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彆逾矩 第5章
待其他人退出,陸昭已清醒,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漸次逼近,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映在雕花窗紙上,她鼻尖一酸,委屈地抿緊唇角,猛地將臉扭向床裡,故意不看他。
周景行立在床前,望著錦被下單薄的背影,指節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帶。
他自戍邊以來,常年與刀劍為伍,何曾照料過稚童,先前將人丟在彆院,隻派仆婦看管,確是疏忽了。
他伸手拉過床邊的黑漆木凳坐下,案幾上的藥碗還冒著嫋嫋熱氣,沉默半晌纔開口,聲音比往日緩和些:“可要用些粥食?”
陸昭肩膀微顫,隻輕輕搖了搖頭,細弱的聲音從錦被後傳來,帶著未散的鼻音:“舅舅……
是不是厭棄陸昭?”
對他須用尊稱,她雖心有委屈,仍記得禮數。
“未曾。”
周景行的迴應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
“那……
您往後都不回彆院住了?還要再請人來?”
她追問著,指尖悄悄攥緊了身下的素色床單。
“嗯。”
周景行應了聲,“多請幾位,揀謹厚知禮的來。先前的事情不會再發生。”
“哦。”
陸昭的迴應輕得像縷煙,語氣裡的失落幾乎要溢位來,脊背繃得更緊了。
周景行眉峰驟然擰緊,墨色眼眸沉沉望著她的背影:“陸昭,你要如何?”
這話帶著幾分不耐,卻未含怒意。
陸昭終究緩緩轉過身,露在錦被外的小臉還泛著病中的蒼白,眼尾那粒硃砂痣沾著細碎水光。
她望著男人深不見底的眼睛,雖仍怯於他的威嚴,還是鼓起勇氣,聲音細細軟軟地商量:“我……
我不慣與生人同住。舅舅……
能不能搬回彆院住?”
話音落,醫館內複歸寂靜,隻剩窗外的風掠過簷角銅鈴,發出細碎聲響。
周景行望著女孩眼底的期盼與惶恐,指尖在凳沿叩了叩,終是沉聲道:“你已十五,算得大姑娘了。同住一院終究不合規矩。”
陸昭大大的杏眼驟然閃爍幾下,睫毛如蝶翼般簌簌顫動,半是不解半是懵懂地抬眸:“可……
您是我的舅舅,不是我的家人嗎?”
八年前那一麵早已模糊,可母親在世時,總在燈下念起這位戍邊的弟弟,說他是周家最有風骨的兒郎。
如今雙親亡故,京都茫茫,他便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僅存的慰藉。
周景行靜靜望著她,墨色眼眸深不見底。
終是緘默不言,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凳沿的木紋。
陸昭見他不語,心頭那點希冀慢慢沉了下去
——
看來終究是冇得商量了。
她在心裡暗暗歎氣,胸口的膚疹卻愈發癢得難耐,隻得默不作聲將錦被往上拉了拉,掩至脖頸處,又悄悄將右手從被角探進去,隔著粗布中衣輕輕撓了撓。
那錦被肩頭處忽地一鼓一鼓,欲蓋彌彰的小動作哪裡逃得過周景行的眼睛。
他視線從被麵移開,沉聲道:“不準撓,抓破了要留疤。”
陸昭手一頓,猛地收回手,臉頰泛起薄紅,片刻後又抬眼望他,漂亮的杏眼亮得像浸了晨露,帶著全然的真誠與懇切:“舅舅,就同住一院好不好?我……
我會乖乖聽話,不擾您正事,也會學女工,絕不給您添麻煩的。”
周景行指節在凳沿重重一叩,語氣硬邦邦不帶半分轉圜:“先遵醫囑咐好生調理,莫要再提此事。”
“若我乖乖遵醫囑,您便肯搬回彆院住麼?”
陸昭灰暗的眼底驟然亮起一霎,像蒙塵的琉璃被拭去汙漬,連聲音都添了幾分雀躍。
“調理身子是你自己的事,豈容拿來做交易?”
周景行眉峰蹙得更緊,語氣陡然沉了下去,那是常年發號施令養出的威嚴,竟比邊鎮傳下的將令還要不容置喙,“我不接任何要挾,聽懂了麼,陸昭?”
這語氣裡的強硬,恰如軍營中上級對下級的指令,隻許領命,不容置喙。
陸昭的肩膀輕輕垮了下去,指尖絞著床單低聲應道:“聽懂了。”
她垂著腦袋,發頂蓬鬆的碎髮耷拉下來,遮住了眼底的失落,心裡暗暗嘀咕:這人當真是鐵石心腸,半點情麵也不講。
周景行哪裡懂少女心中的九曲迴腸,隻當她是鬨了脾氣。
他淡淡掃過她的發頂,見那髮絲軟乎乎的,竟鬼使神差地抬手,掌心輕輕覆上去揉了揉,動作不算溫柔,卻又奇異地透著些安撫的意味。
“我尚有公務需處置,先回署衙。”
他收回手,語氣緩和了些許,“晚間會去彆院一趟,你可有什麼物件要取?”
陸昭埋著頭冇應聲,隻肩膀微微顫了顫。
窗外的銅鈴又響了幾聲,醫館內的藥香混著晚風飄進來,倒讓這片刻的沉默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滋味。
片刻後,她清脆又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晚上您過來的時候麻煩幫我拿一套換洗的衣衫,在衣櫃裡。”
“嗯。”
周景行起身理了理袍角:“外麵會有人在此守著,有事便叫他們。”
說罷,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黑色袍角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細碎的風。
那背影依舊挺拔如鬆,隻是肩頭繃得更緊,透著幾分生人勿近的冷峻。
“小昭昭,身子好些了麼?”
清朗的男聲打破了醫館的沉寂。
陸昭抬眸望去,隻見孟束河引著一位公子走進來
。
那人生得高挑俊朗,頭戴一頂時樣縐紗巾,身穿銀紅吳綾道袍,腰間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腳下登著青緞粉底靴,一身衣飾講究又不失瀟灑,比周景行的官袍多了幾分鮮活氣。
“我是周景川,論輩分,該算你的舅舅。”
那人率先開口,笑容爽朗得像春日長風。
陸昭在周家識得的人本就少,對周景行也隻算淺淺相識。
可眼前這人眉眼彎彎,語氣熱絡,瞧著比那位冷硬的周景行好相處百倍,便撐著身子輕聲喚道:“景川舅舅。”
“哎,乖。”
周景川笑著應下,隨即收了笑意,語氣鄭重起來,“不必拘謹,你母親景蓉姐姐,原是我們這夥人最敬重的。”
陸昭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時紅了,聲音帶著哭腔問:“您……
你們和母親的關係很好麼?”
“那是自然。”
周景川在床沿坐下,指尖摩挲著腰間玉佩,回憶起舊事,眼底滿是暖意,“當年我們幾個在鎮國府的後院惹事生非,爬樹掏鳥窩、偷摘總兵大人的石榴,每次被長輩逮住,都是你母親站出來替我們打掩護。”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些悵然,“隻是後來她嫁去江南,山水相隔,書信便漸漸稀了。”
窗外的風掀起竹簾,帶進幾片落葉。
周景川望著陸昭蒼白的小臉,認真道:“小昭昭彆怕,往後有我們這些舅舅護著,再不會讓你受委屈。”
陸昭忙垂眸,長長的眼睫簌簌顫動,將溢位的淚珠逼了回去。
沉默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細若蚊蚋:“那……
母親和那位……
關係也很好麼?”
“那位?”
周景川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行哥?”
陸昭攥著錦被的手指緊了緊,輕輕點了點頭。
周景川望著她眼底的疑惑,失笑般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在周家一眾兄弟姐妹裡,當屬行哥與景蓉姐姐最是親近。當年行哥戍邊受傷,還是景蓉姐姐親自帶著藥去那邊照料了半月,這份情分旁人比不得。”
他頓了頓,指尖敲了敲床沿,“想來這也是景蓉姐臨終托孤,獨獨選了他的緣故。”
和母親關係最好?
陸昭垂眸望著錦被上的暗紋,心裡悄悄犯嘀咕
——
既是最親近的人,為何對她那般冷淡嚴厲?
白天那句訓斥還在耳畔迴響,分明比府裡最凶的管家還要威嚴,半點不見親近模樣。
暮色漸沉,醫館內點起了燭火,竹簾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陸昭抬眼望去,隻見周景行掀簾而入。
他左手拎著個素色綾羅包袱,右手提著隻描金食盒,相較於白日的冷峻,此刻肩上的緊繃似是鬆了些。
“給你的。”
他將包袱放在床尾,食盒擱在案幾上,指尖輕叩盒蓋,裡麵立刻飄出淡淡的米香。
陸昭探頭望去,周景行已經打開食盒。
裡麵是一瓷碗溫熱的雙蔬糜,白菜切得碎如齏粉,青菜嫩葉浮在表麵,米粒熬得軟爛開花,湯色清亮,半點葷腥不見,聞著便讓人食慾大動。
“這是您……
特意尋來的?”
陸昭望著那碗粥,語氣裡滿是詫異。
白日才腹誹他鐵石心腸,此刻見他竟記掛著自己的飲食,心底悄悄泛起一絲愧疚,指尖不自覺絞起了床單。
周景行冇接話,隻抬手解開腰間玉帶,將外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燭火映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半晌才拋出兩個清冷冷的字:“吃完。”
那語氣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卻冇了白日的厲色。
“.........”
她默默地拿起銀匙,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溫熱的米粥滑入喉嚨,竟比往日喝的白粥更添幾分暖意。
雙蔬糜熬得軟糯香甜,白菜的清甜與青菜的爽脆交織在米香裡,確是可口得很。可那描金食盒裡的瓷碗足足盈了八分滿,她病中本就食量寡淡,如何能儘數吃下?
陸昭捏著銀匙的手頓了頓,偷偷抬眼瞄向周景行
——
卻見他已拉過黑漆木凳在案邊坐下,黑色常服的袖口挽至小臂,正好整以暇地望著她,目光沉靜如潭,半點冇有要離開的意思。
這分明是要全程監督的架勢,連半點耍滑的餘地都不給。
無奈之下,陸昭隻得硬著頭皮繼續吃。
銀匙一勺接一勺送進嘴裡,漸漸的,腮幫子鼓得像含了兩顆圓滾滾的湯圓。
燭火映著她蹙起的眉頭,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到最後一勺剛遞到唇邊,胃裡忽然一陣翻湧,她猛地側過頭,捂住嘴乾嘔起來。
周景行指尖原本正無意識地叩著案幾,見狀當即起身,伸手將她麵前的瓷碗往旁挪了挪。
他指尖懸在半空,終究還是收了回來,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算起來,他今年二十五,陸昭才十五,可不就是比他小了整整十歲的孩童?
先前隻記著她是景蓉托付的晚輩,要守禮教、立規矩,倒忘了她終究還是個需要人疼惜的孩子。
“罷了,不吃便罷。”
周景行的聲音不自覺放柔,伸手端過案邊的清茶遞過去,“漱漱口。”
陸昭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潤的瓷壁,抬眼望他時,眼底還蒙著層水光。
醫館裡的藥香混著米粥的餘溫,在燭火跳動中慢慢散開,倒比往日多了幾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