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庾亮驚訝的看著羊慎之。
庾亮的風雅小故事同樣一大堆,不見得比羊慎之要少多少,他年紀不大,卻早就跟王導王敦,紀瞻賀循等人坐一桌,顧和比他都差了不少,加上有外戚的身份,可以說是天之驕子,順風順水。
更是沒有什麽人敢得罪他。
因為名聲到了他這一步,點評就可以‘殺人’了,若是對他不敬,他一句話,就足以讓那人的名聲徹底壞死,在主打名聲的東晉名士圈裏,人是真的會社死的,社死比身死都要嚴重。
出名之後,這還是頭一次有人對他拍案而起。
王悅也驚呆了,不過,想到羊慎之昨天幹出來的事情,他也就平靜下來,懟庾亮不算什麽,他隻怕是連自己父親都敢懟。
司馬紹開起了玩笑:“我聽說,隻有在賢明的君主身邊,纔有直言勸諫的臣子,如今二名士爭論,看來我也是足夠賢明瞭。”
王悅輕笑,可羊慎之和庾亮都沒有笑。
兩人盯著彼此,都沒有說話。
司馬紹又改口說起了別的事情,如此聊了許久,這才請王悅送羊慎之迴去,他答應羊慎之,自己稍後就要去見陛下,讓他正式下令來征羊慎之進東宮。
庾亮目送著對方離開,這才說道:“此人有自己的主張,不屈從別人,或許能為殿下所用。”
“隻是,他目光淺薄,不知利害,可以用他做事,卻不能聽他的建議。”
司馬紹嚴肅的說道:“我起初誇讚他的為人,以顯赫的官職邀請他出仕,他不為所動。”
“而後諮詢北伐之事,他才表露出敬重之意。”
“又詢問安民之策,他才表示願意跟隨。”
“如此賢才,豈能不用?他的建議,又豈能不聽?”
司馬紹雖敬重賢人,可並非是沒有主見,時不時也跟這些名士們進行辯論,庾亮聽到他這麽說,便誠實的說道:“倘若殿下執意如此,我當麵見陛下,勸阻此事。”
司馬紹也不氣惱,“我必能說服陛下答應這件事。”
......
當司馬紹來到父親麵前的時候,司馬睿正跟劉隗刁協二人密謀著什麽。
這兩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看,沒有先前的狂妄,尤其刁協,更是不斷的低頭認罪,司馬睿對他們的態度也頗為粗暴。
看到太子前來,司馬睿的臉色方纔好了些,他讓兩位大臣先離開,又讓兒子坐到自己身邊來,司馬睿對自己這個聰慧的兒子十分寵愛,關心他的學業,又全力幫助他結交名士,強壯己身。
司馬睿寵溺的看著自家兒子,“朕送你的那幾本書,讀的如何了?”
“在私下裏已經翻看了一遍,也算有些道理。”
司馬睿笑了起來,“庾亮可是氣壞了,幾次跑到我這裏來,說不能讓你讀法家之邪說雲雲,你可得藏好些,也別再讓他給你講讀...”
“兒臣已找到一人,正好能為兒臣講讀此學說。”
“哦?”
“就在剛才,我令人將泰山羊慎之迎進東宮....”
司馬紹就借著這個話題說起了自己想征羊慎之的想法,講述了方纔與羊慎之相見的事情,聽了他的話,司馬睿臉上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十分生氣。
“汝要用他?汝可知,因為他,讓朕痛失一員愛將!!”
司馬紹並不懼怕,他平靜的看著父親,開口說道:“公乘將軍之事,是因為他在沒有詔令,沒有口諭的情況下,盲目的相信別人,險些惹出大禍,可見,此人沒什麽才幹。”
“陛下也不該讓他承擔這樣的重任。”
“怎麽?你覺得是朕害了公乘雄?!”
“兒臣不敢。”
“朕不用他,還能用誰?倘若在宣陽門的是那些高門子弟,隻怕早就開啟大門,讓羊慎之帶著人闖進來了!”
司馬紹大聲說道:“那樣豈不是很好?就敞開大門,讓他們往裏走,無令而強闖皇城者,死罪!倘若皇城大門敞開,羊慎之敢闖進來嗎?他敢闖,那些士人敢跟著進來嗎?”
“陛下,我以為劉隗刁協二人算不得什麽大賢...”
“夠了!”
司馬睿打斷兒子的話,他不悅的說道:“朕便是不派人去查,也知道這是王導讓你做的,朕豈能不知道王導的心思?”
“他是怕朕報複,怕劉刁報複,才讓你去招納羊慎之,想利用朕對你的寵愛來庇護他!”
司馬紹長歎了一聲,神色稍緩,“父親,這世上,誰沒有自己的想法和訴求呢?”
“為君者,不就是要合理的分配利益,讓大多數人都滿意,而後坐穩自己的位置嗎?王公有他自己的想法,孩兒也有自己的想法。”
“且不提羊慎之的才能,昨日事後,那些參與上諫的士人們,往後都要成為他的黨羽,他的簇擁,得到羊慎之一個人相助,便是得到了那數百數千士人的擁戴!”
“再者,當下朝中並不太平,南人不願北伐,北人又迫切的想在南邊擴大利益,可在昨日,在羊慎之的身邊,有僑族子弟,有南國子弟,有高門出身的,亦有寒門出身的,將所有人凝聚起來,這纔是他最大的本事!”
“孩兒十分需要他的相助,求父親答應!”
司馬紹朝著司馬睿行了大禮。
司馬睿深吸了一口氣,揮了揮手,“你且退下,朕要好好想想。”
“父親!”
“連你也要逼迫朕嗎?!!”
司馬睿厲聲質問。
司馬紹不再說話,朝著司馬睿行了禮,轉身離開。
司馬紹離開之後,司馬睿便陷入了沉思,他有自己的考慮,有自己的擔憂,而對羊慎之,他則想起了劉隗的評價,天下之巨害。
起初,他不以為然,可在昨天的事情之後,司馬睿感到些不安。
弱冠之齡,做的事就已經超過了那些老名士,這貨要是成長起來,王敦王導加在一起都不夠看,這得是個什麽級別的重臣?
伊尹霍光?還是...
就在司馬睿壓住心裏那些“不孝不恭,大逆不道’的想法時,侍人再次進來稟告,稱是庾亮前來拜見。
司馬睿打起精神,讓庾亮進來。
庾亮也是為羊慎之的事情而來的,在拜見皇帝之後,他就緩緩說起今日太子與羊慎之相見的事情。
“陛下,羊慎之有才幹,可品性急躁,少遠見,魯莽激進,若是讓殿下跟這樣的人一同讀書,向他詢問策略,必定會釀成嚴重的惡果。”
“今日他跟殿下說起江北的事情,竟有意讓殿下插手江北之事,意圖亂國家根本,請陛下勿要讓此人進東宮,可外放,讓他往京口,或廣陵做事,打磨其性,而後提拔。”
司馬睿愣了片刻,狐疑的看著庾亮。
“還有這樣的事?”
庾亮便將羊慎之與太子的對話全部說出,“此人急功近利,若不打磨,絕非殿下良臣....”
司馬睿眯起雙眼。
“哦?他如此在意江北之人?”
“江北之人,多是盜賊,臣擔心殿下會被他們所欺騙,可殿下向來很有主張,臣擔心他不會聽臣的勸諫,還望陛下能出麵訓導...”
司馬睿若有所思,“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
梧桐堂。
士人們站在道路兩旁。
昨日參與大事的士人們,幾乎都來到了這裏,陸始等人帶頭,站在兩側。
王家的馬車從遠處緩緩靠近而來,眾人神色激動,都盯著那馬車,做好了迎接的準備。
事情十分順利,這些參與者,成為了今日建康裏最受敬重的士人。
陸始迴到家的時候,陸曄非但沒有訓斥他,還十分認可他的膽魄,並叮囑他不要錯過這好機會,繼續跟羊慎之往來,可以聽從他的吩咐做事。
孔惔站在另一邊,趾高氣揚,笑得嘴都合不攏。
他返迴孔家的時候,家中許多大人都被驚動,聚集在府內,跟自己問話,有人訓斥自己,有人誇讚自己,有人為自己擔憂,有人為自己欣慰,無論這些長輩的態度如何,他孔惔都算是給大家開了眼!!
他第一次參加了宗族內部的商談,坐在這裏商談大事的都是長輩,隻有他這麽一個小子,長輩們正式認可了他,將他當作了一個成人來對待,他將皇帝送給自己的錦繡送給大父的時候,大父感動的險些落淚。
至於其他那些士人們,也大多如此,昨日一事,讓他們都完成了一次初級的蛻變,正式走進了政治的漩渦裏,同時,他們身上也被打上了羊慎之的烙印。
馬車停靠在這裏,羊慎之跟王悅一同走下馬車。
“拜見郎君!!”
兩旁的士人們行禮拜見。
王悅大吃一驚,羊慎之慎重的跟他們迴禮。
“多謝諸君!”
“若無諸君相助,我不能成此大事!”
孔惔上前一步,大聲說道:“若無郎君,吾等豈有這樣的機會為國效力?!”
眾人紛紛稱是。
羊慎之介紹了身邊的王悅,眾人又行禮拜見,羊慎之也不管王悅是否同意,拉住他的手,領著其餘諸士人,浩浩蕩蕩的走進了梧桐堂。
大家都有很多話要跟羊慎之說。
羊慎之被他們圍在中間,笑著與他們交談,在他周圍,無論南北,無論高門寒生,皆是其樂融融,相處和諧。
王悅跟在羊慎之的身邊,又抽不出手,隻覺得有些尷尬。
忽然間,他在周圍的人群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麵孔。
“允之??”
“你怎麽也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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