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階段性報告提交的前一天，清溪村小學的護牙科普成果展板被貼在了村委會的公告欄裏。照片上，孩子們舉著自己畫的“牙齒繪本”，嘴裏咬著江舟硯送的護牙小徽章，笑得露出了整齊潔白的牙齒——這半個月來，靠著江舟硯送來的兒童牙刷牙膏、塗氟劑和科普繪本，村裏孩子的蛀牙檢出率比之前下降了三成，林晚晴的調研資料因此變得格外紮實，連指導老師都特意發來訊息稱讚“實踐意義突出”。
“必須得慶祝一下！”夏冉收拾著展板的邊角料，拍著林晚晴的肩膀提議，“調研能這麽順利，江舟硯那家夥雖然動機不純，但送的東西確實頂用，要不……晚上請他吃頓飯？也算謝謝他為孩子們做的事，省得他總找藉口‘偶遇’，搞得大家都別扭。”
林晚晴的指尖停在調研報告的“兒童口腔健康幹預措施”一欄，紙上羅列的物資清單幾乎全是江舟硯送的。她沉默了片刻，想起小石頭上次偷偷跟她說“江叔叔的牙膏是草莓味的，比糖還甜”，終是點了點頭：“也好，就當是為了孩子們，謝謝他的幫忙。”
陸星宇攥著車鑰匙的手緊了緊，終究沒說反對的話，隻是補充道：“就在村裏的張阿婆飯館吧，近，也清靜。”
傍晚的飯館裏，暖黃的燈光映著木質桌椅，張阿婆端上了招牌的餛飩、清蒸魚和幾道農家小菜，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菜香。林晚晴剛坐下，就看到江舟硯提著一個小袋子走進來，身上依舊是那件淺灰色的外套，隻是手裏的醫藥箱換成了袋子，裏麵裝著幾盒兒童護牙糖。
“聽說調研順利，特意帶了點無糖護牙糖，孩子們應該喜歡。”他把袋子放在桌角，目光掠過林晚晴時，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克製，沒敢多停留，便轉向夏冉和陸星宇，“麻煩你們特意破費，其實該我請才對。”
“說好了我們請，你幫了孩子們這麽多，一頓飯算什麽。”夏冉率先打破沉默，拿起筷子給林晚晴夾了個餛飩，“快嚐嚐，阿婆特意煮的軟餡，適合孩子們吃，你也多補補，這陣子忙壞了。”
林晚晴低頭咬了口餛飩，鮮香的滋味在嘴裏散開，卻沒什麽胃口。她能感覺到江舟硯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像羽毛輕輕掃過，讓她坐立難安，隻能刻意加快咀嚼的速度，避開與他對視。
桌上的清蒸鱸魚剛端上來，魚身上還冒著熱氣，白色的蒸汽裹著蔥花和辣椒的香氣，氤氳著整個桌麵。江舟硯的手就動了動，拿起公筷想挑掉蔥。可筷子剛碰到魚肉，他就瞥見林晚晴下意識繃緊的肩膀，動作一頓，就看到晚晴伸手夾了塊有蔥的魚腹，放進了自己碗裏，再拿筷子撥開了蔥，吃了起來。他隻能默默夾了一塊魚肉放進自己碗裏，才顯得不會這麽尷尬
“孩子們現在刷牙都很認真，上次去學校檢查，小石頭的蛀牙已經不疼了。”江舟硯試圖找個安全的話題，聲音放得很輕，“他還跟我說，林老師每天都會監督他們漱口，比我這個牙醫還負責。”
林晚晴握著筷子的指尖蜷了蜷，沒接話，隻是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裏。夏冉見狀，連忙打圓場：“還不是你送的那些繪本管用，上麵的卡通牙齒畫得有意思，孩子們跟著學，比我們說教管用多了。”
“那些繪本是特意選的注音版，想著孩子們能自己看。”江舟硯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林晚晴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晚晴，你要是覺得還有需要，我下次從城裏再帶些過來，還有兒童口腔檢查的儀器，也能……”
“不用麻煩江醫生了。”林晚晴終於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調研已經階段性完成，後續的護牙工作，校長會對接村裏的衛生所，就不勞你費心了。”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江舟硯眼裏的微光。他張了張嘴，想說“我隻是想多為你做點事”，想說“我擔心衛生所的儀器不夠專業”，他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低頭默默喝了口湯。湯是溫熱的，帶著淡淡的雞湯味，是張阿婆特意燉的，可喝在嘴裏，卻暖不了胸腔裏的涼意，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那裏，悶得他喘不過氣，連帶著湯裏的香菇，都變得有些苦澀。
陸星宇放下筷子，打破了這陣沉默：“江醫生，這次確實謝謝你。孩子們的牙好了，晚晴的調研也順利，這份情我們記下了。以後要是村裏還有孩子牙疼，我們再聯係你。”
“應該的。”江舟硯勉強笑了笑，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林晚晴的碗，看到她隻吃了幾個餛飩，便拿起公筷，想給她夾塊她以前愛吃的糖醋排骨，“這個排骨燉得軟，你……”
“不用！”林晚晴猛地抬手，不小心撞到了他的手腕，公筷上的排骨掉落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醬汁濺到了桌布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還濺到了她的手背，帶著溫熱的觸感。她瞬間漲紅了臉，耳根發燙，像火燒一樣，下意識說了句“對不起”，又立刻別過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窗外的樹影婆娑，像鬼魅一樣晃動，讓她更加心神不寧，聲音細若蚊蚋，“我不吃排骨。”
一句話讓飯桌上頓時降至冰點。
夏冉和陸星宇對視一眼，都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夏冉想打圓場，拿起紙巾想給林晚晴擦手，卻被她搖搖頭拒絕了，她自己拿起紙巾，胡亂地擦著手背上的醬汁，動作急促而慌亂，像是在掩飾什麽。陸星宇則握緊了拳頭，看向江舟硯的眼神裏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同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他的腳悄悄往前挪了挪，像是在無聲地護著林晚晴。張阿婆正好端著一盤炒時蔬走進來，看到桌上的狼藉，疑惑地問：“怎麽了這是？排骨不合胃口嗎？”
“沒有，是我不小心。”江舟硯先反應過來，撿起桌上的排骨放進骨碟，語氣自然地掩飾，“我剛才沒拿穩公筷，不礙事。阿婆，麻煩你再給林同學盛碗餛飩吧，她好像沒吃飽。”
林晚晴的心跳得飛快，像擂鼓一樣，震得她耳膜發疼。她手指緊緊摳著桌布上的紋路，桌布是粗布做的，上麵印著簡單的碎花圖案，粗糙的觸感讓她稍微冷靜了一些。她知道江舟硯是在為她解圍，可這份刻意的體貼，卻讓她更加尷尬。
阿婆重新端來一碗餛飩，放在林晚晴麵前，熱氣氤氳著她的臉頰，模糊了眼底的情緒。她拿起勺子，慢慢喝著餛飩湯，湯的溫度燙得她舌尖發麻，卻壓不住心裏的冰涼。她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隻能聽到桌上碗筷碰撞的輕響，還有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在倒計時這場令人煎熬的聚餐。偶爾，她能聽到江舟硯輕微的咳嗽聲，還有夏冉試圖找話題的尷尬語氣，以及陸星宇簡短的回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噪音。
江舟硯看著她低頭喝湯的樣子，長發垂落在肩頭，遮住了她的表情，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似的難受。
“最近天氣冷，你調研跑外勤，記得多穿點衣服。”他斟酌著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村裏的路不好走，下雨容易滑，上次你說……”
“我吃飽了。”林晚晴猛地放下勺子，打斷了他的話，餛飩湯濺出幾滴在桌布上，“謝謝你們的招待，我還有報告要改，先回去了。”
她起身的動作太快，椅子在地麵摩擦出刺耳的聲響。夏冉想拉住她，卻被她輕輕避開，隻能看著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朝著門口走去，背影依舊決絕，沒有一絲停留的意思。
江舟硯也跟著站了起來，想說“我送你”，可話到嘴邊，又想起她之前的抗拒，終究還是停在了原地，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裏，手裏的筷子再次攥得發皺。
飯館裏隻剩下夏冉、陸星宇和江舟硯三個人，桌上的菜還剩下大半，暖黃的燈光下，滿是揮之不去的尷尬與疏離。夏冉歎了口氣，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的辛辣味在喉嚨裏灼燒：“江舟硯，你也看到了，晚晴現在還是沒法麵對你。你為孩子們做的事，我們都記著，也感激你，但感情的事，急不來。她心裏的坎，不是一天兩天能過去的。”
江舟硯沒有說話，隻是低頭看著林晚晴沒吃完的那碗餛飩，湯還冒著熱氣，氤氳著他的視線。他拿起林晚晴用過的勺子，輕輕攪動了一下碗裏的餛飩，餛飩在湯裏打轉，像是他此刻混亂的心情。他心裏一片酸澀，知道這頓飯沒有化解任何尷尬，反而讓兩人之間的拉扯變得更加清晰，讓她對他的抗拒變得更加明顯。可他還是不想放棄——哪怕每次隻能這樣遠遠看著她，哪怕每次都會被她刻意迴避，哪怕每次都要承受這樣的難堪，他也想等下去，等她願意放下過去的那一天。
江舟硯拿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口，酒的辛辣味嗆得他喉嚨發疼，眼眶微微發紅。他放下酒杯，突然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去看看她，這麽晚了，村裏的路黑，我不放心。”
“江舟硯！”夏冉想攔住他，卻被他快步避開。
他沒有回頭，隻是留下一句“放心，我不會打擾她”，便匆匆走出了飯館，身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裏。
門外的寒風裏，林晚晴裹緊了外套，快步朝著住處走去。村裏的路燈很少，隻有幾盞昏黃的燈掛在電線杆上，照亮了腳下的路，卻照不亮前方的黑暗。夜色濃重，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得四周寂靜。剛才飯桌上的畫麵在腦海裏反複回放，江舟硯小心翼翼的眼神、掉在桌上的鴨腿、還有那句沒說完的關心，像一根根細針，紮得她心裏又酸又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