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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鴛鴦夢葉小紈與那一場未醒的春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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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吳江葉家埭的鶯脰湖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愁。那愁不是秋愁,是春愁——被梨花打濕了的、被柳絮纏住了的、在疏香閣的舊窗紙上浸了又幹、幹了又浸的愁,像她當年在燈下寫的那部《鴛鴦夢》,墨跡未幹,夢就醒了,醒在崇禎年間的某個黃昏,醒在姐姐和妹妹都死了之後,醒在她一個人守著那座空蕩蕩的老宅、再也寫不出一個字的那一天。

我是在一個雨天的午後走到葉家埭的。村子不大,零零落落的幾戶人家,白牆黑瓦,掩在竹林深處。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竹葉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翻著一本很舊很舊的書。村口有一條青石板路,路已經被雨水衝刷了無數遍,光滑得像一麵一麵銅鏡,映著天,映著雲,映著那些從竹葉間漏下來的、碎成粉末的光。我撐著傘,沿著這條路慢慢地走。路兩旁的籬笆上爬滿了牽牛花,花是紫的,被雨打濕了,垂著頭,像一個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我是來找一個人的。她叫葉小紈,字蕙綢,號鴛鴦樓主。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詩人、女戲曲家。她生於吳江葉家埭,是葉紹袁、沈宜修的次女,葉紈紈、葉小鸞的姐姐。她嫁於同邑沈永禎,生有一子,寡於中年。她的雜劇《鴛鴦夢》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由女性創作的雜劇,她的詩集《鴛鴦夢》散佚大半,隻留下幾首殘詩,像那些被雨水泡爛了的、又被她一針一線縫補起來的舊夢。她的一生,像她筆下的那個夢——夢裏鴛鴦成雙,夢外形單影隻;夢裏花開滿園,夢外落葉滿地。她寫了一輩子的夢,寫到夢醒了,人散了,樓空了,可她還活著。活著,就得繼續做夢。不做夢,她怕自己忘了姐姐和妹妹的樣子。

她出生的時候,葉家埭下著雨。那是萬曆四十二年(1614年),大明王朝已經走了下坡路。朝堂上黨爭不斷,遼東的邊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隻是葉家老宅裏的一個女娃子,在母親的懷裏,被乳母抱著,在迴廊裏走來走去,走到東,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葉家是吳江最顯赫的書香門第。她的父親葉紹袁,字仲韶,號天寥,是天啟五年的進士,官至工部主事。他的才學出眾,為人正直,在朝中頗有名望。可他不喜歡做官,做了幾年便辭官歸隱,迴到吳江老家,讀書寫詩,教養兒女。她的母親沈宜修,字宛君,號鸝吹,是明代著名戲曲家沈璟的侄女,也是吳江有名的才女。她工詩詞,善書法,一生寫了很多詩,著有《鸝吹集》。她對子女的教育極為重視,親自教他們讀書寫字。

葉家子女眾多,葉紹袁和沈宜修生了五女三男,個個聰慧,個個有才。葉小紈是次女,上有姐姐葉紈紈,下有妹妹葉小鸞、葉小繁。她夾在中間,不像大姐那樣端莊穩重,也不像三妹那樣靈秀絕塵。她像一株長在牆角的蘭,不爭不搶,不聲不響,可她的香,不比任何人淡。她六歲能詩,八歲能詞,十歲能文。她的詩寫得早,也寫得好,好到父親常常拿著她的詩稿,對來訪的客人說:“你們看,這是我家蕙綢寫的。她才十歲。”客人們讀了,嘖嘖稱奇。有人說:“此女將來,必成大器。”有人說:“可惜是個女孩兒,若是個男孩兒,必中進士。”葉紹袁聽了,隻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兒是不是進士。他在乎的,是女兒的詩,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詩一樣,留下來。

葉家埭的老宅,是一座典型的江南民居。前有庭園,後有竹林,園中種著各種花木。有一座小樓,名叫“疏香閣”,是她和妹妹葉小鸞一起讀書、寫詩、彈琴的地方。閣前種著一株臘梅,每到冬天,梅花開放,清香滿閣。姐妹倆最喜歡這株臘梅,常在花下讀書寫詩,一坐就是半天。姐姐葉紈紈已經嫁人了,不常迴來;妹妹葉小繁還小,整天在院子裏追蝴蝶。隻有她和三妹小鸞,年歲相近,性情相投,最是親厚。

她們一起讀《詩經》,一起讀《離騷》,一起讀漢魏六朝詩,一起讀唐詩宋詞。小鸞讀得快,記得牢,常常是她還沒有讀完,小鸞已經能背了。她不嫉妒,隻是笑,笑得眉眼彎彎的,像天邊的月牙。她說:“瓊章,你以後一定會比我寫得好。”小鸞搖搖頭,說:“二姐,你寫得纔好呢。你那首《春詞》,我都背下來了。”她聽了,臉紅紅的,心裏甜甜的。那時候的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以為那些梅花會一直開著,那些詩會一直和著,那些茶會一直熱著,那些燈會一直亮著。

可她錯了。

崇禎五年(1632年),十月十六日,三妹葉小鸞在出嫁前五天,忽然病逝,年僅十六歲。她聽到訊息,正在疏香閣裏抄寫小鸞的詩稿。手中的筆“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濺了一地,濺在她的裙擺上,濺在她剛剛抄好的那頁紙上,像一朵一朵黑色的花,開了,就不謝了。她愣在那裏,看著那些墨花,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蹲下來,把那頁紙撿起來,貼在胸口,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滴在墨花上,洇開了,洇成一片一片的霧。她哭著說:“瓊章,你走了,我怎麽辦?那些詩怎麽辦?”可她聽不見了。她永遠地聽不見了。

不到兩年,大姐葉紈紈也因哀傷過度,鬱鬱而終,年僅二十三歲。她跪在大姐的靈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著說:“大姐,你走了,二姐怎麽辦?弟弟妹妹們怎麽辦?”大姐不迴答。她永遠地不迴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二十歲。她失去了兩個最親的姐姐,一個妹妹,還有那顆被撕成碎片的心。她以為這就是最痛了。可她不知道,更痛的,還在後麵。

她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沈永禎。沈永禎,字某,號某,是吳江的諸生。他工詩詞,善書畫,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詩,懂她的詞,懂她的心。她寫了新詩,第一個給他看;他讀了,會在詩稿的空白處,用小楷寫下一段批語。批語不長,隻有幾個字——“此句妙絕”,“此字可再酌”,“蕙綢,你又瘦了”。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以為那些批語會一直寫著,那些詩會一直和著,那些茶會一直熱著,那些燈會一直亮著。

可她錯了。

沈永禎後來病了。他的病,來得突然,來得兇猛。先是發熱,然後咳嗽,咳血,最後臥床不起。她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冰得像冬天的石頭。她喂他吃藥,他吃不下;她給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著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請了最好的醫生,用了最好的藥,可沒有用。沈永禎的病太重了,藥石無效。他死了。死在她還來不及為他寫完那首《白頭吟》的冬天。她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著說:“你走了,我怎麽辦?那些批語怎麽辦?”可他聽不見了。他永遠地不迴答了。

那一年,她大概三十歲。她成了寡婦。她沒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沈家的媳婦,是沈永禎的妻子,是沈永禎孩子的母親。她不能做對不起沈家的事,不能做對不起沈永禎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詩上,放在了戲曲上。她開始寫一部雜劇,叫《鴛鴦夢》。鴛鴦夢,是她給自己造的一個夢。夢裏,她和姐姐們、妹妹,還是從前的樣子,一起讀書,一起寫詩,一起在疏香閣的窗前賞梅。夢裏,她們沒有死,沒有嫁,沒有離別,沒有那些撕心裂肺的疼。她把自己關在那個夢裏,關了三年,寫到筆都禿了,寫到紙都黃了,寫到夢都碎了。可她還在寫。不寫,她怕自己忘了姐姐和妹妹的聲音;不寫,她怕自己忘了她們的樣子;不寫,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誰。

她在《鴛鴦夢》的序言中寫道:“餘幼與昭齊、瓊章兩姊,姊妹三人,聯吟結社,花晨月夕,無間寒暑。不意數年間,兩姊相繼夭歿,餘煢煢孑立,形影相弔。每憶從前唱和之樂,未嚐不涕泗橫流也。因仿元人雜劇,作《鴛鴦夢》一編,以寄吾哀思。”

“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說自己的劇能夠傳世,她隻是想用這些字句來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裝不下,必須倒出來,倒在紙上,倒在戲裏,倒在每一個字裏。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劇真的傳世了。《鴛鴦夢》被收錄在《全清戲曲》裏,被後人銘記。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積滿了灰塵的舊書裏,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裏,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間,像一個微弱的燭光,忽明忽暗,可它沒有滅。

我在葉家埭的老宅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沒有停,不急不緩,像老天爺在慢悠悠地紡線,把天和地紡在一起,紡成一匹永遠織不完的布。老宅的門是鎖著的,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鎖眼已經被鏽堵死了,怎麽也打不開。我透過門縫往裏看,院子裏長滿了荒草,草比人還高,草尖上掛著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顆一顆的淚。院子深處,隱約能看見一座小樓,樓已經破敗了,屋頂上的瓦片碎了大半,牆壁上的石灰剝落了,露出裏麵的青磚。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座樓——疏香閣。

我站在門外,看著那座樓,看了很久。雨水順著我的臉頰流下來,滴在衣領裏,涼涼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個人,在這樣的雨天裏,站在這裏,望著那座樓,心裏想著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

那個人,就是葉小紈。

她寫《鴛鴦夢》的時候,大概就坐在這座樓裏。樓還是從前的樓,窗還是從前的窗,梅還是從前的梅,可人已經不是從前的人了。她一個人,坐在窗前,麵前攤著紙,手裏捏著筆,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她不知道寫什麽。想寫姐姐,可姐姐死了;想寫妹妹,可妹妹也死了;想寫丈夫,可丈夫也死了。她不知道該寫給誰,不知道該寫什麽。她隻能寫夢。寫一個永遠不會醒的夢,寫一個永遠不會散的姐妹,寫一個永遠不會走的丈夫。她在夢裏,把自己騙了三年。三年後,夢醒了。她醒了,可那些人沒有迴來。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疏香閣裏,對著那株老梅,對著那場永遠下不完的雨,對著那些再也寫不出的句子,哭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她擦幹眼淚,把筆放下,把紙收好,把夢關上了。她不再寫了。不是寫不動,是不敢寫了。她怕一寫,夢又醒了;她怕夢醒了,她又得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樓裏,對著空蕩蕩的院子,對著空蕩蕩的餘生。

她活到六十多歲,在一個下雨的夜晚,閉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細細密密地落在吳江的葉家埭上,落在疏香閣的瓦上,落在那株老梅的枝頭,落在她再也看不見的遠方。她的《鴛鴦夢》,被她的後人刻了出來。她在自序中寫道:“餘少時即好吟詠,每於花晨月夕,拈小詞以自遣。及長,嫁為沈氏婦,隨夫吟詠,頗得唱和之樂。不意中道分離,夫子見背,餘煢煢孑立,形影相弔。惟詩詞自遣,聊以忘憂。今老矣,迴思往事,如煙如夢。因仿元人雜劇,作《鴛鴦夢》一編,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雲爾。”

她沒有被人忘記。她的劇,被收錄在《全清戲曲》裏,被記載在《閨秀詞話》中,被後人銘記。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積滿了灰塵的舊書裏,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裏,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間,像一個微弱的燭光,忽明忽暗,可它沒有滅。

她在《鴛鴦夢》中寫過這樣一句:“姊妹花殘,鴛鴦夢冷,舊遊何處堪尋?”姊妹花殘——姐姐和妹妹,像花一樣,謝了。鴛鴦夢冷——她的鴛鴦夢,也冷了。舊遊何處堪尋——那些舊日一起遊玩的日子,到哪裏去尋找?那是她一生中寫得最讓人心疼的一句。她的花,謝了;她的夢,冷了;她的舊遊,找不到了。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從來不是找不找得到,是那句戲文寫出來了。寫出來了,就夠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還在。她的夢,也還在。在每一個下雨的夜晚,在每一個梅花開的冬天,在每一個讀到她的劇的人心裏,那個夢還在做。做了一輩子,還沒有醒。

雨還在下。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著,一直在下。落在葉家埭的老宅上,落在疏香閣的瓦上,落在那株老梅的枝頭,落在她的劇裏,落在每一個讀她的劇的人心裏。那是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細細密密,綿綿不絕,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夢。

她在《鴛鴦夢》中寫過這樣一句:“姊妹花殘,鴛鴦夢冷,舊遊何處堪尋?”她找不到舊遊了,可她知道,那些舊遊,不是找出來的,是記在心裏的。她記了一輩子,記到頭發白了,記到牙齒落了,記到眼睛花了,記到再也記不住了。可她還在記。不是不想忘,是不敢忘。忘了,她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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