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書恆此刻纔剛進了院。
適才與喬淺韞氣是氣的,可仔細想來終究是髮妻。
她縱使了性子,也無非是藉機撒撒嬌,訴訴離別苦,耐心哄哄便是了。
隻是新買的蜜餞都被他一股氣送去了蘇淺淺那,總該補一份再去尋喬淺韞。
莊書恆手中提著東西,正想著,卻見小廚房院門一開。
蘇淺淺正從小廚房出來,眼底染著一抹令人心疼的紅,貝齒輕咬下唇,似有什麼心事。
見了莊書恆,蘇淺淺似被嚇了一跳,快速調整著狀態,隻是那副麵露難色的樣子仍叫莊書恆在意。
「怎無精打采的?」
莊書恆聲音平靜柔和,雖冇了對喬淺耘時的溫柔,卻極有耐心。
「不應該麻煩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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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言又止有時比直截了當更勾人心。
莊書恆果然是在意的。
見他執意追問,蘇淺淺冇再崩著,將方纔小廚房的事都說了。
她微微抬頭,水潤的眼眸結滿了無奈。
「大人待我,已是極好,我知道不該與夫人爭這些,隻是……」
話未說完,纖細的手便護在胸前,輕咳之後麵色更透出一抹異常的紅。
「淺耘平時不會這樣的,想來這會兒是心情不好。」
想起方纔喬淺耘與自己爭藥的樣子,莊書恆雖心有不滿,卻仍下意識要護著她。
她曾經也確實不是這般小氣。
想來是正在氣頭上,又遇蘇淺淺來了,這才將對他的火氣撒在了無辜之人的身上。
蘇淺淺蹙眉,尚未開口,身邊的丫鬟已為自家主子鳴不平:「大人這是護著?倒不管我家姑娘死活了?」
蘇淺淺雖是嗬斥,眼睛卻仍掃在莊書恆的身上。
莊書恆皺了皺眉:「我去夫人那瞧瞧,若她那真有良藥,分一份出來就是了。」
蘇淺淺這才得償所願,粉唇扯出一抹弧度:「那,就多謝大人了。」
藥她那是有的,隻是不甘得不到好的。
隻要莊書恆肯讓著她,她自然也要給莊書恆一個台階。
男人,總是要哄得高興,纔會給了好處。
與蘇淺淺分別,莊書恆斂了笑,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直奔喬淺耘的房中。
尚未進門,一股濃重的湯藥味便從門縫中飄了出來。
她果真弄了藥來。
莊書恆眉頭緊鎖,上一秒還在為喬淺耘的任性而頭疼,卻很快從門縫中瞧見她映在鏡前的麵龐。
手帕沾了溫水,三兩下便擦去她麵上的一層粉,露出膚色上真實而病態的一抹慘白。
她是真的病了,還病得很重。
高熱在她雙頰上染上一抹不自然的紅,襯的麵色更白,紅得更紅,唇上去了紅,露出開裂處無數細口子的模樣。
眼底適才的風采也散了,僅剩一縷執拗的傲氣不肯散,撐著軀殼不肯倒下。
隻一眼,莊書恆便緊緊皺起眉。
「夫人,喝藥了。」
春燕將要湯翁中的苦湯子倒出,又晾亮了些,送到喬淺耘身邊。
喬淺耘隻嚐了一口便皺緊了眉。
「好苦……」
她喜甜,父親尚在時幾乎叫人買了京中所有鋪子的甜食。
隻是舊時甜壓不住現時苦,更壓不住那難喝的藥氣。
若不為活命,她何苦這般折騰自己。
喬淺耘不敢再停,生怕那湯藥的苦澀反上來,叫她生出怯意,索性一股腦將碗中湯藥喝了。
唇中的苦澀仍存。
良藥苦口,喝了這藥,她便能活了。
忽然,房門打開,莊書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可想城東的蜜餞了?」
喬淺耘眼中本能掠過一絲欣喜的光,卻在對視時下意識撇向別處。
「夫君來,可是為了幫蘇姑娘要那一碗藥麼?」
想起莊書恆拒絕自己時的模樣,再想想蘇淺淺竟叫她送藥給下人時的情景,她心頭似憋了一股氣,散不去。
她撐著不肯退,莊書恆放軟了語氣。
他從提籃中掏出一顆青梅餞,湊到喬淺耘唇邊:「還生我氣?」
心中縱有千般的不滿,此刻被他一點,倒成了說出口矯情的尷尬。
她知蘇姑娘對他有恩,他對蘇姑娘好些也是應該。
不論如何,他終是她的夫君,日子總是要過。
她冇拘著,順勢吃下他送來的青梅餞,酸澀的果味混雜著清甜的果蜜,剛好中和了草藥的苦澀。
「淺淺待我不薄,我自是要照顧好她的一切。」
關於喬淺耘生病的事,他冇提,她也冇再說,彷彿這件事從未發生。
「過幾日,我想去給我父親上香。」
父親的死直到今日,她也放不下。
他本該一帆風順,卻無端端被扣了罪,為保命纔不得不借守孝之名離開京城,此後便再無翻身之日。
這事她與莊書恆說過,他也是知道的。
那時人人避嫌,也隻有他願上門。
娶她時,他便說過,日後定要為父親平冤,還他清白。
每年這個時節,她總會將舊事翻起,每次為父親上香,心中的執念便會又多一層。
她實在不願相信,父親是真的有罪。
既是被冤,總要查檢視看,不然何時能有沉冤昭雪之時?
「你如今已得中狀元,又入戶部為官,想必與朝中許多大人都有接觸,能不能……」
話尚未說完,莊書恆便攔了。
「事已過去這麼久,怎還念著?」
他話中帶著埋怨,讓喬淺韞一怔。
見她眼中仍沁著不甘,莊書恆輕嘆口氣:「活人的案子都查不過來,朝堂之上又有幾人會為死人的事折騰?縱是查了,也八成查不出結果。」
莊書恆望著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些。
他才入了官,仕途難走。
她不懂有多少人在等著他的把柄。
若是此時翻起舊案,皇上指不定會覺得他是同謀,連帶他一同下水。
那他這些年走的路,費得辛苦,就都成了夢化泡影。
喬淺耘豈會不知他心中所念,眼底的光亮瞬間斂了,看向莊書恆的眼神中似帶著幾分失望。
他嘆了口氣:「我說的本就是實話,這朝中官員私下關係複雜,事冇你想的那麼簡單。你父親若在天有靈,也定不希望你被他的事困住。」
他的手溫熱,輕輕搭在喬淺耘的肩上,卻隻叫她不適,帶不來半分慰藉。
「過去的事情,就叫它過去,別再想了。」
那些溫柔甜膩的話曾叫喬淺耘歡喜,此刻卻像是一件濕噠噠的衣服披在她身上,潮濕悶熱,隻叫人難受。
他說過的話,自己都不記得了……
「難道我父親的事,就這麼算了?」
莊書恆被她問得不知如何回答。
「我累了,想先歇著了,夫君不是也還有事,你去忙吧。」
她撐出一抹笑,冇再提起父親的事,心中隻餘失望。
莊書恆眉心擰起。
想說些什麼,萬語千言到了唇邊,隻覺得心頭更堵。
堵著堵著,便生出一股惱意。
她念著已故的亡魂,卻瞧不見他這個活人。
她是他的髮妻,怎麼不知多為他考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