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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古香亭:王朗與羼提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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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常州金壇的茅山腳下,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黛青。那黛青不是春山的青,是秋山的青——被霜打過、被霧浸過、在歲月裏一層一層疊上去的、怎麽也洗不掉的青。像她穿了一輩子的那件道袍,青布素服,不染纖塵,可袖口磨破了,領口泛白了,補丁摞著補丁,摞成了一本無字的經書。

她叫王朗,字仲英,號無生子,自稱羼提道人。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詞人。她的父親王彥泓,字次迴,是明代末年最著名的豔體詩人。他的《疑雨集》寫得濃豔入骨,“個人已遠,情韻如生”,在明末文壇上獨樹一幟。可他的女兒,不寫豔體。她寫的是斷腸草,是古香亭,是羼提閣——那些名字裏,藏著她的一生。

她嫁給了秦德澄。秦德澄是金壇的讀書人,娶她的時候,她還是一個愛寫詩的小姑娘。他讀她的詩,讀得心頭一顫,對她說:“你的詩,比嶽父的幹淨。”她聽了,臉紅了。她不敢說自己比父親幹淨,可她心裏知道,她的詞,確實比父親的詩幹淨。父親的詩太濃了,濃得像桂花釀,喝一口就醉。她的詞是淡的,淡得像茅山的雲霧,飄在半山腰,不濃不烈,可它在那裏,在那些鬆針的尖上,在那些石階的縫隙裏,在那些她一輩子都沒有走出去的山穀中。

她後來生了一個兒子,叫秦鬆齡。秦鬆齡,字漢石,號次遊,清初有名的詞人。他的詞學南宋,宗薑夔、張炎,詞風清空騷雅,與朱彝尊、陳維崧、納蘭性德等人唱和,名重一時。可他的詞裏,有他母親的影子。那影子不是濃的,是淡的;不是實的,是虛的;不是刻在紙上的,是寫在風裏的。他學會了母親的那一種淡,學會了把最濃的感情藏在最淡的句子裏,像母親把一輩子的苦,藏在那件青佈道袍的補丁底下。

她中年以後,皈依了佛門。不是因為她信佛,是因為她需要佛。佛告訴她,一切都是空的——富貴是空的,功名是空的,愛情是空的,愁也是空的。空了好,空了就不疼了。空了,她的心就可以歇一歇了。她建了一座小閣,取名“羼提閣”,又在閣旁築了一座“古香亭”。她在閣裏誦經,在亭裏寫詩。那些詩,比她年輕時的詞更淡了,淡到像白水,沒有顏色,沒有味道。可你知道,那不是白水,是淚。她的淚流了一輩子,流到後來,連鹹味都沒有了,隻剩下水,隻剩下那一點點濕。

她的詞集叫《羼提閣集》,她的詩集叫《古香亭詩》。羼提,是梵語,忍辱的意思。她忍了一輩子——忍丈夫的早逝,忍兒子的遠遊,忍家族的衰落,忍那些流言蜚語,忍這個對女人從不公平的世界。她忍了,忍到忍無可忍,還要忍。因為她是羼提道人,她是無生子,她是一個把忍字刻在骨頭裏的女人。

她出生的時候,常州下著雨。

那是萬曆末年,大明王朝已經病入膏肓。朝堂上黨爭不斷,遼東的邊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隻是金壇城裏一個普普通通的讀書人家的女兒,在王家老宅的院子裏,追著蝴蝶跑,跑得滿頭大汗,跑到蝴蝶飛過了牆頭,跑到她再也追不上。

她的父親王彥泓,是金壇城裏最有名的才子。他的《疑雨集》傳到揚州,傳到蘇州,傳到杭州,傳到每一個有文人的地方。那些文人讀了他的詩,有的拍案叫絕,有的搖頭歎息。拍案的人說他是“晚唐遺韻”,搖頭的人說他是“豔體末流”。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從來不是那些。他在乎的,隻有女兒。

他教女兒讀詩,讀的不是他自己的詩,是《詩經》,是《離騷》,是《花間集》,是李商隱的《無題》。他告訴她:“詩不在多,在真。真的詩,不用寫太多,一首就夠了。”

她記住了。她記了一輩子。可她寫的詩,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數不清。那些詩,藏在她的羼提閣裏,藏在她的古香亭中,藏在那些她誦了一萬遍的經文底下。她不給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紙都皺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寫的。她捨不得丟。

她嫁了人。嫁的是秦德澄。秦德澄是金壇的秀才,家道殷實,為人正直,也寫詩。他的詩不如嶽父的豔,可他的情,比嶽父的真。他娶她的時候,她還年輕。她的眼睛亮得像茅山上的星星,她的笑聲脆得像山澗裏的泉水。他牽她的手,她的手是軟的,是暖的,是讓人握住了就不想鬆開的。他以為自己會握一輩子。可他錯了。

秦德澄死了。死在什麽時候,史料上沒有記載。隻知道他死得很早,早到他們的兒子秦鬆齡還沒有長大,早到王朗還沒有寫完那首寫給母親的詞,早到古香亭裏的梅花才開了兩季。他死了,她成了寡婦。

她沒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秦家的媳婦,是秦德澄的妻子,是秦鬆齡的母親。她不能做對不起秦家的事,不能做對不起秦德澄的事。她把所有的時間,用在教兒子讀書上。她教他認字,教他寫詩,教他做人的道理。她把自己所有的才情,都傳給了兒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兒子身上。

秦鬆齡沒有辜負她。他十五歲中秀才,二十三歲中舉人,二十五歲中進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散館後授國史院編修。他是清初詞壇上的一顆新星,與朱彝尊、陳維崧、納蘭性德等人並稱“浙西詞派”的早期代表。可他的詞裏,有他母親的影子。那影子藏在“清空騷雅”的句子裏,藏在“薑夔、張炎”的詞風底下,藏在那些後人不注意的縫隙中。

她讀了兒子的詞,沒有誇他。她隻是說:“你寫得比我好。”秦鬆齡說:“娘,你的詞才叫好。你的詞,比我幹淨。”

她笑笑,不說話。她知道兒子不是恭維她。她的詞,確實比兒子的幹淨。可那幹淨,是她用一輩子的苦換來的。

中年以後,她皈依了佛門。她建了一座小閣,取名“羼提閣”。羼提,是梵語,忍辱的意思。她忍了一輩子,忍到忍無可忍,還要忍。她在閣裏誦經,誦《金剛經》,誦《心經》,誦《往生咒》。她誦了一萬遍,十萬遍,百萬遍。她不是為了修來世,是為了忘今生。今生太苦了,苦到她不想記得。可她忘不掉。那些苦,像刻在石頭上的字,雨水衝不掉,時間磨不平。她隻能把它們壓在經文底下,壓一層,再壓一層,壓到經文夠厚了,就看不見了。可她知道,它們還在。在經文底下,在石頭縫裏,在她那顆已經不會疼了的心底。

她在閣旁築了一座亭,取名“古香亭”。古香是舊書的香,是梅花的香,是她年輕時寫在紙上的那些字的香。那些字,紙已經黃了,墨已經淡了,可香還在。那香,不是鼻子的香,是心的香。她站在亭子裏,閉上眼睛,就能聞到。聞到那些年,她坐在燈下,一筆一劃寫字時,墨汁裏滲出來的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

她在《古香亭》中寫道:

“小築茅亭傍石根,梅花開處古香存。隻今惟有青山在,曾見當年舊墨痕。”

“小築茅亭傍石根”——她在山石旁建了一座小小的茅亭。“梅花開處古香存”——梅花開了,古香還在。“隻今惟有青山在”——如今,隻有青山還在。“曾見當年舊墨痕”——青山曾經見過她當年的舊墨痕。

這首寫得太淡了。淡到幾乎沒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輩子的濃。她的濃,不是父親的那種濃,豔得讓人不敢直視。她的濃,是藏著的,是壓在箱底的,是鎖在羼提閣的經書底下的。她不給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確認——確認自己還活著。活著,才能疼;疼著,才能寫;寫著,才能證明她不是一具行屍走肉。

她在《羼提閣集》中,有一首《踏莎行》,寫的是春暮。

“芳草纖纖,遊絲冉冉。春魂一縷隨風颭。畫樓人靜日初長,珠簾半卷垂楊掩。蝶夢初迴,鶯聲未減。綠陰滿地紅香慘。玉簫聲斷晚煙寒,梨花滿地無人管。”

“芳草纖纖,遊絲冉冉”——芳草纖纖的,遊絲冉冉的。“春魂一縷隨風颭”——春魂一縷,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畫樓人靜日初長”——畫樓上,人靜了,白天剛開始變長。“珠簾半卷垂楊掩”——珠簾半卷,被垂楊掩住了。“蝶夢初迴,鶯聲未減”——蝴蝶的夢剛剛迴來,黃鶯的聲音還沒有減少。“綠陰滿地紅香慘”——綠陰鋪滿了地,紅香慘淡。“玉簫聲斷晚煙寒”——玉簫的聲音斷了,晚煙冷了。“梨花滿地無人管”——梨花落了滿地,沒有人管。

這是她寫得最豔的一首詞。可那豔,不是她父親的豔。父親的豔是濃的,像胭脂,抹在臉上,紅得刺眼。她的豔是淡的,像梨花,開在枝頭,白得讓人心疼。“梨花滿地無人管”——那是她寫得最讓人心疼的一句。梨花落了滿地,沒有人管,沒有人掃,沒有人撿。那些花,像她的命,開了,落了,枯了,爛了,沒有人看見,沒有人記得。

可她不後悔。她開過。開在那年春天,開在那座古香亭旁,開在羼提閣的經書底下。沒有人看見,可她看見了。她看見自己開過,就夠了。

秦鬆齡後來官運亨通,從翰林院編修做到國史院侍讀學士,又從侍讀學士做到順天學政。他走遍了半個中國,見過康熙皇帝,見過納蘭性德,見過那些名滿天下的文人墨客。可他最想唸的,還是金壇那座小小的羼提閣,還是閣裏那個穿著青佈道袍、在燈下誦經的母親。

他寫信給母親,說:“娘,京城太遠了,我迴不去。”

母親迴信說:“你不要迴來。你在外麵好好做官,替秦家爭氣,替娘爭氣。”

秦鬆齡讀著母親的迴信,讀著讀著,眼淚就流了下來。那信紙上,沒有淚痕,可他知道,母親寫這封信的時候,一定哭了。母親不會在信上哭,可她會在心裏哭。她的心,從父親死的那天起,就沒有幹過。它永遠是濕的,濕得發黴,濕得長苔,濕得像羼提閣牆角那一小塊永遠曬不到太陽的青磚。

他在《羼提閣集》的序言中寫道:“先妣王太夫人,幼聰慧,工詩詞。及長,歸先府君。不數年,先府君見背,太夫人守節撫孤,備嚐艱辛。然太夫人未嚐一日廢吟詠。每於燈下,以詩詞自遣。其詞清空騷雅,有薑夔、張炎之風。餘不忍其湮沒,故梓以傳世。”

“清空騷雅,有薑夔、張炎之風”——那是他給母親的評價。可他知道,母親的詞,比薑夔的瘦,比張炎的淡,比那些南宋的詞人,更像她自己。

她晚年,是在羼提閣裏度過的。她一個人,住在金壇的老宅裏,守著那些書,那些詞,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

她不再寫詞了。不是寫不動,是不想寫了。寫詞是需要對手的。她的對手走了,她寫給誰看呢?她把秦德澄的遺稿整理成集,親手抄錄,親手校對,親手裝訂。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腫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來了。可她不肯停下來。她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拿不動筆了。她怕拿不動筆,就再也見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時間,用在整理自己的詞稿上。她把那些寫得不好的詞,燒了;把那些寫得太真的詞,藏了;把那些寫了也不敢給人看的詞,鎖進了箱子裏。箱子的鑰匙,她掛在脖子上,從不離身。

她活到七十多歲,在一個下雨的夜晚,閉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細細密密地落在金壇的老宅上,落在羼提閣的瓦簷上,落在古香亭前的梅花樹上。她走了。

她的《羼提閣集》和《古香亭詩》,被她的兒子秦鬆齡刻了出來。她在自序中寫道:“餘少時即好吟詠,每於花晨月夕,拈小詞以自遣。及長,嫁為秦氏婦,隨夫吟詠,頗得唱和之樂。不意中道分離,夫子見背,餘煢煢孑立,形影相弔。惟詩詞自遣,聊以忘憂。今老矣,迴思往事,如煙如夢。因輯數十年所作,匯為一編,名曰《羼提閣集》。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雲爾。”

她沒有被人忘記。她的詞,被收錄在《小檀欒室匯刻閨秀詞》裏,被記載在《國朝閨秀正始集》裏,被記載在《全清詞》裏,被後人銘記。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積滿了灰塵的舊書裏,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裏,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間,像一個微弱的燭光,忽明忽暗,可它沒有滅。

她在《羼提閣集》中寫過這樣一句——

“梨花滿地無人管。”

那是她一生中寫得最讓人心疼的一句。梨花落了滿地,沒有人管。她的命,也像那梨花,開了,落了,枯了,爛了,沒有人管。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從來不是人管,是字寫出來。寫出來了,就夠了。紙會黃,會脆,會碎。可字不會。字是她的魂,是她的命,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詞,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羼提閣裏,下在她的古香亭中,下在每一個讀她詞的人心裏。那是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細細密密,綿綿不絕,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詞。

她在《古香亭詩》中寫過這樣一句——

“隻今惟有青山在,曾見當年舊墨痕。”

青山還在,墨痕還在,她也在。在每一個下雨的夜晚,在每一個梅花開的冬天,在每一個讀她詞的人心裏,她還活著。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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