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淮秦雪薇 第七章
白沉燈輕瞥他一眼,在他腰腹上盤著趴下了。
解放雙手的男人並不在乎壓在肚子上的小貓球的重量,反而枕著雙臂,享受難得的安謐。
從前是他自己一個,如今,他也是有貓陪伴的人了。
哼著小曲兒,不自覺睡了過去。
白沉燈在感覺到自己身下的起伏逐漸均勻後,望向太陽,雙眼被強光刺激,流出了潺潺的淚。
他會恢複人形。
不管葡萄藤是生是死,都要讓幕後者付出代價。
淚水在離開眼眶後瞬間蒸發。
他吸收著日澤,在體內凝練出了一輪模糊的散發著恢宏光熱的小型日輪。
被納靈花改造過的身軀,早已脫離普通精怪的範疇,可以嘗試同時容納日月之力。
月華已然暴露,但他會用日澤,狠狠地剜下幕後者的一塊血肉來。
哪怕他如今實力十不存一,隨時都有喪命的可能,也要想儘一切辦法掙紮。
——
“雞肉南瓜飯,怎麼樣,好吃不?”
衡玉澤盛了一大碗,陪著白沉燈吃貓飯。
他現在的生活過分規律。
三餐準時做,除了吃飯上廁所外,都要陪著貓貓曬太陽,剪輯視訊的工位被移到了窗邊,貓貓盤在他的臂彎中,他隻能艱難地用右手操作。
“乖乖,你真是成精了,曬完月亮曬太陽,這不就是收集日月精華麼?”
衡玉澤很喜歡對著貓貓說話,他會覺得自由。
“說不得哪一天,你就變成人了,到時候我不知道還能不能認出你。”
白沉燈被他絮叨地有些煩,這人已經說了半個小時都不停了,氣的輕踹了他一腳。
衡玉澤這纔不吭聲了。
這幾天,人和貓吃過海鮮亂燉、雞鴨混餐、養生湯罐,冰箱裡的東西很快見了底。
衡玉澤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貓,深感養貓比養人難。
除了拍視訊素材,衡玉澤對自己一向能糊弄就糊弄,可他從不會虧待貓貓。
“乖乖,咱們又該去買菜了。”
這次,他輕車熟路地穿了寬鬆的外套,拉開拉鏈,邀請貓貓進來。
白沉燈卻並沒有直接鑽入他懷裡。
貓貓來到廚房櫃子前,爪子勾著開啟了櫃門。
衡玉澤沒等來貓,便好奇地湊了過去,看著開啟的櫃子裡的雜物,尤其是黑色的加厚垃圾袋,猛地想到了什麼。
之前的紫黑葡萄就是用這種垃圾袋分批裝著扔到了垃圾桶裡。
葡萄上的蟲子在經過陽光暴曬後幾乎沒什麼生氣了。
但衡玉澤仍然膈應這蟲,說來也怪,蟲子又不會對人造成威脅,他卻不敢親自觸碰,甚至有種想要躲得遠遠的恐懼。
那一夜的老太太給衡玉澤留下了陰影,他一直沒敢過多回憶。
衡玉澤立刻去了臥室,不知做了什麼,而後纔回到廚房,敞開懷,對沉燈道:“來,乖乖。”
白沉燈不再糾結,跟小太陽一樣砸進了他懷裡。
衡玉澤顛了顛懷裡的重量。
今天的貓貓格外暖,他穿著外套居然有些熱,額頭沁出細汗。
離開家,出了小區。
因為是工作日,沒什麼人,周圍冷清得很。
好在市場不論何時總是熱鬨非凡。
衡玉澤來到熟悉的攤位旁,拽了個袋子挑蔬菜。
以往,這區域雖然不斷人,卻也不擠人。
今日,衡玉澤察覺到一絲異樣。好像蔬菜攤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了。
他暗自打量一番周圍,還沒看出什麼,鼻尖先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怪味。
汗味、頭油味、油煙味、狐臭味混在一起,在空曠的場閤中逐漸濃鬱。
在衡玉澤身側不遠處,卷發男人正嘀咕著什麼,隨後似乎是躲避不及,腰腹撞在了架子上。
帶著帽子的女人穿了款式過大的衣服,帽簷下露出的頭發油亮打縷,不知道幾天沒洗了。
深色工裝的老人一邊嘟囔一邊用發黑的手指摳著衣角,口袋裡鼓鼓囊囊,卻看不見裝了什麼。
不對勁。
很不對勁!
衡玉澤的直覺發出警報。
這些人,這些有著某種特質的人,正以隱匿而緩慢的速度向他走近,好似要把他圍住困住一般。
他抓著裝有蔬菜的袋子,再不敢多留,離開原地。
經過那嘴巴一直闔動的卷發男人身邊時,衡玉澤終於聽清了他的聲音。
他在說:“癢。”
癢?哪裡癢?
衡玉澤陡然一激靈。
他似乎有些熟悉這種感覺。
想起來了!
沒錯,就像是那晚麵對著老太太一般,這些人明明是人類,卻帶著非人的特質,令人駭然。
衡玉澤加快了腳步。
心臟加速跳動,將血液泵至全身。
白沉燈能感覺到男人的緊張。
市場裡人太多了。
衡玉澤不敢和任何人接觸,腳下生風一般,幾下竄到了自動販賣機附近,見那幾個有些臟兮兮的人還在原地晃悠,又有些驚疑。
白沉燈從領口探出來小半張臉,看了看周圍,果然,不少人身上都有那股黏膩的味道。
一股新鮮的蟲子味。
依照舊俗,妖怪不可在人類社會做亂。
話雖如此,某些能力隱秘的存在總會想著做些什麼。
他們是不見光日的蛆蟲,在引溝裡蠅營狗茍。
惡心的東西。
見貓貓探出腦袋,衡玉澤怕它一不小心就竄出去,又把那小腦袋按了回去。
若是平時也就罷了,頂多冒著被粉絲發現的風險,可今天,這不知道是什麼的鬼東西在周圍,他生怕貓出了事。
快速付款拎著袋子匆匆離開。
衡玉澤不時回頭看向身後,沒見到臟兮兮的人跟著自己,稍微鬆了一口氣。
穿過馬路,匆匆回到小區。
小區門口,抽著煙的男人站在樹蔭下,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咳嗽,顯得分外忙碌。
除此之外,還有打著電話踹著石墩子的人,拎著電腦包但身上沾著咖啡漬的人,穿著店員服裝卻不停揉搓著手的人。
怎麼突然之間,小區門口多了這麼多陌生人?
衡玉澤抿著唇,沒有大喊大叫,沒有驚慌失措。
他若無其事地轉身欲走,便見身後不遠處不知何時,出現了穿著雜色皮衣的男人。
男人頭發短硬,一雙眼眸透著陰冷冷的光,麵板粗糙,身材很壯。
他穿著一條鬆鬆垮垮的褲子,踩著一雙滿是汙漬的鞋,腰間還彆著個臟兮兮的小鼓。
隻是一個照麵,衡玉澤就知道,這個人不好惹。
前後都有人。
如此腹背受敵的情況,除了強闖,沒有彆的選擇。
那一臉凶相的男人手指搭在小鼓上,間或敲動著,一派閒適模樣,隻是神態是放鬆的,眼神卻愈發陰寒,幾乎淬著毒。
衡玉澤單手插兜,手機解鎖,狀似無意地按了幾個號碼,撥打了110,接通後,沒機會多說,在快速言明自身所處位置後,轉身就開始逃跑。
這些動作幾乎是在短短數秒內完成的,如行雲流水般順暢。
而男人眼睜睜看著他在眼皮子底下逃跑,還隻是敲著小鼓,不急不慢。
那些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的人,電話男、白領、店員彷彿提線木偶一般,在衡玉澤開始逃跑的刹那,渾身抽搐了片刻,旋即蜂擁而至,張開雙臂撲了過來。
衡玉澤寧願麵對這些人,也不想麵對那個怪模怪樣的男人,抱著懷裡的貓,想要躲避伸展著朝他撲來的人,卻實在避無可避,被死死抓住了手臂、抱住了上身。
眼看那男人就要走近,衡玉澤快速喊了一句“對不住”,仗著成年男性出色的瞬間爆發力強行掙脫了束縛,不斷向前衝。
然而,自以為成功擺脫這些人的衡玉澤忽然感覺到後背、手臂外側、前胸等部位,傳來極為濕潤溫熱的觸感。
他下意識看向自己,卻發現黑色外套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層層肉色的東西。
那東西還帶著肉沫,保有一定的彈性。
是極為新鮮的……麵板。
這幅場景足以讓他心神失守,幾乎被駭得頭腦空白一片,不知道怎麼突然之間,自己身上就粘了這麼多的皮!
失去思考的那一刹那,他終於聽到了一直若隱若現,被他忽略的聲音。
“砰——”
“啪——”
那是指尖和鼓麵碰撞,發出的鼓聲。
富有節奏,和心臟的跳動頻率逐漸同步。
衡玉澤腦子裡隻剩下了身上的皮,恐懼要淹沒了他的理智。
鼓聲取代了他的心跳。
衡玉澤在那不間斷的鼓聲之中,漸漸地,身體輕盈起來。
他心中逐漸升起了一個念頭。
好沉、好悶、好熱、好擠……
好想脫離皮囊……
關鍵時刻,一聲飽含憤怒的貓叫,如驚雷一般在耳邊炸開。
衡玉澤頓時從虛無縹緲的想要脫離皮囊的虛妄中找回了自我。
定睛一看,他身上哪裡有什麼皮,分明是自身仍被那幾個人控製著。
他們在他身上或是抓或是咬,衡玉澤先前感受到的濕潤是真的,他身上多出了不少傷口,正流出汩汩血液。
更讓衡玉澤意外的是,懷裡的貓貓已經攀上了他的肩膀,發出威脅般的叫聲後,爪子飛速向著束縛他的人撓去,不過數下,便讓這些人哀嚎著退下了。
衡玉澤抓住機會,單手摟住貓貓後背,怕他被甩下去,接著逃跑。
但沒跑幾下,那如同附骨之蛆的鼓聲又一次響起。
衡玉澤瞳孔微縮,無法抗拒這邪性的聲音,腦海中再次升起了脫離人類皮囊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