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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花簾:席佩蘭與長真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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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簾上,便成了珠。一顆一顆,晶瑩剔透,像眼淚,又不像是眼淚。眼淚是鹹的,它是甜的。因為那簾上沾著的,不是愁,是詩。她的詩。她用一輩子的時間,把雨串成了珠,把珠掛在了簾上,把簾掛在了窗前,把窗開在了江南的煙雨裏。風來了,珠簾響;雨來了,珠簾濕;人來了,珠簾後麵,是一張似笑非笑的臉。

她叫席佩蘭,名蕊珠,字韻芬,一字道華,號佩蘭,又號浣雲女史。

她的名字像一朵花,開在乾嘉詩壇的枝頭上。那枝頭太高了,高到隻有幾個人能夠得著——袁枚、王昶、趙翼、洪亮吉。他們是男人,是名士,是詩壇的領袖。她是一個女人,一個住在常熟鄉下的女人,一個每天要操持家務、相夫教子的女人。可她的詩,讓那些男人低下了頭。

袁枚說她是“隨園女弟子之冠”。王昶說她的詩“如月之曙,如氣之春”。趙翼說她的詩“字字珠璣,行行錦繡”。洪亮吉說她的詩“清麗綿邈,有唐人之風”。這些評價,不是客氣,不是敷衍,是真心話。因為她的詩確實寫得好,好到讓那些自負才情的男人都不得不服。

可她不在乎這些。她在乎的,隻有一個人——她的丈夫孫原湘。她嫁給他的時候,他還是一個窮書生。她等他考中了進士,等他做了官,等他老了,病了,死了。她等了他一輩子。等來了詩,等來了名,等來了兒孫滿堂。可她最想等的,是他在燈下讀她的詩,然後抬起頭,對她說一句:“你寫得真好。”

他一定說過。她記住了。記了一輩子。

席佩蘭出生的時候,常熟下著雨。

那是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的春天。虞山的梅花已經開過了,尚湖的柳樹剛剛發芽,田裏的油菜花開得正盛,黃澄澄的一片,像鋪了一地的金子。她生在這樣一個時節,註定了她這一生要與花結緣,與詩結緣,與那些黃澄澄的、亮晶晶的、讓人心裏發暖的東西結緣。

席家是常熟的書香門第。她的父親席某是個秀才,以教書為生。他雖然窮,可對子女的教育極為重視。席佩蘭是家中長女,自小便跟著父親讀書認字。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詩,七歲能文,九歲能畫。她的詩寫得早,也寫得好,好到讓父親都驚歎不已。

她八歲那年,寫了一首《詠雪》:

“一夜北風緊,開門雪尚飄。不知庭前樹,開遍玉瓊瑤。”

這首詩寫得太好了。“一夜北風緊”——一夜北風,吹得緊。“開門雪尚飄”——開啟門,雪還在飄。“不知庭前樹,開遍玉瓊瑤”——不知道庭前的樹上,開滿了玉做的瓊瑤。她把雪比作玉,把樹比作花,把寒冷的冬天寫成了溫暖的春天。她的心裏,住著一個永遠不會凋謝的春天。

她十二歲那年,寫了一首《梅花》:

“冰姿原絕世,冷淡不爭春。獨抱孤山雪,甘為石上塵。”

這首詩寫得太冷了。“冰姿原絕世”——她的冰姿,本來就是絕世無雙的。“冷淡不爭春”——她冷淡,不跟別人爭春。“獨抱孤山雪”——她獨自抱著孤山的雪。“甘為石上塵”——她甘願做石頭上的塵土。她把自己比作梅花,不爭不搶,不媚不俗,清清白白地活著。即使變成塵土,也是幹淨的塵土。

她的父親讀了這首詩,歎道:“這孩子,心太高了。”他不知道,女兒的心不是高,是冷。那冷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裏長出來的。她像一株梅花,開在雪地裏,沒有人看見,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隻有自己開得美不美,香不香。

席佩蘭十五歲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同鄉的孫原湘。孫原湘,字子瀟,號心青,是常熟有名的才子。他比席佩蘭大幾歲,生得風度翩翩,才華橫溢,詩文書畫無一不精。他讀過席佩蘭的詩,對她的才華極為仰慕。他托人提親,席家答應了。

出嫁那天,常熟下著雨。

席佩蘭坐在花轎裏,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看到虞山在雨中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水墨畫。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山上玩耍的情景——那時候她還是個孩子,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可現在,她要嫁人了,要離開家鄉,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做一個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怕。她聽說孫原湘是個才子,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她想,嫁給這樣的人,至少不愁沒有共同語言。

花轎抬進了孫家。孫原湘在門口迎接她,穿著大紅的新郎服,氣宇軒昂。他接過她的手,輕聲說了一句:“你來了。”

席佩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常熟城外的小河。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跟著他走進了孫家的大門。

婚後的日子,是席佩蘭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孫原湘不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的詩友、知音、靈魂伴侶。他們一起讀書,一起寫詩,一起賞畫,一起遊山玩水。每當夜深人靜,兩人便在書房裏相對而坐,一盞燈,兩杯茶,你說你的見解,我說我的看法,有時候爭論不休,有時候相視而笑。

席佩蘭在《寄外》中寫道:

“一別經年未得歸,夢中猶自憶庭闈。不知郎主詩成未,寄與秋鴻趁月飛。”

“不知郎主詩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詩寫好了沒有。“寄與秋鴻趁月飛”——她想讓秋天的鴻雁,趁著月色,把詩寄給她。這首詩寫得情深意切,既有對丈夫的思念,也有對詩歌的熱愛。

孫原湘讀了這首詩,迴了一首:

“詩成不敢寄秋鴻,怕惹離愁千萬重。且把新詞藏袖底,待君歸日與君同。”

他把新詞藏在袖子裏,等她迴來一起看。他不寄,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她讀了更想家,更想他。他寧願把詩藏著,藏著,等那一天。

那一天來了。他們團聚了。詩也團聚了。

席佩蘭和孫原湘的愛情,是乾嘉詩壇上的一段佳話。

他們不僅相愛,而且相知。他懂她的詩,懂她的心,懂她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她懂他的才,懂他的誌,懂他那些藏在詩裏的秘密。他們像兩棵並肩站著的樹,根在地下交纏,葉在風中相觸,誰也離不開誰。

席佩蘭在《夫子以近詩見示,率題四絕》中寫道:

“一卷新詩手自裁,吟成字字是珠胎。憐渠費盡平生力,隻為心頭血換來。”

“一卷新詩手自裁”——一卷新詩,他親手寫的。“吟成字字是珠胎”——每一字都像珍珠的胚胎。“憐渠費盡平生力”——她心疼他費盡了平生之力。“隻為心頭血換來”——那些詩,不是墨水寫的,是心頭血換來的。

她寫的是他的詩,也是她的詩。他們寫詩,都是用心頭血寫的。所以那些詩,不是冷的,是熱的;不是幹的,是濕的;不是死的,是活的。它們會呼吸,會跳動,會在深夜的燈下,發出一聲輕輕的歎息。

孫原湘讀了這首詩,迴了一首:

“詩成不敢輕相示,怕惹君心為我愁。一字吟安三夜坐,十年修得幾篇留。”

“一字吟安三夜坐”——他為一個字,坐了三夜。“十年修得幾篇留”——十年下來,能留下幾篇呢?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有她在,那些詩就有了讀者。她是他的第一個讀者,也是最好的讀者。她不需要說好,不需要點讚,她隻需要讀。讀了,他就滿足了。

席佩蘭在《贈夫子》中寫道:

“賴有閨房如學舍,一編橫放兩人看。”

“賴有閨房如學舍”——幸好,他們的閨房像學舍一樣。“一編橫放兩人看”——一卷書橫著放在桌上,兩個人一起看。這是她寫得最好的一句。不需要華麗的詞藻,不需要繁複的典故,隻需要一句大白話——他們把閨房當成了學舍,把書橫在中間,一起看。這是他們的愛情,也是他們的詩。

他們的愛情,不在花前月下,不在海誓山盟,在一卷橫放的書裏。你讀上句,我讀下句;你讀左頁,我讀右頁。讀完了,交換位置,再讀一遍。讀到天亮了,讀到燈滅了,讀到書頁捲了,讀到字跡淡了。可他們的心,沒有淡。永遠沒有。

席佩蘭的詩名,在常熟漸漸傳開了。

她的詩被抄錄、被傳閱、被刊刻,從常熟傳到蘇州,從蘇州傳到揚州,從揚州傳到杭州。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她的名字——席佩蘭,字韻芬,號浣雲女史,孫原湘的妻子,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讀了她的詩,大為驚歎。他在《隨園詩話》中寫道:“席佩蘭詩,字字珠璣,行行錦繡。其《長真閣集》中,佳句如雲,不可列舉。餘嚐謂閨閣中詩,當以佩蘭為第一。”

“當以佩蘭為第一”——這是極高的評價。袁枚活了八十多歲,見過的女詩人不計其數,可能被他稱為“第一”的,隻有席佩蘭。

席佩蘭在《呈隨園夫子》中寫道:

“小倉山下水潺潺,桃李門牆不厭攀。自笑年來詩境進,一燈紅處見江山。”

“小倉山下水潺潺”——小倉山下的水,潺潺地流著。“桃李門牆不厭攀”——老師的門下桃李滿天下,她不厭其煩地攀登。“自笑年來詩境進”——她自嘲這些年來詩境有所進步。“一燈紅處見江山”——在一盞紅燈的映照下,她看見了江山。

“一燈紅處見江山”——這是她寫得最好的一句。一盞紅燈,映紅了她的臉,也映紅了她的江山。那江山不是鐵馬冰河的江山,不是龍椅玉璽的江山,而是她一個人的江山——一個靠詩活著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隻有一間屋子、一扇窗戶、一盞燈;那江山很大,大到裝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生老病死。

席佩蘭的晚年,是在常熟度過的。

她的丈夫孫原湘先她而去。她一個人,住在長真閣裏,守著那些書,那些詩,那些迴憶。她不再寫詩了。不是寫不動,是不想寫了。寫詩是需要對手的。她的對手走了,她寫給誰看呢?

她把孫原湘的詩稿整理成集,親手抄錄,親手校對,親手裝訂。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腫了,抄到眼睛都花了。可她不肯停下來。她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拿不動筆了。她怕拿不動筆,就再也見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校夫子遺稿》中寫道:

“一編遺稿在,檢點淚模糊。字字心頭血,行行眼底珠。燈前親手錄,枕上暗聲呼。願得生生世,相隨在玉壺。”

“一編遺稿在”——一編遺稿還在。“檢點淚模糊”——她檢點著,眼淚模糊了視線。“字字心頭血”——每一個字都是心頭血。“行行眼底珠”——每一行都是眼底珠。“燈前親手錄”——她在燈前親手抄錄。“枕上暗聲呼”——她在枕上暗暗地呼喚他。“願得生生世”——她願意生生世世。“相隨在玉壺”——相隨在玉壺裏。

玉壺是冰清玉潔的地方。她希望他們能永遠在一起,在玉壺裏,在冰清玉潔的世界裏,沒有離別,沒有死亡,沒有眼淚。隻有詩,隻有愛,隻有那盞永遠不滅的燈。

席佩蘭死在道光年間,活了大概七十多歲。

她死的那天,常熟下著雨。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輕,很柔,像一層薄紗,罩住了虞山,罩住了尚湖,罩住了長真閣,罩住了她的墳。

她的墳在虞山腳下,和孫原湘的墳並排立著。兩座墳,緊緊挨著,像他們活著的時候一樣,手牽著手,肩並著肩。墓碑上刻著“孫原湘之墓”和“席佩蘭之墓”,兩塊碑,並排立著,風吹不到,雨打不到,隻有陽光和月光,一年又一年地照著。

墓前,不知是誰種了兩株梅花。一株是紅梅,一株是白梅。紅梅是席佩蘭,白梅是孫原湘。每到冬天,梅花開放,紅梅豔豔,白梅素素,交相輝映,像兩夫妻站在雪中,說著悄悄話。

有人說,每年春天,都能看到兩隻蝴蝶在墓前飛舞。一隻是紅色的,一隻是白色的。紅色的蝴蝶繞著紅梅飛,白色的蝴蝶繞著白梅飛。飛累了,就停在一起,翅膀挨著翅膀,像兩夫妻生前一樣,親親密密,永不分離。

那是他們的魂嗎?沒有人知道。可每一個看到那兩隻蝴蝶的人,都願意相信,那就是席佩蘭和孫原湘。他們沒有死,他們隻是變成了蝴蝶,在花間飛舞,在風中歌唱,在每一個春天裏,迴到人間,看看他們的長真閣,看看他們的詩,看看他們再也迴不去的家。

席佩蘭在《長真閣集》中寫過這樣一句:

“賴有閨房如學舍,一編橫放兩人看。”

她最懷唸的,不是錦衣玉食,不是功名利祿,不是詩壇的虛名,而是那些在閨房裏一起讀書的日子。一本書,橫在桌上,兩個人一起看。你讀上句,我讀下句;你讀左頁,我讀右頁。讀完了,交換位置,再讀一遍。

那是他們的愛情,也是他們的詩。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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