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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琴清閣:胡慎容與琴香閣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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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常州毗陵驛的舊碼頭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霜。那霜不是冬日的霜,是秋日的霜——被西風磨薄了的、被月光凍硬了的、在梧桐葉上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的霜。她叫胡慎容,字玉亭,號臥雲老人。她是常州毗陵人,詩人胡慎儀之妹,詩人諸生諸廷槐之妻。她的詩集叫《琴香閣詩》,她的詞集叫《琴清閣詞》。

琴香,是她的琴;琴清,是她的心。她的琴,彈了一輩子;她的心,清了一輩子。可那清,不是清涼的清,是清冷的清,是清苦的清,是清得像冬天的井水、看一眼就讓你從骨頭縫裏往外冒寒氣的清。

她生在常州胡家。胡家是毗陵的書香門第,她的姐姐胡慎儀,字采齊,號石蘭,是清代有名的女詩人,著有《石蘭集》。慎容是慎儀的妹妹,從小跟在姐姐後麵,像一隻小鶴,跟著一隻大鶴飛。姐姐教她讀書,教她寫字,教她做人的道理。姐姐說:“詩不在多,在真。真的詩,不用寫太多,一首就夠了。”她記住了。她記了一輩子。可她寫的詩,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數不清。那些詩,藏在她的琴香閣裏,藏在她的琴清閣中,藏在那些她彈了一輩子的琴絃底下。她不給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紙都皺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寫的。她捨不得丟。

她嫁了人。嫁的是同鄉的諸廷槐。諸廷槐,字某,號某,是常州的諸生。他工詩詞,善書畫,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詩,懂她的詞,懂她的心。她寫了新詞,第一個給他看;他讀了,會在詞稿的空白處,用小楷寫下一段批語。批語不長,隻有幾個字——“此句妙絕”,“此字可再酌”,“玉亭,你又瘦了”。她的詞裏,常常出現“秋”“雁”“月”“燈”“病”“愁”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寫的,是她的生活裏,隻剩這些了。諸廷槐在常州的學舍裏教書,她跟著他,住進了學舍旁邊的一間小屋。她在小屋裏讀書,寫詩,彈琴,教孩子們寫字。她把小屋取名為“琴香閣”,又把後來的居所取名為“琴清閣”。

琴香,是她的琴有香。不是琴的香,是她的香。她彈琴的時候,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拂過,像風吹過水麵,留下漣漪。那漣漪,是她的詩,是她的詞,是她藏了一輩子、不敢給人看的、怕被人讀了會笑話的心事。

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以為那些琴聲會一直響著,那些詩會一直寫著,那些茶會一直熱著,那些燈會一直亮著。可她錯了。諸廷槐病了。他生在學舍裏,積勞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冰得像冬天的石頭。她喂他吃藥,他吃不下;她給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著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請了最好的醫生,用了最好的藥,可沒有用。諸廷槐的病太重了,藥石無效。諸廷槐臨死前,握著她的手,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給我,一天好日子都沒有過過。”她哭著說:“不要說這種話。我嫁給你,是自願的。我從來沒有後悔過。”諸廷槐說:“你的詞,寫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繼續寫。不要停下來。”她點點頭,說:“我答應你。我不會停的。”

諸廷槐閉上了眼睛,永遠地走了。她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著說:“你走了,我怎麽辦?那些批語怎麽辦?”可她聽不見了。他永遠地不迴答了。那一年,她大概四十歲。她成了寡婦。她沒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諸家的媳婦,是諸廷槐的妻子,是諸廷槐孩子的母親。她不能做對不起諸家的事,不能做對不起諸廷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詞上。詞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琴清閣詞》中寫道:“殘燈明滅,孤衾冷落,數盡更籌。舊日詩筒,而今筆硯,都是離愁。”

“殘燈明滅”——殘燈忽明忽暗。“孤衾冷落”——孤衾冷落。“數盡更籌”——她把更漏數了一遍又一遍。“舊日詩筒”——舊日的詩筒。“而今筆硯”——如今的筆硯。“都是離愁”——全都是離愁。這首詞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寫的不是虛構,是真實。諸廷槐死了,詩筒還在,筆硯還在,可那些東西,不再是詩,不再是筆,不再是硯,是離愁。她拿起筆,就想起他;她放下筆,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該拿起來,還是該放下。拿起來,疼;放下,更疼。

她把自己關在琴清閣裏,不出門,不見客,不梳妝。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遺稿,抄寫丈夫的詩句,一遍一遍地讀,讀到淚流滿麵,讀到紙都皺了,讀到字都花了。她把諸廷槐的詩稿編成《諸子遺稿》,親手抄錄,親手校對,親手裝訂。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腫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來了。可她不肯停下來。她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拿不動筆了。她怕拿不動筆,就再也見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時間,用在整理自己的詞稿上。她把那些寫得不好的詞,燒了;把那些寫得太真的詞,藏了;把那些寫了也不敢給人看的詞,鎖進了箱子裏。箱子的鑰匙,她掛在脖子上,從不離身。她活到七十多歲,在一個下雨的夜晚,閉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細細密密地落在常州的琴清閣上,落在毗陵驛的舊碼頭邊,落在她再也看不見的遠方。

她的《琴清閣詞》,被她的後人刻了出來。她在自序中寫道:“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雲爾。”

她沒有被人忘記。她的詞,被收錄在《小檀欒室匯刻閨秀詞》裏,被記載在《國朝閨秀正始集》裏,被記載在《全清詞》裏,被後人銘記。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積滿了灰塵的舊書裏,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裏,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間,像一個微弱的燭光,忽明忽暗,可它沒有滅。

她在《琴清閣詞》中寫過這樣一句:“舊日詩筒,而今筆硯,都是離愁。”

那是她一生中寫得最疼的一句。她的離愁,不是寫在紙上,是刻在骨頭上的。刻了一輩子,刻到骨頭都酥了,刻到骨髓都幹了,可那些字還在。她死了,字還在。她的離愁,比她的人活得久。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詞,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琴清閣裏,下在她的琴香閣詩中,下在每一個讀她詞的人心裏。那是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細細密密,綿綿不絕,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詞。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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