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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眉柳胭脂淚江南畫舫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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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那些女子的眉間,便凝成了一粒一粒的珠。那珠子不是圓的,是碎的,碎成齏粉,碎成塵,碎成她們眼底那層薄薄的、怎麽也散不去的霧。

她們是江南的女兒。生在臨安禦街的青石縫裏,長在姑蘇城外寒山寺的鍾聲裏,老在西湖畫舫的紗簾後,死在那些被正史遺忘的角落裏。她們的名字,像一滴一滴的雨,落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後消失了,滲進石縫裏,滲進泥土裏,滲進時間的深處。可那些水花,曾經開過。開在她們的詩裏,開在她們的詞裏,開在她們的夢裏。她們開過,就夠了。

她們是朱淑真。錢塘的雨打濕了她的海棠,她在窗前寫了一夜的詞,寫到燭花頻剪,寫到月影西斜,寫到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她寫了一輩子,寫了一百首,兩百首,三百首。可那些詞,沒有一首是她為自己寫的。她為丈夫寫,為情人寫,為那些她愛過的、恨過的、忘不掉的人寫。唯獨沒有為自己寫過。她不是不想寫,是不敢寫。她怕寫了,就再也收不住了;她怕收不住了,就會哭;她怕哭了,就停不下來;她怕停不下來,就會死。她死了。死在錢塘的雨夜裏,死在那株海棠樹下,死在那些沒有寫完的詞稿旁。她死了,可她的詞還在。在《斷腸集》裏,在每一個讀到她的詞的人心裏,她還活著。活著,就能繼續寫。寫那些斷腸的句子,寫那些斷腸的愁,寫那些斷腸的命。

她們是柳如是。秦淮河的燈影裏,她穿著男裝,戴著方巾,腰佩短劍,在酒樓裏與文人雅士們飲酒唱和。她笑著,鬧著,唱著,舞著,笑得像一朵桃花,鬧得像一陣春風,唱得像一隻黃鶯,舞得像一柄寶劍。可她心裏是苦的。她苦了一輩子,苦到牙齒都酸了,苦到心都碎了,可她不說。她隻是笑,隻是鬧,隻是唱,隻是舞。她怕一停下來,就會哭;她怕一哭了,就再也笑不出來了。她後來嫁了人,嫁了錢謙益,嫁了一個可以做她祖父的老頭子。她愛他,愛他的才,愛他的名,愛他的詩,愛他的畫,愛他的白發,愛他的皺紋,愛他的一切。可他負了她。清軍南下,她勸他投水殉國,他說“水太冷”。她笑了,笑得像個孩子,露出幾顆稀疏的牙齒。她說:“你不去,我去。”她真的去了。她跳進了秦淮河,被人救了起來。她沒有死。她活著,活著等那一天。那一天,他死了。她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著說:“你走了,我怎麽辦?那些題詩怎麽辦?”可他聽不見了。他永遠地不迴答了。她後來也死了。死在那一場永遠下不完的江南煙雨裏。她死了,可她的詩還在。在《湖上草》裏,在《戊寅草》裏,在每一個讀到她的詩的人心裏,她還活著。活著,就能繼續笑,繼續鬧,繼續唱,繼續舞。舞那柄短劍,舞那陣春風,舞那朵桃花,舞那場永遠下不完的雨。

她們是賀雙卿。綃山腳下,她坐在灶台前,雙手沾滿麵粉,正費力地揉著一團粗糲的黃麵。窗外的雨聲細細密密的,像是在跟她說話。她側耳聽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裏沒有歡喜,隻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她認了命,可她不甘心。不甘心那些詩,隻寫在灶台後麵的泥地上;不甘心那些詞,隻寫在燒焦的樹枝上;不甘心那些字,隻寫在被雨水衝走的舊稿裏。她不甘心,可她沒有辦法。她隻能寫,寫在地上,寫在枝上,寫在紙上,寫在一切能寫的地方。她寫了幾百首,可留下來的,隻有十幾首。十幾首,夠了。十幾首,夠她活一輩子了。她死了,死在綃山腳下的破屋裏,死在那一場永遠下不完的江南煙雨裏。她死了,可她的詞還在。在《雪壓軒詞》裏,在每一個讀到她的詞的人心裏,她還活著。活著,就能繼續寫。寫在灶台後麵,寫在燒焦的樹枝上,寫在被雨水衝走的舊稿裏。寫在地上,寫在枝上,寫在紙上,寫在一切能寫的地方。

她們是顧太清。北京的風沙裏,她穿著男裝,腰佩短劍,騎著高頭大馬,在街上飛馳。日本人看到她,驚歎不已——“這個中國女人,真了不起!”她很喜歡別人說她“了不起”。不是因為她虛榮,而是因為她想證明:女人不比男人差。女人可以讀書,可以習武,可以革命,可以上戰場,可以做任何男人能做的事。她做到了。她讀了書,習了武,革了命,上了戰場,做了任何男人能做的事。可她還是沒有得到幸福。她的丈夫奕繪死了,死在她四十歲那年,死在王府的深院裏,死在那一場她永遠也醒不來的噩夢裏。她被趕出了王府,帶著幾個孩子,住在西城養馬營的一間破屋裏。她賣字為生,一個字賣一文錢。她賣了一輩子字,賣到眼睛都花了,賣到手都抖了,賣到再也寫不動了。可她還在寫。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不知道日子該怎麽過了。她死了,死在那一場永遠下不完的江南煙雨裏——不,北京沒有江南的雨。北京有風沙,有雪,有冰,有霜,有那些她寫了一輩子、唸了一輩子、哭了一輩子的詞。她死了,可她的詞還在。在《東海漁歌》裏,在每一個讀到她的詞的人心裏,她還活著。活著,就能繼續寫。寫那場永遠下不完的雨,寫那陣永遠吹不完的風,寫那場永遠做不完的夢。

她們是吳藻。杭州的西湖邊,她穿著男裝,戴著方巾,腰佩短劍,在酒樓裏與文人雅士們飲酒唱和。她笑著,鬧著,唱著,舞著,笑得像一朵桃花,鬧得像一陣春風,唱得像一隻黃鶯,舞得像一柄寶劍。可她心裏是苦的。她苦了一輩子,苦到牙齒都酸了,苦到心都碎了,可她不說。她隻是笑,隻是鬧,隻是唱,隻是舞。她怕一停下來,就會哭;她怕一哭了,就再也笑不出來了。她後來嫁了人,嫁了一個商人,嫁了一個不懂詩、不懂詞、不懂她的心的男人。她寫了一首又一首的詞,他讀不懂;她唱了一出又一出的戲,他聽不懂;她哭了無數次,他看不見。她後來不哭了。她把自己關在香南雪北廬裏,關在那盞孤燈下,關在那捲永遠寫不完的詞稿中。她把那些詞稿看了又看,改了又改,燒了又寫,寫了又燒。她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寫給自己看的。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誰。她是吳藻,字蘋香,號玉岑子,一個會寫詞的女人。不是某氏,不是某人之妻,不是某人之母。是她自己。她死了,死在那一場永遠下不完的江南煙雨裏。她死了,可她的詞還在。在《花簾詞》裏,在《香南雪北詞》裏,在每一個讀到她的詞的人心裏,她還活著。活著,就能繼續寫。寫那朵桃花,寫那陣春風,寫那隻黃鶯,寫那柄寶劍。寫那場永遠下不完的雨。

她們是沈善寶。北京宣武門外的一條窄巷裏,她坐在一間低矮的書房裏,窗外是一株老槐樹,雨水順著槐葉滴下來,滴在窗台上,滴在她麵前攤開的稿紙上。她正在編一部書,一部關於女人的書,一部關於那些和她一樣、被曆史遺忘的女詩人的書。書的名字叫《名媛詩話》。她編了十年,編了二十年,編了一輩子。她編到手都腫了,編到眼睛都花了,編到頭發都白了,編到再也編不動了。可她還在編。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不知道那些名字還在不在了。名字在,她們就在。名字不在了,她們就真的死了。她不能讓她們死。她要把她們的名字從故紙堆裏撈出來,擦幹淨,放在書裏,讓她們活著。她做到了。《名媛詩話》裏,有幾百個名字。幾百個,夠了。幾百個,夠她活一輩子了。她死了,死在那一場永遠下不完的江南煙雨裏。她死了,可她的書還在。在《名媛詩話》裏,在每一個讀到她的書的人心裏,她還活著。活著,就能繼續編。編那些名字,編那些詩,編那些被曆史遺忘的魂。

她們是王端淑。紹興山陰的老宅裏,她坐在一間低矮的書房裏,窗外是一株老梅樹,雨水順著梅枝滴下來,滴在窗台上,滴在她麵前攤開的稿紙上。她正在編一部書,一部關於女人的書,一部關於那些和她一樣、被曆史遺忘的女詩人的書。書的名字叫《名媛詩緯》。她編了二十年,編了三十年,編了一輩子。她編到手都腫了,編到眼睛都花了,編到頭發都白了,編到再也編不動了。可她還在編。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不知道那些名字還在不在了。名字在,她們就在。名字不在了,她們就真的死了。她不能讓她們死。她要把她們的名字從故紙堆裏撈出來,擦幹淨,放在書裏,讓她們活著。她做到了。《名媛詩緯》裏,有幾百個名字。幾百個,夠了。幾百個,夠她活一輩子了。她死了,死在那一場永遠下不完的江南煙雨裏。她死了,可她的書還在。在《名媛詩緯》裏,在每一個讀到她的書的人心裏,她還活著。活著,就能繼續編。編那些名字,編那些詩,編那些被曆史遺忘的魂。

她們是顧玉蕊。杭州西湖邊的蕉園裏,她召集了同城的幾位才女,包括林以寧、柴靜儀、錢鳳綸、朱柔則、馮又令、毛安芳、李端明,一共九人,稱為“蕉園七子”。她們定期聚會,在西湖邊的蕉園裏,吟詩作賦,品茗賞畫,互相唱和。那是一個屬於女子的文學烏托邦。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以為那些詩會一直和著,那些茶會一直熱著,那些燈會一直亮著。可她錯了。蕉園詩社後來散了。不是散了,是散了。顧玉蕊老了,林以寧病了,柴靜儀嫁了,朱柔則搬了,馮又令死了,毛安芳走了。蕉園詩社散了,像那場江南的雨,落在湖裏,落在山上,落在她們再也迴不去的舊夢裏。顧玉蕊一個人,守著她的秋聲館,守著那捲《蕉園詞》,守著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寫詩了。不是寫不動,是不想寫了。寫詩是需要對手的。她的對手走了,她寫給誰看呢?她死了,死在那一場永遠下不完的江南煙雨裏。她死了,可她的詞還在。在《蕉園詞》裏,在每一個讀到她的詞的人心裏,她還活著。活著,就能繼續寫。寫那些詩,寫那些茶,寫那些燈,寫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

她們是林以寧。杭州孤山腳下,她站在一株老梅樹前,雨水順著花瓣滴下來,滴在她的肩上,滴在她的袖口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像淚,又不像是淚。她看著那株梅,看了很久。她想起從前和女伴們在蕉園裏寫詩的日子,想起那些詩,那些茶,那些燈,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她想起顧玉蕊,想起柴靜儀,想起錢鳳綸,想起朱柔則,想起馮又令,想起毛安芳,想起李端明。她們都散了,都老了,都病了,都死了。隻有她一個人,還活著。活著,就得繼續寫。寫那些詩,寫那些茶,寫那些燈,寫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她寫不動了。她老了。她的眼睛花了,她的手抖了,她的筆禿了。可她還在寫。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不知道那些日子還在不在了。日子在,她們就在。日子不在了,她們就真的死了。她不能讓她們死。她要把那些日子寫下來,讓她們活著。她做到了。那些日子,在她的詩裏,在她的詞裏,在每一個讀到她的詩的人心裏,還活著。她死了,死在那一場永遠下不完的江南煙雨裏。她死了,可她的詩還在。在《梅雪軒詩稿》裏,在《鳳簫樓詞》裏,在每一個讀到她的詩的人心裏,她還活著。活著,就能繼續寫。寫那些詩,寫那些茶,寫那些燈,寫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

她們是柴靜儀。杭州錢塘的凝暉閣裏,她一個人,坐在窗前,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窗欞上,落在芭蕉葉上,落在她的心裏。她看著那些雨,看了很久。她想起從前和女伴們在蕉園裏寫詩的日子,想起那些詩,那些茶,那些燈,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她想起顧玉蕊,想起林以寧,想起錢鳳綸,想起朱柔則,想起馮又令,想起毛安芳,想起李端明。她們都散了,都老了,都病了,都死了。隻有她一個人,還活著。活著,就得繼續寫。寫那些詩,寫那些茶,寫那些燈,寫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她寫不動了。她老了。她的眼睛花了,她的手抖了,她的筆禿了。可她還在寫。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不知道那些日子還在不在了。日子在,她們就在。日子不在了,她們就真的死了。她不能讓她們死。她要把那些日子寫下來,讓她們活著。她做到了。那些日子,在她的詩裏,在她的詞裏,在每一個讀到她的詩的人心裏,還活著。她死了,死在那一場永遠下不完的江南煙雨裏。她死了,可她的詩還在。在《凝暉閣集》裏,在《凝暉閣詞》裏,在每一個讀到她的詩的人心裏,她還活著。活著,就能繼續寫。寫那些詩,寫那些茶,寫那些燈,寫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

她們是錢鳳綸。杭州錢塘的古香樓裏,她一個人,坐在窗前,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窗欞上,落在芭蕉葉上,落在她的心裏。她看著那些雨,看了很久。她想起從前和女伴們在蕉園裏寫詩的日子,想起那些詩,那些茶,那些燈,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她想起顧玉蕊,想起林以寧,想起柴靜儀,想起朱柔則,想起馮又令,想起毛安芳,想起李端明。她們都散了,都老了,都病了,都死了。隻有她一個人,還活著。活著,就得繼續寫。寫那些詩,寫那些茶,寫那些燈,寫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她寫不動了。她老了。她的眼睛花了,她的手抖了,她的筆禿了。可她還在寫。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不知道那些日子還在不在了。日子在,她們就在。日子不在了,她們就真的死了。她不能讓她們死。她要把那些日子寫下來,讓她們活著。她做到了。那些日子,在她的詞裏,在每一個讀到她的詞的人心裏,還活著。她死了,死在那一場永遠下不完的江南煙雨裏。她死了,可她的詞還在。在《古香樓詞》裏,在每一個讀到她的詞的人心裏,她還活著。活著,就能繼續寫。寫那些詩,寫那些茶,寫那些燈,寫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

她們是朱柔則。杭州鹽橋河邊,她一個人,坐在石階上,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心裏。她看著那條河,看了很久。她想起丈夫沈用濟,想起他寫的詩,想起他題的詞,想起他在詩稿空白處批的那幾個字——“柔則,你又瘦了”。他走了,去了遠方,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她等了他十年,等來了一封又一封的信,等來了他在信裏說的“歸期將近”。可“將近”了十年,他還是沒有迴來。她等不了了。她死了。死在鹽橋河邊,死在那株老柳樹下,死在那一場永遠下不完的江南煙雨裏。她死了,可她的詩還在。在《嗣徽堂詩稿》裏,在《順成詞》裏,在每一個讀到她的詩的人心裏,她還活著。活著,就能繼續等。等那個永遠不會迴來的人。等到了,就一起迴家;等不到,就一個人迴家。迴自己的家,迴詩裏的家,迴那場永遠下不完的江南煙雨裏的家。

她們是馮又令。杭州和鳴樓裏,她一個人,坐在窗前,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窗欞上,落在芭蕉葉上,落在她的心裏。她看著那些雨,看了很久。她想起丈夫錢廷枚,想起他寫的詩,想起他題的詞,想起他在詩稿空白處批的那幾個字——“又令,你又瘦了”。他死了,死在她還來不及和完那首詩的那個秋天。她一個人,對著那首隻有上句、沒有下句的詩,看了一整天。她想和,可她寫不出來。不是寫不出,是不敢寫。她怕一寫,他就真的走了;她怕一不寫,他就還在,還在那首詩裏,還在那個韻腳上,還在那個等她和詩的夜晚。她後來寫了。寫了一首又一首,寫了一年又一年。她寫了一輩子,寫到筆都禿了,寫到紙都黃了,寫到墨都幹了。可她還在寫。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不知道那些詩還在不在了。詩在,他就在。詩不在了,他就真的死了。她不能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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