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秦淮河的燈影裏,落在西湖邊的楊柳岸,落在拂水山莊的殘荷上,也落在一個女子倔強的眉間。那個女子站在船頭,一襲白衣,撐著一柄油紙傘,雨絲從傘沿垂下來,像一道簾幕,把她和這個世界隔開。她的目光穿過雨簾,望向遠方——那裏有她愛過的人,有她寫過的詩,有她不肯低頭的、整整一生的倔強。
她叫柳如是。
這個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如是”出自《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可她自己的一生,偏偏不是夢幻泡影——她活得比誰都真實,比誰都用力,比誰都轟轟烈烈。
她是明末清初的秦淮八豔之一,是歌女,是名妓,是詩人,是抗清誌士的妻子,是明清易代之際一朵帶刺的桃花。她開在亂世的風雨裏,開得豔麗,開得決絕,開得滿身是傷,卻始終不肯低頭。
一、煙雨秦淮
柳如是不姓柳。她本姓楊,名愛,字如是。可她的身世,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明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她出生在浙江嘉興。有人說她是官宦人家的女兒,父親被誣陷下獄,家道中落,她被賣入青樓;有人說她本就是貧苦人家的孩子,被輾轉販賣,最後落入了風塵。沒有確切的記載,隻有無盡的猜測。她自己從不提起身世,彷彿那些事根本不重要。她隻在乎一件事:往後怎麽活。
十一歲那年,她被賣入吳江盛澤鎮的歸家院。歸家院不是廟,是一處妓院,那裏的鴇母叫徐佛,是個能詩善畫的女子,在江南一帶頗有名氣。徐佛見楊愛生得清秀,口齒伶俐,便教她讀書識字、彈琴作畫。楊愛學得極快,不出幾年,已經能寫一手好詩,彈一手好琴,畫一手好蘭。
可她的性子也漸漸顯露出來——倔,硬,不服管。
別的女孩子學琴,老師怎麽說就怎麽彈;她不,她偏要按自己的理解去彈,彈得不好就反複練,練到好為止。別的女孩子寫詩,模仿前人的風格;她不,她偏要寫自己的話,寫自己想說的話。徐佛有一次看了她的詩,歎道:“此女心氣太高,隻怕將來要吃苦頭。”
楊愛聽了,隻是笑笑。她不怕吃苦頭。她怕的是沒有苦頭可吃——那就意味著她認命了,服軟了,跟別的女子一樣了。她不要那樣。
十四歲那年,她遇到了人生中第一個重要的男人——周道登。
周道登是萬曆四十一年(1613年)的探花,做過東閣大學士,官至首輔。雖然已經六十多歲了,但風雅不減,喜歡年輕才女。他見到楊愛時,她正在彈琴,一曲《高山流水》彈得行雲流水。周道登聽得入了迷,當即出重金將她買下,納為侍妾。
在周家,楊愛過了一段相對安穩的日子。周道登教她讀史,教她寫詩,教她鑒賞書畫。他年紀雖大,卻是個真正的讀書人,不像別的買妾者那樣隻貪圖色相。楊愛對他是有感激的——感激他給了她讀書的機會,給了她寫作的空間。
可週家的女人們容不下她。正妻嫉妒她的年輕,妾室嫉妒她的才情,整日裏爭風吃醋,指桑罵槐。楊愛不擅長這些,也不屑於這些。她寧可一個人關在屋子裏讀書寫詩,也不願意跟她們攪在一起。
周道登死後,她被趕出了周家。
那一年,她大約十六歲。孤身一人,無依無靠,重新迴到了風塵之中。
可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任人買賣的小女孩了。她有了才名,有了詩名,有了自己的脾氣。她在盛澤重操舊業,卻不把自己當成普通的歌女。她選擇客人,隻選那些有才學的文人雅士;她不陪酒,不賣笑,隻談詩論畫,彈琴品茶。她的居處佈置得像一間書房,牆上掛著字畫,桌上擺著文房四寶,書架上是滿滿的典籍。
她要的不是錢,是尊重。
盛澤的文人圈子裏,漸漸傳開了她的名字。有人說她是“女中太白”,有人說她是“詩妓”,有人說她是“奇女子”。什麽樣的稱呼都有,她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有沒有人能真正讀懂她的詩。
那時候,她寫了一首《春日我聞室作》:
“裁紅暈碧淚漫漫,南國春來正薄寒。
此去柳花如夢裏,向來煙月是愁端。
畫堂訊息何人曉,翠帳容顏獨自看。
珍重君家蘭桂室,東風取次一憑闌。”
“此去柳花如夢裏”——她把自己比作柳花,飄零無依,如墜夢中。可“夢裏”二字,又透出一股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夢,可她不願意醒來。醒來太痛了。
二、湖上草
崇禎五年(1632年),柳如是來到了西湖。
那一年她十四歲——不對,仔細算來,應該是十五六歲。關於她的生卒年,史料記載多有出入,她自己又從不刻意提及,以至於後世學者爭論不休。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來了西湖,西湖便不再是原來的西湖了。
西湖的美,是那種溫婉的、柔媚的、讓人骨頭酥軟的美。可柳如是不是來欣賞美景的,她是來尋找自己的。她在西湖邊租了一間小屋,取名“我聞室”——“我聞”二字,既取自《金剛經》的“如是我聞”,又暗含了她的字“如是”。她把自己安放在這個名字裏,像一朵花安放在花瓶中。
在西湖,她結識了一群文人朋友。陳子龍、李雯、宋徵輿——這些都是明末文壇的佼佼者,都是有才華、有抱負的年輕人。他們組織了一個叫“幾社”的文學團體,提倡古文辭,反對八股取士,在江南一帶很有影響。
柳如是經常參加他們的聚會。她穿著男裝,戴著方巾,混在一群男人中間,談詩論詞,評史議政,毫無忸怩之態。有人看不起她,說“一個妓女也配談詩”,她不惱,隻是淡淡地說:“詩是天下人的詩,不是男人的詩。”那人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陳子龍第一次見到柳如是時,正在讀她寫的一首《遊龍潭》:
“龍潭水碧桃花紅,一棹春風萬壑中。
莫道女兒非男子,也曾仗劍逐驚鴻。”
“莫道女兒非男子,也曾仗劍逐驚鴻”——陳子龍讀到這裏,心頭一震。他抬起頭,看到一個穿男裝的年輕女子正站在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湖的水麵上跳動的月光。
陳子龍是鬆江華亭人,字臥子,號大樽,是明末著名的文學家和抗清誌士。他才華橫溢,詩學李杜,詞學周柳,在幾社中聲望極高。他比柳如是大十歲,已經有了妻室,可他還是被這個女子吸引住了。
柳如是也被他吸引了。
吸引她的不是他的才名,而是他的氣概。陳子龍不是一個隻會在紙上談兵的文人,他有熱血,有抱負,有“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擔當。在明末那風雨飄搖的年代,這樣的人太少了。
他們開始來往。柳如是搬到鬆江,住在陳子龍附近的一處小樓裏。兩人經常一起遊山玩水,一起吟詩作對,一起談論國事。柳如是寫得一手好詞,陳子龍便為她點評;陳子龍寫得一手好詩,柳如是便為他唱和。那種惺惺相惜的感覺,是柳如是從來沒有體驗過的。
她在《西湖八絕句》中寫到了這段感情:
“垂楊小院繡簾東,鶯閣殘枝未相逢。
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
“桃花得氣美人中”——這是她寫得最好的一句詩,也是她自己最滿意的一句。桃花本來隻是桃花,可因為有了美人在其中,便有了生氣,有了靈氣,有了讓人心動的力量。她把自己比作那個“美人”,把陳子龍比作那株“桃花”——他們互相成就,彼此照亮。
可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沒有結果。
陳子龍有妻室,他的妻子張氏出身名門,性格強悍,容不得丈夫在外麵有女人。張氏知道柳如是的存在後,大鬧了一場,逼著陳子龍與她斷絕關係。陳子龍性格中有軟弱的一麵,他不敢違抗妻子,也不敢違抗家族,隻能選擇疏遠柳如是。
柳如是等了很久,等來的卻是一封簡短的信。信上隻有幾個字:“緣分已盡,各自珍重。”
她拿著那封信,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西湖煙雨濛濛,桃花在雨中落了一地。她把信摺好,放進袖中,然後拿起筆,寫了一首《長歌行》:
“妾年十五初入君,君年二十始識妾。
兩意相歡如日月,一朝離別成風雪。
雪消日出自有時,妾心與君共此期。
願君加餐保玉體,妾亦努力愛華滋。”
她寫得很克製,沒有哭天搶地,沒有怨天尤人。她把所有的痛苦都嚥了下去,咽成了一首詞,咽成了一首詩,咽成了日後無數個夜裏獨自品味的一杯苦酒。
她離開了鬆江,迴到了西湖。
那一年,西湖的桃花開得特別早,又謝得特別快。她站在斷橋上,看著滿地的花瓣被雨水衝進湖裏,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那些花瓣一起沉了下去。
三、絳雲樓
離開陳子龍後,柳如是沉寂了一段時間。
她不再參加文人的聚會,不再穿著男裝招搖過市,甚至不再寫詩。她把自己關在“我聞室”裏,讀書,彈琴,發呆。窗外的西湖水漲了又落,桃花開了又謝,她都無所謂。她像一隻受了傷的鳥,把自己藏在巢裏,等著傷口慢慢癒合。
可她沒有等到傷口癒合,就聽到了一個訊息——陳子龍中了進士,去了北京做官。
她笑了笑,不知道是釋然還是心酸。她知道,他們之間徹底結束了。一個去了北方,一個留在南方,隔著千山萬水,隔著各自的命運,再也迴不去了。
她開始重新考慮自己的人生。她不可能一輩子做歌女,不可能一輩子依靠男人。她需要一個歸宿,一個能夠安放她靈魂的地方。
崇禎十一年(1638年),她遇到了錢謙益。
錢謙益,字受之,號牧齋,萬曆三十八年(1610年)的探花,東林黨領袖,文壇泰鬥。他比柳如是大三十六歲,是祖父輩的人物。可就是這個可以做她祖父的男人,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
他們的相遇,有一種宿命的味道。
那一年,柳如是來到常熟,在虞山腳下的拂水山莊附近租了一間小屋。她早就聽說過錢謙益的名字,讀過他的詩,對他的才華極為欽佩。她托人把自己的詩稿送給他,希望能得到他的指點。
錢謙益收到詩稿時,正在書房裏批閱文章。他隨手翻開第一頁,看到一首《金明池·詠寒柳》:
“有恨寒潮,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
更吹起、霜條孤影,還記得、舊時飛絮。
況晚來、煙浪迷離,見行客、特地瘦腰如舞。
縱饒有、繞堤畫舸,冷落盡、水雲猶故。”
他讀著讀著,坐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從不經意變成了凝重,從凝重變成了驚歎。他一口氣讀完,又從頭讀了一遍,然後站起來,在書房裏走了三圈,又坐下來讀了一遍。
他提筆在詩稿的末尾寫道:“此詩不在溫李之下。”溫是溫庭筠,李是李商隱——唐代最傑出的兩位詩人。這個評價,對一個二十歲的女子來說,高得近乎誇張。
他迫不及待地想見這個女子。
第二天,他親自去了柳如是住的小屋。柳如是正在窗前寫字,聽到敲門聲,開啟門,看到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卷詩稿,臉上的表情像一個孩子得到了心愛的玩具。
“我是錢謙益。”他說。
柳如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沒想到,這位大名鼎鼎的文壇領袖,竟然會親自來找她。她側身讓他進屋,給他倒了一杯茶。兩人坐在窗前,聊了很久,聊詩,聊詞,聊天下大事。
錢謙益發現,這個女子不僅詩寫得好,見識也極為不凡。她對時局的看法,對文壇的評價,對曆史的解讀,都讓他感到驚豔。他說:“如你這般的人才,屈居風塵,是天下的不幸。”
柳如是低下頭,沒有迴答。她不知道怎麽迴答。風塵中的女子,從來不缺別人的同情,可缺的是真正的尊重。錢謙益給了她尊重,這是她從未在任何一個男人身上感受過的。
從那以後,兩人開始頻繁往來。錢謙益教柳如是讀書,柳如是陪錢謙益談詩。他們一起遊虞山,一起泛尚湖,一起在拂水山莊的庭院裏賞月。錢謙益雖然年過花甲,但精神矍鑠,才思敏捷;柳如是雖然年輕,但心智成熟,談吐不凡。兩人在一起,竟有一種難得的默契。
可這段感情,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對。
錢謙益的家人反對——他已經有正妻陳氏,納一個妓女為妾,傳出去像什麽話?士林中人反對——堂堂文壇領袖,與一個風塵女子廝混,成何體統?柳如是的姐妹們也不看好——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能陪你幾年?
可柳如是認定了這個人。
她不是圖他的錢,不是圖他的名,而是圖他的“懂得”。在這個世界上,懂她的人太少了。陳子龍算一個,可他退縮了。錢謙益是第二個,而他沒有退縮。
崇禎十四年(1641年)夏天,錢謙益不顧所有人的反對,以正妻之禮迎娶柳如是。
那一天,常熟城裏炸開了鍋。六十歲的文壇領袖,娶二十四歲的秦淮名妓,還搞什麽“匹嫡”——按照正妻的禮儀來辦,這不是明擺著打正室的臉嗎?好事者編了一首打油詩:“錦車催嫁,彩鷁迎門。錢公自謂風流,柳氏果然放誕。”
錢謙益不在乎。他專門在拂水山莊附近建了一座“絳雲樓”,作為他和柳如是的新居。絳雲樓高五層,藏書數萬卷,是他們讀書、寫詩、談情說愛的地方。
柳如是給這座樓題了一副對聯:
“日暮且歸去,煙霞可共棲。”
“煙霞可共棲”——她和錢謙益,一個是煙,一個是霞,縹緲不定,卻能在同一個屋簷下棲息。這是她對自己這段婚姻的理解:不是世俗的夫唱婦隨,而是兩個靈魂的相互依偎。
在絳雲樓的日子,是柳如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她不再需要應付那些無聊的客人,不再需要戴著麵具生活。她可以穿著隨便的衣服,在樓上走來走去;可以寫自己想寫的詩,不用顧忌別人的評價;可以和錢謙益爭論到深夜,誰也不讓誰。
她寫了一首《春日我聞室》記錄這段生活:
“春山如笑草如煙,樓上春陰又一年。
燕子不歸春事晚,一汀煙雨杏花寒。”
“一汀煙雨杏花寒”——即使是在最幸福的時刻,她的筆下依然有一種淡淡的寒意。那不是矯情,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不安。她太清楚幸福是多麽脆弱的東西了,像杏花,一夜風雨,便落了一地。
四、水太冷
崇禎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皇帝自縊於煤山。同年,清軍入關,定鼎中原。大明王朝,在風雨飄搖了二百七十六年後,轟然倒塌。
這一年,柳如是二十七歲。
訊息傳到常熟時,她正在絳雲樓裏給錢謙益讀詩。聽到這個訊息,她手中的書卷“啪”地掉在地上,臉色煞白。她看著錢謙益,錢謙益也看著她。兩人沉默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
說什麽呢?國破了,家亡了,他們這些讀書人,該怎麽辦?
南明弘光政權在南京建立,錢謙益被任命為禮部尚書。柳如是不讚成他去,她看出弘光朝廷內部黨爭激烈,難成大事。可錢謙益還是去了。他一生都在追求功名,到了晚年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他不願意放棄。
柳如是陪他去了南京。南京是她的舊遊之地,秦淮河的燈影依舊,可一切都不一樣了。滿街都是逃難的百姓,到處都是哭聲和罵聲。弘光皇帝沉迷酒色,馬士英、阮大铖等奸臣把持朝政,賣官鬻爵,把國家當成了自己的私產。
柳如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她勸錢謙益遠離阮大铖,可錢謙益不聽。他覺得自己可以從中周旋,可以做些事情。可事實證明,他什麽都做不了。
弘光元年(1645年),清軍南下,兵臨南京。
城破之前,柳如是拉著錢謙益的手,說:“我們一起投水殉國。”
錢謙益愣住了。他看著柳如是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猶豫,隻有一種決絕的光。她是認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柳如是終生難忘的話:“水太冷。”
“水太冷”——三個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柳如是的心上。
她看著麵前這個男人,這個她不顧一切嫁了的男人,這個她以為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忽然覺得陌生極了。他不是那個在詩稿上寫“此詩不在溫李之下”的錢謙益,不是那個不顧世俗眼光娶她的錢謙益,不是那個和她一起在絳雲樓上“煙霞可共棲”的錢謙益。他是一個怕死的老人,一個臨陣退縮的懦夫。
柳如是鬆開他的手,轉過身,頭也不迴地走向水邊。
錢謙益追上來,死死地抱住她。她掙紮,他抱得更緊。她哭,他也哭。兩個人在秦淮河邊哭成一團,像兩個無助的孩子。
最終,她沒有死成。她被他拉迴了家。
第二天,錢謙益率南京文武百官,在滂沱大雨中跪迎清軍,剃發降清。
柳如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整天沒有出來。錢謙益去敲門,她不開。他在門外站了很久,聽到裏麵傳來低低的哭聲。那哭聲不大,卻像一根針,一下一下地紮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水太冷。”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割掉。
五、別離
錢謙益降清後,被任命為禮部侍郎,去了北京。
柳如是沒有跟他去。她留在常熟,守著絳雲樓,守著那些書,守著他們曾經一起度過的時光。她拒絕剃發,拒絕穿清裝,堅持穿著明朝的服飾,梳著明朝的發髻。在清初“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的嚴酷政策下,這需要多大的勇氣,隻有她自己知道。
她在《詠懷古跡》中寫道:
“中原父老望旌旗,兩戒山河涕淚垂。
故國已隨流水去,遺民猶有寸心知。”
“遺民猶有寸心知”——她是大明的遺民,她的心還在大明,哪怕身體活在清朝的統治下,她的心永遠不會投降。
錢謙益在北京待了一年多,就辭官迴來了。他在北京的日子並不好過——清朝統治者不信任他,明朝遺民鄙視他,他自己也活在內疚和痛苦中。他給柳如是寫信,信中說:“我錯了。”
柳如是迴信,隻有四個字:“知錯就好。”
錢謙益迴到常熟後,兩人重新住進了絳雲樓。可一切都不一樣了。曾經那種無話不談的親密,那種“煙霞可共棲”的默契,已經碎了。碎掉的東西,再怎麽粘,也會有裂縫。
柳如是表麵上對錢謙益依舊恭敬,可她的心裏,已經築起了一道牆。她不再和他爭論到深夜,不再和他一起遊山玩水,不再把自己寫的詩第一個拿給他看。她把更多的時間花在讀書和寫作上,花在與抗清誌士的秘密聯絡上。
她開始暗中資助抗清活動。
順治四年(1647年),黃毓祺在舟山起兵抗清,錢謙益曾為他的起義書寫過檄文。事情敗露後,錢謙益被逮捕,押往南京審訊。柳如是拖著病體,一路跟隨,四處奔走,為他求情。最終,錢謙益被釋放,但從此被嚴密監視,再也不能參與任何政治活動。
有人問柳如是:“他曾經背叛過大明,你為什麽還要救他?”
柳如是說:“他是我的丈夫。”
四個字,簡單,卻沉甸甸的。她可以恨他,可以怨他,可以在心裏築起一道牆。可當他有難的時候,她還是義無反顧地站在他身邊。這不是愛情,是比愛情更複雜的東西——是責任,是承諾,是共同度過的那些歲月沉澱下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錢謙益被釋放後,身體每況愈下。他老了,真的老了。他常常一個人坐在絳雲樓上,望著窗外的虞山發呆。柳如是陪在他身邊,給他讀書,給他煎藥,給他講外麵的事。他們不再爭吵,不再爭論,隻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像兩個曆經滄桑的老人,終於放下了所有的執念。
康熙三年(1664年),錢謙益病逝,享年八十三歲。
臨死前,他握著柳如是的手,說了一句話:“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
柳如是沒有哭。她隻是握緊了他的手,輕輕地說:“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是嫁給你。”
錢謙益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微笑,走了。
他走了以後,柳如是才發現,自己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恨過他。她恨的是那個“水太冷”的瞬間,恨的是他的懦弱,恨的是他對理想的背叛。可她不恨他這個人。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親,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六、桃花得氣
錢謙益死後,柳如是獨自麵對他的家人。
錢家的族人早就覬覦錢謙益的財產,如今他死了,他們便趁機發難,要霸占絳雲樓和所有的藏書。柳如是據理力爭,可一個孤身女子,如何鬥得過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
他們逼她交出房契,逼她搬出絳雲樓,逼她承認自己沒有繼承權。柳如是不肯。她說:“這是我和他一起住過的地方,誰也不能奪走。”
可他們不聽。他們人多勢眾,她一個人,擋不住。
康熙三年(1664年)六月二十八日,柳如是獨自走上絳雲樓的頂層。她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淚痕。她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虞山,望著山下的尚湖,望著這片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
她想起許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來到常熟,第一次見到錢謙益。那時候她年輕,他老了,可他們在一起,像煙和霞,縹緲卻又彼此相依。
她想起“水太冷”的那一天。如果她當時跳進了秦淮河,就不會有後來這二十多年的日子了。可她沒跳,她活著,活過了這些年的悲歡離合,活過了國破家亡,活過了丈夫的背叛與迴歸,活過了他的死。
現在,輪到她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那是她最後寫的一首詩:
“桃花得氣美人中,吹落春風萬點紅。
迴首可憐歌舞地,玉簫聲斷月明中。”
“桃花得氣美人中”——這是她三十年前寫的詩句,如今又寫了一遍。那時候,她是寫愛情的;現在,她是寫自己的。她這輩子,像一株桃花,開在亂世的風雨裏,開得豔麗,開得決絕。可桃花終究是要落的,落在春風裏,落在雨水中,落在大地上,化為泥土。
她把詩稿放在窗台上,然後縱身一躍。
那一天,常熟下著雨。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那一天,它下得很大,很大。雨水打在絳雲樓的屋頂上,打在庭院裏的芭蕉葉上,打在虞山的鬆柏上,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唱。
柳如是的屍體被發現在絳雲樓下的花圃裏。她的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帶著一絲微笑。她的身邊,是一株正在盛開的桃花,花瓣被雨水打落,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層薄薄的被子。
錢謙益的家人被這一幕嚇住了。他們不再爭奪財產,不再逼迫她,甚至不敢再靠近絳雲樓。那座樓空了,空了很長很長時間,直到最後被一場大火燒毀。
可柳如是的故事沒有燒毀。她的詩流傳下來了,她的名字流傳下來了,她那種“不肯低頭”的精神,也流傳下來了。
七、尾聲
柳如是死後,很多人為她寫詩寫文。
清代詩人袁枚在《隨園詩話》中這樣評價她:“柳如是,一代奇女子也。其詩清麗婉轉,有唐人之風。其節烈剛毅,雖丈夫不能及。”
“雖丈夫不能及”——這六個字,是對她最高的評價。
可我覺得,柳如是不需要這樣的評價。她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在意過別人怎麽看她。她在意的是自己怎麽看自己。她這輩子,做過歌女,做過侍妾,做過名妓,做過妻子,做過遺民。她被人罵過,被人笑過,被人揹叛過,被人傷害過。可她從來沒有背叛過自己。
她忠於自己的才華,所以拚命讀書寫詩。
她忠於自己的感情,所以不顧一切地愛。
她忠於自己的良心,所以暗中資助抗清。
她忠於自己的選擇,所以最後選擇了死。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柳如是的一生活得痛快極了。她像一團火,燒得轟轟烈烈,燒得光芒萬丈,燒到最後,連灰燼都是滾燙的。
“桃花得氣美人中”——那株桃花落了,可那個“美人”還在。她站在九百年的煙雨裏,站在無數人的記憶裏,站在她自己的詩行裏,永不凋謝。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