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和緩緩說道:“郎君,有些事,不可不謹慎。”
羊慎之大手一揮,長袖翩翩。
“無礙。”
他嚴肅的看向眾人,“今日設宴邀請諸位前來,不是為了清談,而是覺得國家到了危難的時候,想要跟諸位談一談國家的大事。”
“若是有誰覺得不妥,可速速離去,我絕不怪罪!”
羊慎之此話一出,眾人更是暗暗叫苦,你連這話都說出來了,誰還敢退?退了不就成膽小怯弱的奸賊了嗎?
羊慎之看到眾人都沒有離場,臉色十分欣慰。
“在座之士,無一不賢。”
他正了臉色,大聲說道:“自諸王之亂,天下分崩,胡人肆虐,直到聖君立足江左,繼承大統,萬民得以仰賴,吾等也看到了收複故土,再建太平的希望。”
“奈何,我實在沒想到,國內竟出了劉隗刁協這樣的惡賊。”
“起初,我聽聞劉隗事跡,心裏還對他有些敬佩,覺得他剛直不阿,不懼權貴,頗有名臣之風,不曾想到,此人剛擔任要位,就開始蠱惑聖君,行不義之事,欲以嚴刑峻法來害民。”
“至於刁協,他先前所說新政,我心裏還頗有些期待,我以為,百姓南渡,無有居所,貧困潦倒,稅賦徭役皆重,幼童久疏學業,軍中武備不整,江北義士不支,本以為新政能解決這些大事。”
“不曾想,此人之新政,隻是為了爭權奪利,卻做不出一件實事來,實令人心寒!”
“此二賊,為了自己的功名,不顧天下局勢,迷惑聖上,妄圖引起動亂,此舉唯胡人受利,而吾等皆損,此禦史,此尚書令,是胡人之臣邪?”
羊慎之對著二人破口大罵。
自從這兩人升了官,劉隗開始瘋狂彈劾罷免諸官員以來,這還是頭一次有人當眾抨擊他們的行為,王導等重臣,都隻是在私下裏議論他們。
聽著羊慎之的話,眾人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些敬佩。
無論他出於什麽目的,敢說這樣的話,確實很有膽量。
顧和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些敬重。
這人比傳聞裏的更有膽魄。
羊慎之將兩人的行為訓斥了一番,而後嚴肅的說道:“我雖不才,卻也不願看到他們繼續胡作非為,使得天下大亂。”
這一刻,眾人嘩然。
你想幹什麽??
羊慎之看向眾人,“陛下乃賢明之君,絕不會放任他們作亂,今日號召城內的士人們前來,是想讓諸位隨我從梧桐堂出發,沿路控訴二賊惡行,前往皇宮,再當麵向陛下告知他們的行為,勸諫陛下罷免這二賊!”
“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宴席上的士人們變得有些慌亂,紛紛低聲議論起來,有人欣喜,有人惶恐。
顧和十分驚訝。
這已經不隻是有膽魄了,這是準備直接動手,搞清議上諫那一套,裹挾士人來逼宮皇帝啊!
顧和忽覺得自己的手有些抖,此刻,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頂頭上司,王導。
倘若王公也能有這樣的想法,有這樣的手段....
顧和很快就清醒過來,他趕忙說道:“子謹,萬萬不可。”
“劉隗,惡賊也,此人好殺成性,便是朝中那些重臣,他亦敢逮捕入獄,何況是無官的白身呢?子謹如此行為,反而會給劉隗一個動手的藉口,也會激怒陛下....”
“那就更該讓我來做!天下群賢,以我最不濟,若能以我之死,換天下太平,奸賊束手,何樂而不為?!”
顧和瞪圓了雙眼,竟無言以對。
“兄長。”
陸始忽開了口,他抬頭看向羊慎之。
“我們幾時出發?”
顧和坐不住了,他起身坐在了羊慎之的身邊,拉住他的手,“子謹心裏所想的,我豈能不知?可是,這件事當真是萬分兇險,二賊什麽都能做得出來。”
“兄方纔已說過了,不過一死而已。”
“可是,二賊何許人也?豈能以命相搏?這不符合士人之禮儀!”
羊慎之側頭看向他,“後漢伍越騎(伍孚),不算士人邪?”
顧和還想說些什麽,羊慎之卻反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況且,國內還有那麽多的賢才重臣,他們會看著惡賊濫殺無辜嗎?”
顧和瞬間清醒。
羊慎之不是要去送死,他是在給諸公一個反擊的機會,他不是在逼迫皇帝退讓,他是在逼迫王公!!
羊慎之站起身來,看向麵前眾人。
“諸位,此事兇險,之所以召集所有人前來,不是要讓大家都隨我去犯險,而是想讓諸位知道劉刁二人的本質,不要為他所矇蔽。”
“我知在座諸位裏沒有怯弱之人,隻是,諸位家中還有尊長要照顧,我不能勸說諸位行不孝之事。”
“我已吃飽喝足,已經做好了前往皇宮的準備,諸位若是願意跟隨,就請隨我前往,若要先問過尊長才能定奪,就請自便。”
羊慎之說完,就朝著大門方向走去。
孔昌,江逌當即起身,跟在了他的身後,陸始隨後起身,也要跟隨,顧和伸手去攔,卻沒能攔得住,其餘士人咬著牙,陷入了沉思。
去不去?
若是去了,可能會死,但是,如果這件事能成...
又看到有幾個士人起身,跟上了羊慎之,時不時就有人起身。
王羲之側頭看向兄長,卻發現王胡之一動不動,像是什麽都沒聽到,他也就不敢動作,可就在此時,卻看到身邊有一人起身。
王胡之嚇了一跳,起身的這個人,喚作王允之,亦是王氏族人。
他正要詢問,王允之卻沒有理會他,快步跟上了羊慎之。
他這麽一動,竟又引起許多人起身。
孔惔坐在眾人之間,焦頭爛額,心裏暗暗叫苦,他就知道不能跟羊慎之走的太近!!這下可好,要付出代價了!自己的風評好轉,多是因為羊慎之,這次自己要是退縮,往後可怎麽辦?
他看向周圍,卻感覺好像所有人都在盯著自己看,那眼神如刺,盯的他十分難受,坐立難安。
終於,他咬著牙,硬著頭皮,站起身來,跟了上去。
......
“郎君!!”
“羊郎君!!”
羊慎之走出門來,冷風吹來,他的衣裳舞動。
門外卻爆發出一連的驚呼聲。
在梧桐堂外蹲守羊慎之的士人很多,甚至遠處還有女子,目的都是為了看看這位傳聞裏的羊君子。
羊慎之知道,像赴闕上書這樣的事情,是不能謀劃的,不能拖延的,隻要傳出些許風聲,隻怕他就出不了這個門!
無論王導,皇帝,還是劉隗刁協,誰都不希望事情鬧大,所有人都會堵自己的大門。
但是,隻要自己走出了這個門,那一切就好說了。
當下,無論是尊王的禮法舊派,還是南渡派,太子派,南邊土著派,北伐派,外藩派,幾乎所有勢力都受到了劉隗和刁協的衝擊,他們都在等著有一個人挺身而出。
起初,他們想讓王導挺身而出,王導一直退讓,不願承擔,直到他們發現王導不能完成這件事,於是乎,他們選擇了王敦,王敦以清君側為名,殺進了建康,幾乎沒有遇到什麽像樣的抵抗。
劉隗跑,刁協死,司馬睿吐血,新政到此為止。
可當王敦第二次以篡位為目的要進建康的時候,事情就變得不再那麽順利,士人們拚命反抗,連王導都站在了對立麵。
這就是士人集團的力量。
不到萬不得已,他們是不會選擇外部軍頭來參與這事的,他們希望內部能有人出麵。
既然王導不願去承擔這個責任,那羊慎之就不客氣了。
他嚴肅的看向麵前的眾人,站上馬車邊,看向眾人,大聲的說道:“在下泰山羊慎之!!見過諸位!!”
人群再次歡呼。
士人們紛紛迴禮。
“諸位!今劉隗刁協蠱惑聖君,以新政為民,戕害賢人,我實不忍心!欲領士人往皇宮,行勸諫之事!願同行者,可隨我前往,若無此心,可速速離去,勿要因此受到牽連!!”
一瞬間,嘈雜聲傳起,有人驚愕,有人惶恐,有人狂喜。
羊慎之不再理會他們,領著出來的諸賢人們,大步朝著皇城方向走去。
有許多士人直接走進了他們的隊伍裏,規模瞬間擴大。
鄧嶽領著那些壯士們,行走在了最後頭,他們此刻都空著手,沒有攜帶任何的兵器,隻是遠遠跟著,盯著周圍,以防有人趁機行兇作亂。
孔昌,江逌,王淳,楊大皆在其中,楊大正令幾個奴仆做好準備。
陸始走在羊慎之的身邊,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現在渾身都充滿了力量,像是一拳能開山碎石,心髒跳動的越來越快,渾身熾熱且通紅。
他們沿著北岸西行,走過了淮青橋,一路上,周圍竟是些高門之宅,
過了橋,便是建康城東,這裏更是遍佈著大族的園林和宅院,浩浩蕩蕩的眾人,引起了越來越多人的注意,羊慎之走在前,昂首挺胸,氣勢無二,身後跟著一眾士人,沿路都有士人自發的加入進來,規模一直在增加。
他們終於走到了橫街,人越來越多,整個道路完全被他們堵塞,沒有人敢阻攔,紛紛避讓,百姓們驚恐的躲進屋內。
羊慎之向人群裏的楊大點頭示意。
楊大大聲命令那些仆從,很快,這些仆從們竟舉起了各種旗幟大幡,隻見上頭書寫道:‘劉隗刁協,二賊誤國’等字樣。
又有仆從擊鼓,有多人一同吼道:“劉刁誤國!!殘害百姓!!”
“二賊亂政!!有誤北伐!!”
他們聲勢浩大,直奔宣陽門而去。
而在此刻,城內各地早已是鬧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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