚約還在。按照凡間的規矩,夫君的債,就是我的債。我的債,自然也是夫君的債。所以,你欠我一百根。”

我掰著手指頭,算得格外認真:“這還沒算利息。天上一天,凡間一年。我死了都快一天了,這利息……”

他終於有了點反應,眉梢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對著空曠的大殿,袍袖一揮。

下一刻,我麵前“嘩啦”一聲,憑空出現了一座小山。

一座由胡蘿卜堆成的小山。

根根飽滿,顏色鮮亮,連頂上的綠纓子都精神抖擻,還帶著晶瑩的水珠。

我目瞪口呆,繞著胡蘿卜山走了一圈,隨手拿起一根,咬了一口。

“哢嚓。”

又甜又脆,仙氣充沛。

就是……太乾淨了。

“沒有帶點土的嗎?”我含著胡蘿卜,含混不清地問,“剛從地裡拔出來那種,啃著帶勁。”

墨染沒理我,轉身坐回了原位,開始閉目養神。

我也不管他,抱著一堆胡蘿卜,找了個牆角蹲下,一根接一根地啃。

這大殿真是窮得叮當響,除了那張玉床和幾根柱子,連個坐的蒲團都沒有。我啃累了,就拿胡蘿卜在地上畫畫。

畫了個司晨,又在他臉上畫了個大叉。畫了個時穗,在她旁邊畫了一坨泥巴。

畫著畫著,手就停了。

胸口那個已經癒合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不是疼,是空。像被挖走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我把手裡的半截胡蘿卜捏成了泥。

“喂。”我衝著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喊,“你這兒有廚房嗎?”

墨染睜開眼。

“我要自己煮。”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他煮的胡-卜,沒我做的好吃。”

他沒問那個“他”是誰。

隻是站起來,領著我穿過空蕩蕩的大殿,推開一扇門。

門後,是一個比將軍府後廚還大的廚房,鍋碗瓢盆,柴米油鹽,一應俱全,全是嶄新的。

我挽起袖子,挑了幾根最胖的胡蘿卜,洗淨,切塊,燒水。

人間煙火的氣息,很快就充滿了這個冷清的地方。我攪著鍋裡的湯,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好像被熱氣填滿了一些。

湯煮好了,我盛了兩碗。一碗給自己,另一碗端到墨染麵前。

他看著碗裡飄著的胡蘿卜塊,沒動。

“嘗嘗。”我催他,“我做的,天下一絕。以前司晨……以前有個人,天天搶我碗裡的。”

他終於拿起勺子,舀了一塊,放進嘴裡。

我緊張地看著他。

他咀嚼的動作很慢,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怎麼樣?”

“尚可。”

“尚可?”我有點不服氣,“就是還行的意思?你這神仙,嘴也太刁了。”

他放下碗:“天界仙廚,用的是瑤池之水,文武仙火。你這,凡火煮凡水,確是尚可。”

我被他噎了一下,悶頭喝自己的湯。

也是,他可是上神,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

一碗熱湯下肚,我身上暖和起來,膽子也大了些。

“喂,墨染。”我拿手肘捅了捅他,“我能再看看那個水鏡嗎?”

他眼皮都沒抬:“看了,隻會心煩。”

“不煩。”我搖搖頭,“我就是想看看,他殺了我之後,是不是真就平步青雲,萬事如意了。”

這就好比我種了一片胡蘿卜,辛辛苦苦,結果被隔壁的野豬拱了。我總得去看看,那頭豬吃了我的胡蘿卜,是長得更肥了,還是鬨肚子了。

墨染沉默了片刻,還是拂袖一揮。

水鏡再次出現。

鏡子裡是深夜的將軍府書房。

司晨坐在案前,麵前鋪著上好的宣紙,他手裡捏著一支筆,卻遲遲沒有落筆。

他的左手放在桌上,微微顫抖。

不是裝的。三年前那場敗仗,他的手筋確實被挑斷了,雖然後來接上,但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穩穩地握住三石的強弓。

他煩躁地將筆扔在桌上,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時穗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看到這一幕,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阿晨,你怎麼又這樣?”她放下湯碗,拿起帕子去擦桌上的墨跡,“說了讓你彆碰這些了,你的手……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我隻是想畫一幅你的小像。”司晨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疲憊,“從前,我能為你畫上一整天。”

“從前是從前!”時穗的聲音尖銳起來,“現在你是將軍,是未來的駙馬,有的是畫師為你我作畫!你看看你這滿身的墨點,明日還要麵聖,像什麼樣子!”

司晨猛地抬頭,眼底一片血紅:“那我是不是,也該找個人替我上陣殺敵?找個人替我洞房花燭?”

“你!”時穗氣得臉都白了,“司晨,你不可理喻!”

她摔門而出。

司晨一個人坐在那兒,很久很久,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顫抖的指尖,忽然笑了。

那笑聲,聽著比哭還難受。

他喃喃自語:“清月,你說得對,我就是個沒用的……廢物。”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

原來,天命司給他的“運”,也不是白給的。

他殺了“劫”,才能重獲新生。可那個“劫”,也是唯一一個會蹲在他身邊,握住他顫抖的左手,告訴他“沒關係,你這手,削胡蘿卜正好”的人。

他親手,把那個能讓他心安的人,給殺了。

我心裡那點被背叛的刺痛,忽然就沒那麼尖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古怪的平靜。

“行了,關了吧。”我對墨染說,“沒意思。”

鏡子散去。

我打了個哈欠,在殿裡溜達起來,東敲敲,西摸摸。

“你這兒怎麼什麼都沒有?連個花瓶都不擺。”我回頭問他,“你們神仙都這麼過日子?不嫌磕磣嗎?”

墨染淡淡道:“清靜。”

“清靜個鬼。”我撇撇嘴,“這叫家徒四壁。你那個未婚妻,就是我,好歹是個小兔仙,喜歡熱鬨,喜歡毛茸茸的東西。你這樣,我住著不舒服。”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眼珠一轉,跑到他麵前,蹲下來,雙手托著下巴看他:“墨染上神,商量個事唄?”

“說。”

“你這宮殿外麵,是不是有塊空地?”

“有。”

“那借我種種胡蘿卜唄?”我衝他眨眨眼,“我種的胡蘿卜,比你變出來的好吃一百倍。到時候收成了,我分你一半。不,三七分,我七你三!”

墨染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他看著我,像是想從我臉上看出一朵花來。

許久,他才吐出兩個字。

“隨你。”

我真就在墨染的宮殿外頭,開墾了一片胡蘿卜地。

九重天的土和凡間的不一樣,又軟又肥,一爪子下去就是一個深坑。我乾脆變回原形,一隻毛茸茸的兔子,用兩隻前爪刨土,效率高得嚇人。

仙娥們路過,都捂著嘴,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墨染上神的清修殿,怎麼……種上菜了?”

“噓!那位是上神未來的神後,彆亂嚼舌根。”

我纔不管她們。

我把胡蘿卜種子一顆顆埋進去,又從瑤池引來一條細細的水流。做完這一切,我累得四腳朝天躺在土裡,曬著天界永遠溫吞的太陽,舒服得直哼哼。

墨染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

他低頭看著我,一身白袍,一塵不染,跟我這一身的泥形成鮮明對比。

“成何體統。”

他嘴上這麼說,卻沒讓我起來。

我翻了個身,用後腿蹬了蹬土:“你懂什麼,這叫接地氣。你們神仙飄太久了,都忘了土是什麼味兒了。”

他沒接話,袍袖一拂,我麵前出現了一套小巧的農具。白玉做的柄,寒鐵打的刃,鋤頭、鏟子、小耙子,一應俱全,尺寸正合我兔爪的大小。

我眼睛一亮,立馬變回人形,撲過去抱住那套工具。

“給我的?”

“你的口水,快滴到我殿前的地磚上了。”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比平時快了些。

我抱著我的寶貝家當,心裡美滋滋的。

這冰塊臉,還挺會疼人。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的生活就是種蘿卜,看蘿卜,等著吃蘿卜。閒得無聊了,就讓墨染把水鏡變出來,看看凡間那對狗男女。

殺了我之後,司晨的日子,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好過。

他官複原職,重掌兵權,皇帝還把時穗指給了他,婚期就定在下個月。

可他的人,卻一天比一天陰鬱。

水鏡裡,時穗正發脾氣,把一碗上好的人參燕窩粥砸在地上。

“司晨!你到底什麼意思?婚服的樣式送來讓你挑,你一眼不看!賓客的名單讓你過目,你推給下人!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

司晨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把木梳,正在打磨。

他的左手依然會不自覺地發顫,所以動作很慢,很吃力。木屑落了一地。

他頭也不抬:“這些事,你看著辦就好。”

“我看著辦?”時穗氣笑了,“我是要嫁給你司晨,不是嫁給將軍府這個空殼子!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半死不活的,哪裡還有當年汴京第一少將軍的風采?”

“風采?”司晨終於抬起頭,眼裡布滿紅血絲,“你想要的風采,是能陪你吟詩作對,還是能為你上陣殺敵?我現在這樣,不都是你想要的嗎?”

時穗被他堵得一噎,眼圈紅了:“我……我隻是想讓你振作起來!不是讓你天天對著塊破木頭發呆!”

她衝過去,想搶他手裡的木梳。

司晨猛地起身,將木梳死死護在懷裡,力氣大得將時穗推倒在地。

“彆碰它!”他吼道,聲音嘶啞得像頭受傷的野獸。

時穗摔在地上,看著他,徹底愣住了。

司晨也怔住了,他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又看看跌坐在地的未婚妻,臉上閃過一絲茫然和痛苦。

“我……”他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他低頭看著那把初具雛形的木梳,喃喃自語:“我隻是……想再削一把……”

他沒說下去。

可我看得分明,那木梳的樣式,跟我當年纏著他削的那把,一模一樣。

時穗哭了,哭得梨花帶雨:“你心裡是不是還想著那個鄉下丫頭?司晨,你彆忘了,是她自己不知好歹,衝撞了我,你才……”

“夠了!”司晨打斷她,眼神冷得嚇人,“出去。”

我關了水鏡,沒興趣再看他們吵架。

心裡那點憋屈,散得差不多了。

他不是忘了我,他是後悔了。

他以為殺了我這個“劫”,就能換來他的“運”。可他不知道,我既是他的劫,也是他的藥。

能治他心病的藥,被他親手碾碎了。

我哼著小曲,扛著我的白玉小鋤頭,去給胡蘿卜地鬆土。

天界的胡蘿卜長得飛快,幾天功夫就冒出了綠油油的苗。我蹲在地頭,拔了根最壯的,擦掉上麵的土,咬了一口。

“哢嚓。”

清甜的汁水在嘴裡爆開。

真好吃。

我正啃得開心,墨染又跟個影子似的出現了。

“你的婚服,司命星君送來了。”

我愣了一下,纔想起我跟他還有婚約。

“哦。”我應了一聲,繼續啃蘿卜,“放著吧,我不急。”

他沒走,在我身邊站著。

我啃完一根,把蘿卜頭遞給他:“喏,給你。我種的,第一根。”

他垂眸看著我手裡的蘿卜頭,沒動。

“嫌棄啊?”我撇撇嘴,“這可是精華。”

他還是沒動,隻是從袖子裡拿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我嘴角的泥。動作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笨拙。

我呆住了,忘了把手收回來。

他擦完,把帕子收回去,語氣平淡:“臟。”

說完,他轉身就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喊住他:“喂!墨染!”

他腳步一頓。

“你……以前是不是也給人削過東西?”我晃了晃手裡的白玉小鋤頭,“這手藝,不像第一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在凡間時,駐守邊關,無聊了,會給營裡的小兵刻些平安扣。”

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那你……為什麼飛升了?”我忍不住好奇。

他沒有回頭,隻留給我一個清冷的背影。

“殺孽太重,渡不了輪回,隻能飛升。”

我愣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殿門後。

殺孽太重……

我忽然想起司晨家門口那座石像,那個傳說中提劍砍過三萬人的殺神。

心裡某個地方,咯噔一下。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蘿卜頭,又看了看那片生機勃勃的胡蘿卜地,忽然覺得,這九重天之上,好像也沒那麼無聊。

至少,我這未來的夫君,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婚服送來那天,我正蹲在地裡數胡蘿卜纓子。

七八個仙娥抬著個金絲楠木的箱子,霞光萬道,瑞氣千條,停在我那片菜地前,一個個都捏著鼻子。

為首的仙娥,捧著個拂塵,下巴抬得老高:“清月仙子,這是天帝親賜的婚服,九天玄女織的雲絲,東海鮫人泣的明珠,您瞧瞧?”

我拍拍爪子上的泥,變回人形,湊過去看。

箱子一開,我差點被閃瞎。那衣服流光溢彩的,上頭繡的鳳凰跟活了似的,翅膀還在微微扇動。

“太長了。”我拎起一角,“這裙擺,得拖出去二裡地吧?下地乾活不方便,一腳一個坑,全得是泥。”

仙娥的臉僵住了。

“仙子,這是禮服,大婚時穿的。”

“大婚完了呢?壓箱底?那多浪費。”我一臉惋惜,“不能改成短褂和褲子嗎?耐臟,還利索。”

仙娥的臉從白變青,又從青變紫,拂塵上的毛都快炸起來了。

“這……這不合規矩!”

我撇撇嘴,從地裡拔了根胡蘿卜,哢嚓咬了一口:“規矩是死的,兔子是活的。行了,放那兒吧,我回頭自己研究研究。”

仙娥們跟逃難似的走了。

我抱著那件華麗得不像話的婚服,回了墨染那空蕩蕩的宮殿。

殿裡還是老樣子,冷冰冰,光禿禿。我把衣服往玉床上一扔,那點光彩,瞬間就被這死氣沉沉的大殿給吞沒了。

我越看越不順眼。

“墨染!”我叉著腰喊。

他從內殿走出來,手裡拿著卷書,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隻瞎嚷嚷的耗子。

“你這地方,得改改。”我指著光溜溜的牆壁,“太素了,看著就沒胃口。咱們兔子窩裡還鋪乾草呢。”

“你想如何?”

“得有點活物。”我掰著指頭算,“比如,弄幾隻雲彩做的綿羊,毛茸茸的,還能薅下來當褥子。再養幾隻報曉的仙鶴,早上還能叫我起床。牆上嘛,掛幾幅畫,就畫胡蘿卜,一百種吃法的那種……”

我越說越起勁,他就在那兒靜靜聽著,也不打斷。

等我說完了,他才開口:“雲羊會啃你的胡蘿卜。”

我一愣:“那不行!”

“仙鶴報曉,會擾我清修。”

“……那算了。”

“至於畫,”他頓了頓,“天界畫師,不畫菜譜。”

我泄了氣,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悶悶不樂地啃胡蘿卜。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日子還怎麼過?

他走到我身邊,遞過來一樣東西。

是一隻小小的木雕兔子,巴掌大,歪著腦袋,兩隻長耳朵耷拉著,跟我變回原形時生悶氣的樣子,一模一樣。雕工算不上精細,卻有種拙樸的可愛。

“這個,可以擺著。”他說。

我接過那隻木兔子,捏在手裡,心裡某個地方忽然就軟了。

“你雕的?”

“嗯。”

“手藝不錯嘛。”我拿手肘撞撞他,“比司……比有些人強多了。”

我沒再提那個名字。

可有些事,不提不代表不存在。

比如,司晨和時穗的婚期。

我拿著木兔子,在殿裡找了個最顯眼的地方擺好,一回頭,看見墨染又拿出了那麵水鏡。

鏡子裡,將軍府張燈結彩,紅綢掛滿了屋簷。

是他們大婚的日子。

“我沒想看。”我嘴上說著,眼睛卻誠實地黏在了鏡子上。

司晨穿著大紅的喜袍,胸前戴著紅花,正被一群人簇擁著敬酒。他臉上帶著笑,可那笑意一點都沒到眼睛裡。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像是要把自己灌死。

時穗穿著鳳冠霞帔,坐在新房裡。紅燭高照,映得她滿臉喜氣。她不停地掀起蓋頭一角,朝門外看,眼裡全是期待。

吉時到了,司晨被扶進新房。

他腳步虛浮,滿身酒氣,一進門,就揮退了所有下人。

時穗嬌羞地站起來,迎上去:“夫君,你喝多了。”

司晨沒理她,徑直走到桌邊,拿起合巹酒,一飲而儘。然後,他把另一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瓷杯碎裂,酒水濺了時穗一裙擺。

時穗的笑容僵在臉上:“司晨,你……”

“彆叫我。”司晨轉過身,一雙眼通紅,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我聽著惡心。”

他一步步逼近時穗,眼神裡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你不是想嫁給少將軍嗎?你不是想要風光嗎?今天,我給你了。你滿意了?”

“我……”時穗被他嚇得連連後退,跌坐在床上,“阿晨,你怎麼了?我們終於在一起了,你不高興嗎?”

“高興?”司晨笑了,笑聲淒厲,“我殺了她,用她的命,換來這一切!我怎麼高興得起來!”

他猛地抓住時穗的肩膀,用力搖晃:“你告訴我!我怎麼高興!我每天晚上閉上眼,都是她倒在我劍下的樣子!她流了好多血,她看著我,她什麼都沒說……”

“你閉嘴!”時穗尖叫起來,用力推開他,“人是你殺的!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己要重回汴京,是你自己要功名利祿!”

“是嗎?”司晨喃喃自語,像是魔怔了,“是我自己要的?”

他忽然鬆開手,踉踉蹌蹌地在屋裡轉圈,像一隻被困住的野獸。

他看到梳妝台上,那支他親手做的木簪。

他衝過去,一把抓起,死死攥在手心,木刺紮進肉裡,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假的……都是假的……”他看著那支簪子,眼淚混著血一起往下掉,“我連削個東西都削不好了……我答應過她,要給她削一百根胡蘿卜的……我還沒削……”

時穗看著他瘋瘋癲癲的樣子,眼裡的愛意和期待,一點點被恐懼和厭惡取代。

“瘋子……”她哆嗦著嘴唇,“你就是個瘋子!”

她扯下頭上的鳳冠,狠狠砸在地上,哭著跑了出去。

新房裡,隻剩下司晨一個人。

他跪在地上,抱著那支被血浸透的木簪,哭得像個孩子。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心裡沒有報複的快感,也沒有絲毫同情。就像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結局的爛戲。

“關了吧。”我說。

鏡麵化作一片水汽,消散了。

大殿裡又恢複了死寂。

我轉過身,看著墨染,很認真地問:“我們的婚服,能改嗎?”

他看著我,沒說話。

“就改成我下地乾活方便的樣式。”我走到他麵前,仰頭看他,“以後我種的胡-卜,都給你吃。我做的胡蘿卜湯,也隻給你一個人喝。”

他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許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我心上,癢癢的。

我笑了,從他身邊跑開,一把抱起那件華貴的婚服。

“我去找織女!她們肯定有辦法!”

跑到殿門口,我又停住腳,回頭衝他喊:“喂!墨染!我們的婚期定在什麼時候?”

他站在原地,月光透過殿門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邊。

“隨時。”他說。

我真就抱著那件能閃瞎人眼的婚服,一路問到了織女的雲錦宮。

織女正拈著根金針,在一匹流雲上繡星河,見我來了,眼皮都沒抬一下。

“何事?”

“仙女姐姐,”我把衣服往她麵前一攤,開門見山,“這衣服,能改嗎?”

她終於捨得從那匹雲上挪開眼,瞥了眼婚服,又瞥了眼我。

“哪裡不合心意?”

“太長,太閃,太費布料。”我蹲下來,指著那二裡地長的裙擺,“下擺裁了,給我做條褲子。袖子也改短點,最好束口。剩下的料子,看看能不能給我拚個兜兒,裝胡蘿卜用。”

織女手裡的金針“啪嗒”一聲掉在雲上,砸出一圈漣漪。

她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半刻鐘,眼神從“這兔子瘋了”變成了“這兔子沒救了”。

“墨染上神知道嗎?”她問。

“他說的,隨時。”我答得理直氣壯。

織女不說話了,撿起金針,又繡起了她的星河。我以為她不樂意,正準備抱著衣服走人,她冷不丁開口:“明日來取。”

第二天我再去,那件華光萬丈的婚服,真就變成了一套利利索索的短打。淡金色的雲絲,裁剪得當,腰間還真給我縫了個圓滾滾的布兜,看著像我鼓起的腮幫子。

我換上身,原地蹦了兩下,滿意極了。

“多謝仙女姐姐!”

織女沒理我,隻是背對著我擺了擺手,我總覺得她肩膀在抖。

回到清修殿,墨染正在看書。我穿著新衣服在他麵前轉了一圈。

“怎麼樣?”

他抬頭,目光在我身上停了片刻,尤其是在那個胡蘿卜兜兒上。

“尚可。”

“又尚可。”我撇撇嘴,從兜裡掏出一根剛拔的胡蘿卜,擦了擦就啃,“那
????????????
婚禮什麼時候辦?”

“明日。”

我一口胡蘿卜差點噎住:“這麼快?”

“你不是說,地裡的蘿卜該澆水了?”

我們的婚禮,大概是九重天有史以來最寒酸的一場。

沒有賓客,沒有宴席,連個奏樂的仙官都沒有。

天帝坐在淩霄寶殿的龍椅上,看著我倆,表情有點一言難儘。尤其是在看到我那一身“婚服”時,他嘴角明顯抽搐了一下。

“清月仙子,你……可願嫁與墨染上神,永結同心,仙途共行?”

“我願意!”我答得飛快,生怕他下一句就問我衣服是怎麼回事。

天帝又看向墨染。

墨染沒說話,隻是伸出手,牽住了我的。

他的手很涼,但掌心乾燥,握著很安心。

天帝大概也習慣了他的沉默,歎了口氣,揮揮手:“禮成,去吧。”

就這麼完了?

我有點懵,被墨染牽著往外走。

“這就完了?”我小聲問,“不吃飯嗎?連杯酒都沒有?”

“我的殿裡有。”

我眼睛一亮。

回到清修殿,殿裡還是空蕩蕩的,但那張唯一的玉桌上,擺了兩隻酒杯,一壺酒。

旁邊,還有一盤切好的胡蘿卜。

我樂了,跑過去拿起一塊就吃。

他給我倒了杯酒,酒液是琥珀色的,聞著有股桂花香。

“合巹酒。”他說。

我學著凡間看來的樣子,挽過他的胳膊,仰頭把酒喝了。酒不烈,甜絲絲的,很好喝。

喝完酒,我看著他,他也在看我。

大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我啃胡蘿卜的“哢嚓”聲。

“喂。”我拿手肘捅捅他,“你現在是我夫君了。”

“嗯。”

“那你是不是該對我好點?”

他沒說話,隻是從袖子裡又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還是個木雕,一隻大兔子,旁邊跟著一隻小兔子。大兔子雕得一絲不苟,線條冷硬,小兔子歪歪扭扭,耳朵還一邊長一邊短。

“我雕的。”我指著那隻醜醜的小兔子。

“嗯。”他拿起那隻大兔子,“我雕的。”

我看著那兩隻兔子,心裡忽然就滿了。比吃了一百根胡蘿卜還滿。

我把那隻小兔子揣進兜裡,清了清嗓子:“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以後我罩著你。誰敢欺負你,我就拿泥巴糊他!”

他看著我,那雙總是結著冰的眼睛裡,好像有冰層在開裂,透出一點點暖意。

“好。”

新婚之夜,我睡在玉床上,他睡在地上。

我有點過意不去,抱著被子滾到床邊:“喂,你上來睡唄,這床挺大的。”

“不必。”

“你一個上神,怎麼還怕老婆?”我故意逗他。

他睜開眼,看了我一眼。

“床涼,對兔子不好。”

我愣住了,抱著被子縮了回去,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過了幾天,我的胡蘿卜地大豐收。

我拔了一堆,洗得乾乾淨淨,堆在墨染的殿門口,堆成一座小山。

路過的仙官仙娥都繞著走,眼神古怪。

我纔不管,我扛著一根最大的,跑去找墨染。

他正在打坐,我把胡蘿卜往他懷裡一塞。

“夫君,吃蘿卜!”

他睜開眼,看著懷裡那根比他胳膊還粗的胡蘿卜,沉默了。

“我種的,第一批,給你留了根最大的!”我一臉驕傲。

他沒吃,隻是拂袖一揮,水鏡又出現了。

我皺眉:“又看那個倒黴蛋乾嘛?影響我吃蘿卜的心情。”

鏡子裡,是將軍府。

但府裡冷冷清清,掛著的紅綢都褪了色,看著像辦喪事。

司晨坐在院子裡,麵前擺了一地的木頭。他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鬍子拉碴,手裡拿著把刻刀,正在發瘋似的雕東西。

他身旁,堆滿了木雕的兔子。

有站著的,有趴著的,有啃蘿卜的。

但沒有一隻,是像的。

每一隻都透著一股死氣,和我記憶裡那個鮮活的自己,沒有半點關係。

時穗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眼神裡全是厭惡和恐懼。

“司晨,你夠了!”她尖叫,“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不理朝政,不見賓客,就守著這堆破木頭!你對得起我嗎?對得起死去的爹孃嗎?”

司晨像是沒聽見,隻是專注地雕著手裡的木頭。

一刀下去,用力太猛,兔子的耳朵斷了。

他怔怔地看著那隻殘缺的兔子,忽然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不對……不是這樣的……”

“她的耳朵……是軟的……”

他把那隻斷了耳朵的兔子狠狠砸在地上,又拿起一塊新的木頭,繼續雕。

周而複始,像個陷入噩夢無法掙脫的瘋子。

時穗終於受不了了,她轉身跑了,一邊跑一邊哭:“我明天就去求陛下,求他和離!我不要跟一個瘋子過一輩子!”

鏡子裡的司晨,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隻是跪在那堆失敗的木雕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個永遠無法完成的動作。

我看著,心裡一片平靜。

“他不是想我。”我輕聲說,像在對墨染解釋,又像在對自己說,“他隻是在想那個,能讓他心安理得做個廢物的自己。”

那個自己,被他親手殺了。

現在,他瘋了。

我關了水鏡,拿起墨染懷裡那根大胡蘿卜,哢嚓咬了一大口。

真甜。

我把胡蘿卜遞到墨染嘴邊。

“夫君,你也嘗嘗,我種的。”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在我咬過的地方,也咬了一口。

“嗯。”他說,“很甜。”

跟墨染成婚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他空蕩蕩的清修殿添點東西。

我在殿外頭找了種韌性十足的仙草,學著王嬸的樣子,編了個厚實的腳墊,擺在殿門口。

“進門得踩踩,把外頭的晦氣都蹭掉。”我拍著手上的草屑,一臉認真地跟他解釋。

墨染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草墊子,又看看我,沒說話。

路過的仙娥捂著嘴跑遠了,我聽見她們小聲嘀咕:“墨染上神的門前……擺了個草窩?”

我不理會,又從我那片寶貝地裡,挑了些長得不好看的歪瓜裂棗胡蘿卜,用草繩串起來,掛在光禿禿的殿柱上。

“這叫裝飾,看著喜慶,餓了還能摘下來啃兩口。”

墨染從書卷裡抬起頭,目光在那一串胡蘿卜上停留了片刻。

“醜。”

“實用就行。”我振振有詞,“過日子,不能隻圖好看。”

他沒再反駁,低頭繼續看他的書。

可第二天我睡醒,發現那串胡蘿卜被人重新整理過,還用法術除了塵,一根根看著都精神了不少。

我心裡偷著樂,啃著胡蘿卜,盤算著下一步該改造哪裡。

正想著,司命星君捏著一卷文書,飄然而至。

他一進門,先是被門口的草墊子絆了一下,再看到柱子上的胡蘿卜串,眼角抽了抽。

“上神,清月仙子。”他清了清嗓子,試圖維持住威嚴,“天命司有異動,特來稟報。”

墨染放下書:“說。”

“凡間將軍司晨,其命格星軌,方纔……崩碎了。”司命星君說著,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我啃蘿卜的動作停住了。

崩碎了,就是死了。

“哦。”我應了一聲,繼續啃。

司命星君大概沒料到我這麼平靜,愣了一下才接著說:“他瘋癲日久,時穗上奏和離,聖旨一下,他便……去了。說來也怪,他本該還有幾年陽壽,卻像是自己耗儘了心血。”

他說完,見我們都沒什麼反應,行了個禮,尷尬地退下了。

大殿裡又隻剩我們倆。

“想看嗎?”墨染問。

我把最後一口胡蘿卜嚥下去,點點頭:“想看。故事看到最後,總得有個結局。”

水鏡浮現。

鏡子裡是破敗的將軍府,滿地狼藉。

時穗穿著一身素衣,臉上沒了半點血色,眼裡的光也滅了。她手裡捏著一紙和離的聖旨,站在司晨麵前。

“司晨,你我兩清了。”她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我回想這半生,從在汴京等你,到在清水鎮尋你,再到如今……我好像從來沒真正得到過你。你毀了我,也毀了你自己。”

司晨跪坐在那堆木雕兔子中間,置若罔聞。

他的頭發白了大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神空洞,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時穗看了他最後一眼,眼淚掉了下來,混著說不清是恨還是悔的苦澀。

她轉身走了,再沒回頭。

偌大的將軍府,隻剩下司晨一個人。

他像是沒感覺到任何變化,依舊低著頭,用那把鈍了的刻刀,一下一下地雕著手裡的木頭。

血從他乾裂的指縫裡滲出來,染紅了木頭,他卻毫無知覺。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從亮到黑。

他忽然停下了動作。

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隻小小的木兔子。

那隻兔子,雕得栩栩如生,歪著頭,嘴角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長長的耳朵耷拉著,活靈活現,就跟我生悶氣時一模一樣。

他終於雕出了一隻像樣的。

他看著那隻兔子,空洞的眼睛裡,漸漸聚起了一點光。

他笑了,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清月……”他把那隻木兔子緊緊貼在心口,輕聲喚著我的名字。

鏡子裡的他,身體慢慢變得透明,最後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空氣裡。

他手裡的木兔子,掉在地上,“啪”的一聲,摔成了兩半。

水鏡散去。

我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感覺壓在心口好幾輩子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不是不難過,隻是那點難過,早就被磨成了粉,風一吹就散了。

我扭頭看墨染,他正靜靜地看著我。

“他不是個好人。”我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我也不是什麼好兔子。”

他沒說話,隻是伸出手,替我擦掉嘴角的胡蘿卜渣。

“但你是個好神仙。”我看著他,很認真地說。

他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收回手,藏進了寬大的袖子裡,隻留給我一個線條冷硬的側臉。

耳朵尖好像有點紅。

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膽大包天。

我站起來,在空曠的大殿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玉床前。

“喂,墨染。”

“嗯。”

“這床太大了,我一個人睡,有點漏風。”我拍了拍床沿,“今晚你睡這兒。”

他終於從書卷裡抬起頭,眼神裡有了一絲波動。

“我睡地上。”

“不行。”我叉著腰,學著凡間管家婆的口氣,“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你是我的夫君。哪有夫君睡地上,讓夫人一個人占著床的道理?傳出去,彆人要笑話我虐待上神了。”

他沉默了。

我跑過去,拉住他的袖子,使勁把他往床邊拽。

“上來。”

他被我拽得一個趔E,差點站不穩,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表情,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清月,彆鬨。”

“我沒鬨。”我仰頭看他,理直氣壯,“以前在清水鎮,天冷的時候,司晨……凡人都知道要抱著取暖。你一個神仙,身子骨比冰塊還涼,更需要陽氣!”

他被我這套歪理說得一愣。

我趁機把他推到床邊,按著他坐下。

“就這麼定了。”我宣佈,“以後你睡裡邊,我睡外邊。你要是敢半夜偷偷溜下去,我就……我就把你殿裡所有的柱子都掛滿胡蘿卜!”

他看著我,那雙總是清冷如霜的眼睛裡,慢慢漾開了一點我看不懂的情緒。

像是無奈,又像是……彆的什麼。

許久,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好。”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沒有睡在冰冷的玉床上。

墨染的懷抱,不像司晨那樣暖烘烘的,帶著太陽的味道。

他身上是清冽的霜雪氣,很冷,卻讓我覺得無比安心。

我變回原形,一團毛球,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窩著。

他身體僵硬,一動不動,像座冰雕。

我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胸口:“放鬆點,我又不會吃了你。”

他沒反應。

我隻好自己找樂子,拿他的頭發當藤條蕩鞦韆。

半夜,我迷迷糊糊醒來,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輕輕碰我的耳朵。

我睜開一隻眼,看見墨染正伸著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毛茸茸的耳朵尖。

見我醒了,他閃電般地收回手,閉上眼,呼吸平穩,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我憋著笑,把腦袋往他懷裡又拱了拱。

這個冰塊臉。

還挺可愛的。

自從我宣佈要睡在床上後,墨染就沒再睡過地。但他睡得筆直,像根凍硬的胡蘿卜,離我八丈遠,夜裡連翻身都悄無聲息。

我變回原形揣在他懷裡,他才肯放鬆些。

我發現他特彆喜歡我毛茸茸的耳朵。總趁我睡著,用指尖極輕極慢地劃過,一遍又一遍,像在描摹什麼稀世珍寶。我裝睡,心裡偷偷樂。這冰塊臉,悶騷得很。

這天早上我醒來,發現身邊是空的。我一個激靈變回人形,跑出殿外,一眼就看見他站在我的胡蘿卜地前,站得像座碑。天界的晨曦給他鍍了層金邊,風吹起他的衣角,仙氣飄飄。

就是眼神直勾勾的,不知道在瞅啥。

“夫君,大清早的,你看我蘿卜做什麼?想偷吃?”我跑過去,從地裡拔了根帶泥的,遞給他。他沒接,目光從胡蘿卜移到我臉上。“它們,為何長得不一樣?”他問得一本正經。

我低頭一看,這根長歪了,像個扭曲的爪子。“蘿卜跟人一樣,各有各的命。”

我掰開一截,塞嘴裡嚼得哢嚓響,“長得好看的,被人擺盤;長得醜的,就隻能進湯鍋。不過味道都一樣,甜。”我把另一半遞到他嘴邊:

“你嘗嘗,這根醜的,格外甜。”他垂眸看著我舉著半截蘿卜的手,沉默了片刻,張嘴,咬了一小口。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吃我遞過去的東西。

我心裡跟開了鍋似的,咕嚕咕嚕冒著甜泡泡。正美著,天邊忽然霞光大作,仙樂陣陣,一股濃鬱到嗆鼻的異香撲麵而來。

一個身穿七彩羽衣的仙子,被眾仙娥簇擁著,蓮步生花,朝我們這邊飄來。那排場,比我成婚時大多了。

“墨染。”她人未到,聲音先到了,清越得像玉盤落珠。她停在我的菜地前,

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掃過我掛在柱子上的胡-卜串和門口的草墊子,眼裡的嫌棄藏都藏不住。“多年不見,你的清修殿,怎麼添了這許多……煙火氣?”

她說話時,眼睛是看著墨染的,彷彿我就是地裡的一棵草。

我認得她,瑤光仙子,掌管星辰軌跡的,在天庭地位尊貴。據說,她還是墨染飛升前就認識的故交。瑤光仙子沒等墨染回答,從仙娥手中接過一個白玉寶盒,遞上前。“我聽聞你大婚,特從昆侖墟取來千年雪蓮一株,

對你修行大有裨益。”她說著,開啟盒子,一股精純的仙氣溢位,聞一口都覺得修為要漲。她瞥了我一眼,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想來,總比這些凡俗之物,更配得上你的宮殿。”我聽明白了。這是上門來給我下馬威了。跟時穗一個路數,就是段位高點,不直接罵人,用東西砸。我沒生氣,反而樂了。我笑眯眯地走上前,

從她手裡接過那個寶盒,放在鼻子底下用力嗅了嗅。“多謝瑤光姐姐!”我脆生生地說,

“正好我這片地的土有點貧,新長出來的胡蘿卜都不夠壯。這雪蓮仙氣這麼足,

埋下去當肥料,肯定能長出天底下最大的胡蘿卜!”瑤光仙子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她身後的仙娥們,個個張大了嘴,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大殿前,一時寂靜無聲,隻有風吹過胡蘿卜纓子的沙沙聲。瑤光仙子臉色變了幾變,終於找回聲音,她轉向墨染,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和委屈:“

墨染!她……她要把雪蓮當肥料!”她以為墨染會嗬斥我。就像當初,司晨嗬斥我“她吃不慣這種菜”一樣。

我心裡也捏了把汗,偷偷看墨染。隻見他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我手裡的寶盒,又看了一眼我的胡蘿卜地,

然後,用他那萬年不變的清冷聲調,對我說了句:“東邊那塊,土質最差。埋那兒。”

“好嘞!”我應得那叫一個響亮。抱著我的“高階肥料”,雄赳赳氣昂昂地就往地東頭走。瑤光仙子站在原地,一張美豔的臉,

青了又白,白了又紫,精彩得像開了染坊。她大概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精心準備的下馬威,會被我們倆用這種方式給化解了。她跺了跺腳,

狠狠瞪了墨染的背影一眼,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氣衝衝地走了。我把雪蓮埋進土裡,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土,澆了點水。回頭一看,墨染還站在那兒。

他看著我,眼神很深,像結了冰的湖麵下,有暗流在湧動。我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摸了摸臉:

“怎麼了?我臉上沾泥了?”他搖搖頭,朝我走過來。他走到我麵前,停下,然後,做了一個我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他伸出手,輕輕地,把我頭上翹起來的一根呆毛,按了下去。

他的指尖帶著冰雪的涼意,觸到我頭皮,卻燙得我一哆嗦。“以後,”

他的聲音很低,像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誰送東西來,你若不喜歡,不必收。”

我愣住了。我以為他會說“彆惹事”,或者“她不是壞人”。

“那多不好意思。”我小聲嘀咕,“人家都送上門了。”“我的夫人,”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說得極慢,也極清晰,“在九重天,可以對任何人,不好意思。”我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的,漲漲的。

我吸了吸鼻子,仰頭衝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兔牙。“知道了,夫君。”我從兜裡又掏出一根胡蘿卜,獻寶似的遞給他:“剛拔的,脆,甜,吃了長精神!”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接了過去。他學著我的樣子,擦都沒擦,直接咬了一口。“哢嚓。”

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清修殿前,格外好聽。“嗯,”他嚼著胡蘿卜,看著我,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裡卻有星光在閃,“很甜。”

瑤光仙子氣衝衝地走了,但她留下的那株雪蓮,卻實實在在地發揮了作用。

不過三天,我埋雪蓮那塊地的胡蘿卜,就跟打了雞血似的瘋長。個頭躥得比我還高,一根根壯得像小樹,頂上的綠纓子舒展開,能當遮陽傘用。我拔了一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那蘿卜出土時,帶起的仙氣差點把我掀個跟頭。

這事很快就在九重天傳開了。

“聽說了嗎?墨染上神那位新夫人,用瑤光仙子的千年雪蓮種菜!”

“何止啊!我還聽說她把天帝禦賜的婚服改成了短打,就為了下地方便!”

“天呐,墨染上神也不管管?那可是九重天的戰神,最重規矩不過了。”

“管?我遠遠瞧見了一眼,上神還幫著澆水呢!”

我扛著一根比我大腿還粗的胡蘿卜,在殿裡溜達,嘴裡哼著從王嬸那兒學來的小調。墨染坐在老地方看書,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外麵那些流言蜚語,都隻是擾人清靜的蚊子哼。

我把胡蘿卜往他麵前一立,跟根柱子似的。“夫君,你看,這肥料真管用!長得多好!”

他終於從書卷裡抬起頭,目光在那根巨型胡蘿卜上掃了一圈,淡淡開口:“太大了,不好入口。”

我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嘿嘿一笑,變回原形,抱著胡蘿卜就開始啃。這麼大一根,夠我啃上好幾天了。

我正啃得起勁,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慢悠悠的腳步聲。一個頭發鬍子全白,身穿繁複禮袍,手裡還捧著一卷竹簡的老神仙,背著手,一步三搖地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就盯著門口的草墊子看了半天,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再一抬頭,看見我掛在柱子上的胡蘿卜串,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

“不成體統!簡直是不成體統!”他痛心疾首,手裡的竹簡都在抖。

我抱著胡蘿卜,歪著腦袋看他。這老頭誰啊?

墨染放下書,站起身,對著來人微微頷首:“禮神。”

原來是管天條禮法的老古板。

禮神壓根沒看墨染,一雙眼死死盯著我,或者說,是我懷裡那根巨大的胡蘿卜。“你就是清月仙子?”

我點點頭,啃了一口蘿卜,哢嚓作響。

他一副快要暈過去的樣子:“仙子怎可……怎可在殿內如此……如此粗鄙!”

“餓了就得吃啊。”我理直氣壯。

“餓了也該食仙露,飲玉漿!怎能啃食這等凡俗之物!”他吹鬍子瞪眼,“還有這殿內的陳設,這門口的草履,這……這簡直是仙界的恥辱!”

我有點不高興了,把胡蘿卜往地上一放,叉起腰:“老頭,我吃我的蘿卜,用我的草墊,礙著你什麼事了?你家住海邊的?管這麼寬。”

“你!”禮神氣得臉都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他猛地轉向墨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墨染上神!你看看!你看看你娶的好夫人!毫無仙家儀態,言語粗俗不堪!你乃九天戰神,執掌天規軍法,怎能容忍她將你的清修殿弄成這般烏煙瘴氣的菜園子!”

他以為墨染會站在他那邊。

我也偷偷瞟了墨染一眼。

墨染沒說話,隻是緩步走到我身邊。他彎下腰,撿起我放在地上的那根巨型胡蘿卜,拿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他轉向禮神,用他那貫有的、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調,緩緩開口:“禮神,你可知,我這清修殿,有多少年沒這麼熱鬨過了?”

禮神一愣:“上神,這……這不是熱鬨,是胡鬨!”

“是嗎?”墨染垂下眼,看著手裡的胡蘿卜,“我倒覺得,挺好。”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禮神,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壓:“我的殿,我的夫人,她喜歡,便好。”

禮神徹底傻了,張著嘴,像條離了水的魚。

墨染沒再理他,轉頭對我道:“這根太大了,不好放。去切了,煮湯。”

“好嘞!”我響亮地應了一聲,抱起胡蘿卜就往廚房跑,路過禮神身邊時,還衝他做了個鬼臉。

等我把胡蘿卜湯端出來的時候,禮神已經不見了。想來是灰溜溜地跑了。

玉桌上,擺著兩隻碗。

我給他盛了一碗,也給自己盛了一碗。湯是奶白色的,飄著橘紅的胡蘿卜塊,熱氣騰騰,香得我直流口水。

“夫君,嘗嘗,雪蓮牌胡蘿卜,大補!”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慢慢喝下。這次,他沒有說“尚可”。

他看著我,忽然問:“凡間的湯,也是這個味道?”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什麼。在清水鎮時,我最愛做的,就是胡蘿卜湯。司晨也愛喝,但他總嫌我做得太素,沒放肉。

“不一樣。”我搖搖頭,低頭喝湯,聲音有點悶,“我做的湯,一次比一次好喝。”

以前的味道,早就忘了。現在這個,纔是最好的。

他沒再追問,隻是安靜地陪我喝著湯。

喝完湯,我打了個飽嗝,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墨染站起身,走到殿中的一片空地。

他袍袖一揮,地上憑空出現了一堆黑漆漆的鐵塊。

“這是什麼?”我好奇地湊過去。

“我凡間時的盔甲。”

我蹲下來,摸了摸其中一塊,上頭布滿了刀砍斧鑿的痕跡,邊緣鋒利,帶著一股陳年的血腥和煞氣。我忽然想起司晨家門口那座殺神石像,想起王嬸說他殺了七隻狼時眼裡的殺氣。

原來,真正的殺氣,是這樣的。

冰冷,厚重,讓人心頭發顫。

“都碎了。”我小聲說。

“嗯,渡劫飛升時,被天雷劈的。”他語氣平淡,像在說彆人的事。

他伸出手,掌心浮起一團金色的火焰,開始修補那些碎片。火光映在他臉上,給他冷硬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色。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我忽然想起,司命星君說他殺孽太重。

我看著他一點點將那些碎片拚湊起來,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地刺了一下。

“喂。”我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我幫你吧。”

他抬頭看我。

“我雖然不會修盔甲,”我拍拍胸口,“但我會唱歌。以前在清水鎮,我乾活累了,就自己唱歌給自己聽,唱完就不累了。”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我就當他默許了。

我清了清嗓子,唱起了在清水鎮時,最常哼的那首不知名的小調。調子很簡單,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唱的是兔子在月亮下打滾,偷吃蘿卜被發現的故事。

我的歌聲,回蕩在空曠的大殿裡。

他修補盔甲的動作,似乎,變慢了一些。

那團金色的火焰,也好像,沒有那麼灼人了。

我唱了很久,唱到嗓子都啞了,他才停下手。最後一塊碎片歸位,金色的火焰將所有裂縫熔合。那副破碎的盔甲,在一陣耀眼的金光中,重新拚湊成完整的模樣,懸浮在半空。

它通體漆黑,樣式古樸,上麵每一道傷痕都還在,像是刻在骨子裡的勳章。盔甲靜靜地立著,那股冰冷的煞氣,卻好像被我的歌聲洗過一遍,溫和了許多。墨染收了手,看著那副盔甲,久久沒有說話。

我盤腿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看他。他的側臉在盔甲的映襯下,顯得愈發清冷,像萬年不化的雪山。可我知道,雪山底下,有火在燒。正當我準備說點什麼打破這安靜時,一個笑嘻嘻的聲音從殿外傳了進來。

“哎喲,我道是哪兒來的鄉野小調,擾得我紅線都打了好幾個死結。原來是戰神府邸,失敬失敬。”

一個穿著大紅袍,白發童顏,看著就喜慶的老頭,背著個巨大的葫蘆,一搖三晃地走了進來。他沒走正門,是從我那片胡蘿卜地裡穿過來的,腳上還沾著點泥。他一進殿,先是繞著那副黑沉沉的盔甲轉了兩圈,嘖嘖稱奇:“修好了?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打算再碰它了。”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睛一亮。

“你就是那隻把千年雪蓮當肥料的小兔子?”墨染眉頭微蹙:“月老,你來何事?”月老嘿嘿一笑,在我身邊蹲下,好奇地戳了戳我掛在柱子上的胡蘿卜串。“沒事就不能來串門了?我來看看我天庭頭號光棍,是怎麼被一隻小兔子給收了的。”

他捏著自己的白鬍子,衝我擠眉弄眼,“小仙子,你這胡蘿卜,賣不賣?我拿我的紅線跟你換,一根紅線,換你一筐,保準你指誰誰倒黴。”我往後縮了縮,這老頭看著不正經。墨染擋在我身前,語氣冷了下來:“他殿裡的紅線,又打結了?”月老擺擺手,從懷裡掏出個小本本,翻開看了看:“非也非也。我就是來核對一下,你倆這紅線,忒奇怪了。”

他指著我和墨染之間,一臉見了鬼的表情,“你倆的線,不是我係的。它自個兒長出來的,一頭連著你的神格,一頭……哎喲,連著這小兔子的真身。

而且這顏色也不對啊,紅裡透著黑,還結著一層霜。我管了幾萬年的姻緣,頭回見著這種,像是……像是用血和仇怨擰成的。”他說完,大殿裡一片死寂。

我心裡咯噔一下,血和仇怨?我跟墨染哪來的仇怨?我抬頭看墨染,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眼神卻沉得像結了冰的海。他拂袖一揮,那副修好的盔甲“哐當”一聲,化作一道黑光,沒入他體內。“你話太多了。”

他對月老說。月老悻悻地收起本子,嘀咕道:“好奇嘛……九重天誰不好奇。一個殺孽太重,斷了輪回,隻能飛升成神的殺神。一個本該在凡間曆完劫就逍遙自在的小仙。

怎麼就綁在一起了呢?”他臨走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點同情和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小兔子,你可當心點。被這種線綁住,想解開,可比死一次還難。”

月老走了,殿裡又恢複了安靜。可那句“用血和仇怨擰成的”,卻像根刺,紮進了我心裡。

我站起來,走到墨染麵前。“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問。他垂眸看著我,不說話。我有點急了,伸手去抓他的袖子:“什麼叫‘血和仇怨’?

什麼叫‘比死一次還難’?你飛升之前,我們認識嗎?”他還是不說話,隻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涼,握得很緊。我掙了一下,沒掙開。

“你說話啊!”我有點委屈,鼻子發酸,“司晨騙我,天命司騙我,現在連你也要騙我嗎?我渡的到底是什麼劫?你守著的又是什麼秘密?”

他看著我眼圈慢慢變紅,那雙冰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他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腹輕輕擦過我的眼角,動作生澀得像第一次做這種事。“彆哭。”他的聲音比平時要啞,

“哭了,不好看。”

“我纔不管好不好看!”我拍開他的手,“你今天必須告訴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又想像以前一樣矇混過關。最後,他牽著我,走到了那張唯一的玉桌前。他鬆開手,憑空變出一把刻刀,和一塊……桃木。是跟我當年纏著司晨削簪子時,一模一樣的桃木。

他拿起木頭和刀,開始削。他的手很穩,比司晨穩得多。刀鋒過處,木屑紛飛,很快,一個東西的雛形就出來了。不是簪子,也不是兔子。是一柄小小的,劍的模樣。

劍身很窄,劍鋒銳利,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氣。他把那把木劍遞給我。我沒接。“這是什麼?”“你我的初見。”他說,聲音平淡無波,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一千年前,北境,雁門關。”我愣住了。

一千年前?那時候我還是隻沒化形的小兔子,跟著我娘在山裡修行。

北境?我連清水鎮都沒出過。“我不明白。”“那時,我還是凡人,是鎮守邊關的將軍。那一年,大雪封山,軍中斷糧。我奉命率一隊親兵,出關尋找生機。”他的聲音很輕,像雪花落在地上,“我們找到了一處山穀,穀裡……有你們。”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我想起來了。一千年前,我和族人躲在昆侖山脈深處的一個暖穀裡,躲避千年一遇的寒潮。有一天,一群穿著盔甲的人闖了進來。

他們身上帶著血和鐵鏽的味道,眼睛餓得發綠。我當時還小,嚇得躲在孃的身後,隻敢露出一雙紅眼睛偷偷看。為首的那個將軍,很高,很冷,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劍。他一句話沒說,隻做了一個手勢。他身後的士兵,就舉起了屠刀。那是我第一次,聞到那麼多血的味道。

我的族人,那些毛茸茸的,愛吃蘿卜愛曬太陽的同伴,一個個倒在雪地裡,把白色的雪,染成刺目的紅。

我娘把我死死護在身下,用身體擋住了一劍。溫熱的血,濺了我一身。我嚇傻了,忘了哭,也忘了跑。那個將軍,提著劍,一步步走到我麵前。

我看著他,他很高,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臉,隻看到他那雙眼睛。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像冰,像雪,像死。他舉起了劍。我閉上了眼。可預想中的疼痛沒有來。

等我再睜開眼,他已經走了。我小小的身體旁邊,插著一柄帶血的劍。

劍下,壓著半塊乾硬的軍糧。我活了下來。靠著那半塊軍糧,和族人的屍體,熬過了那個冬天。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將軍,叫墨染。那個傳說中,提劍砍過三萬敵軍,也屠過我滿門的……殺神。我看著他,看著眼前這個給我種胡蘿卜,

替我擋掉所有非議,會偷偷摸我耳朵的夫君。原來,我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月老說得對。我們的紅線,是用血和仇怨擰成的。我渾身發冷,牙齒都在打顫。“所以……”

我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看,“我的情劫,不是死在司晨手裡。是愛上你。”愛上一個,屠我滿門的仇人。這纔是天命司給我安排的,真正的,萬劫不複。他看著我,沒有否認。

他隻是伸出手,想再碰碰我。我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被火燙到一樣,避開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那你呢?你的劫,又是什麼?”他收回懸在半空的手,藏進袖子裡,過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我的劫……”“是讓你,再愛我一次。”

那一聲歎息,像一根冰錐,紮進我心裡最深的地方。

我退後一步,又退一步,直到後背抵上冰冷的殿柱。那串我親手掛上去的胡蘿卜,就懸在我頭頂,像一串無聲的嘲諷。

“再愛我一次?”我看著他,忽然笑了,“墨染,你是不是覺得,你們神仙,都特彆了不起?”

他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是我從未見過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倉皇的東西。

我沒再理他。

我轉身跑出了大殿,一頭紮進我的胡蘿卜地。我變回原形,用爪子瘋狂地刨土,把一根根吸飽了雪蓮仙氣的巨型胡蘿卜刨出來,再狠狠地推倒。

泥土和草屑沾了我一身,我也不管。

我隻是想找點事情做,任何事都行,隻要能讓腦子裡那個提著劍的、冰冷的將軍身影,暫時消失。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他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我睡在胡蘿卜地裡,用最大的那片蘿卜纓子給自己搭了個窩。他沒有來叫我回去。

但每天清晨,我的窩邊會多一碗溫熱的玉露。中午,會有一盤切好的仙果。晚上,他會站在清修殿的門口,像一尊石像,從月升看到月落。

我不喝,也不吃。

我就啃我那些長瘋了的胡蘿卜。味道又澀又衝,像在嚼一嘴的怨氣。

他也不勸,隻是第二天,會把冷掉的玉露和仙果收走,再換上新的。

這天夜裡,我被凍醒了。九重天的夜,原來也這麼冷。我抱著自己毛茸茸的尾巴,還是冷得發抖。一件帶著霜雪氣息的白色外袍,輕輕落在我身上。

我沒動,裝作睡熟了。

他站了很久,然後,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他什麼也沒做,就隻是坐著。像一座山,替我擋住了所有從四麵八方湧來的寒意。

我把臉埋進那件袍子裡,聞到了一絲極淡的,我歌聲裡那種小調的味道。

第二天,我回到了大殿。

他不在。玉桌上,靜靜地躺著那把桃木削成的小劍。

我走過去,拿起它。一千年前的冰冷和血腥,彷彿還殘留在上麵。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我張開嘴,用我最堅硬的門牙,在那鋒利的劍身上,“哢”地咬了一口。

我的手藝,遠不如他。

我花了整整三天,把自己關在殿裡,啃那把木劍。

等墨染再見到我時,我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嘴都快磨平了。

我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

那把象征著殺戮和初見的木劍,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歪歪扭扭的,不成樣子的木雕。

那是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兔子,正抱著半塊乾糧,坐在雪地裡。

“這個,”我指著那個醜醜的木雕,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纔是我和你的初見。”

不是他高高在上的屠戮,而是我坐在族人的屍骸中,靠著他留下的一線生機,活了下來的那一刻。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接過了那個木雕。

他把它攥在手心,像是要把它嵌進自己的血肉裡。

“好。”很久之後,他才說出這一個字。

我看著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彷彿把積壓了一千年的東西,都吐了出去。

“墨染。”

“嗯。”

“你欠我的。”

“嗯。”

“你屠我滿門,這筆賬,還不清的。”

他沉默著,攥著木雕的手,指節泛白。

“不過,”我話鋒一轉,盤腿在玉床上坐下,學著月老的樣子,捏了捏下巴,“我們兔子,也不是那麼不講道理的。”

我掰著手指頭,開始算賬。

“我娘,我爹,我大姑,我二舅……我算不清我們族裡到底有多少隻兔子了。就按三萬隻算吧,跟你殺的敵人一樣多。”

我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麵前晃了晃。

“三萬條命,我也不要你還。你就,給我雕三萬根胡蘿卜吧。”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全是震動。

“一命,抵一根。”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什麼時候雕完了,我們之間的血海深仇,就算兩清了。”

我以為他會拒絕,或者會說些彆的。

但他沒有。

他隻是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極輕,又極重地點了一下頭。

“好。”

說完,他轉身走到殿角,袍袖一揮,地上出現了一座小山。

不是胡蘿卜,是桃木。

他拿起一把刻刀,就坐在那堆桃木前,開始雕。

他雕得很快,也很專注。一刀下去,木屑飛揚,一根線條流暢、看著就很好吃的胡蘿卜雛形,就出來了。

我從玉床上跳下來,跑到他身邊蹲下,從兜裡掏出一根真的胡蘿卜,哢嚓咬了一口。

“喂。”

他沒停。

“你雕的這個,品種不對。”我指著他手裡的木頭,“我們族裡吃的,是短胖型的,吃起來比較脆。你這個太瘦了,一看就沒水分。”

他手裡的刀,頓了一下。

然後,他扔掉手裡的半成品,重新拿起一塊木頭,按照我說的樣子,重新開始。

我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啃我的蘿卜。

“還有,纓子要雕得精神一點。纓子蔫了的,都是不新鮮的。”

“……”

“每天隻能雕一根,不能多,也不能少。這是你欠我的,得慢慢還。”

“……”

“還不能都一個樣。得有長的,有短的,有胖的,有瘦的,有帶泥的,有洗乾淨的……”

他終於停下手,轉頭看我。

那雙總是結著冰的眼睛裡,此刻,像是融化了萬年的冰川,漾開了一片清澈的湖。湖底,有細碎的,亮晶晶的東西在閃。

是笑意。

“知道了,”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夫人。”

我哼了一聲,彆過頭,耳朵卻不爭氣地紅了。

從那天起,墨染的清修殿,多了一道風景。

九重天的戰神,每天什麼都不乾,就坐在殿裡,對著一堆桃木,雕胡蘿卜。

而我,就是那個最嚴苛的監工。

“這根太直了,不好看,重雕。”

“這根顏色不對,去給我找帶紅心的木頭來。”

“這根……嗯,這根還行,放那邊吧。”

我把他雕好的木蘿卜,一根根碼在殿裡的柱子下。很快,第一根柱子就碼滿了。

瑤光仙子又來過一次。

她看著滿殿的木頭胡蘿卜,和那個坐在木頭堆裡,認真雕刻的墨染,站了許久,一句話沒說,走了。

月老也來過。

他繞著那堆胡蘿卜嘖嘖稱奇,非要拿十根紅線換我一根木頭的。

我沒換。

這是我的。

三萬根胡蘿卜,要雕到什麼時候呢?

大概,要雕一輩子那麼長吧。

也好。

我靠在碼得像小山一樣的木蘿卜堆上,看著不遠處,那個清冷的、正在為我雕刻全世界的背影,啃了一口手裡的胡蘿卜。

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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