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彆逾矩 第18章
她望著窗外掠過的樹影,猶豫片刻,還是輕輕問道:“那舅舅在我這般年紀時,也曾有過傾心之人嗎?”
燭光落在他眼底,映出幾分往事的沉鬱:“我像你這般大時,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都在案前埋首苦讀。晨鐘未響便起,挑燈夜讀至三更,隻知求功名,謀前程,哪有閒暇顧及兒女情長?”
陸昭聞言一怔,望著他,忽然想起府中書房裡那滿架的經史子集,想起舅舅腕上因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原來這般嚴苛的規矩背後,是他年少時便刻在骨裡的先修己身的執念
——
欲成家業,先修己身,或許在他看來,唯有先立住根基,纔有資格談及兒女情長。
沉默半晌,陸昭忽的抬眼,先前的委屈已散了大半,眼底反倒浮起幾分狡黠的光亮。
她望著周景行輪廓分明的側臉,輕聲問道:“那舅舅如今呢?”
周景行側眸看她:“如今怎的?”
“剛纔我瞧見過,舅舅與那位李小姐同乘一車呢。”
陸昭抿著唇憋笑,語氣卻故作正經,“那位李小姐生得明豔動人,又帶著幾分英氣颯爽,真真少見。可舅舅為何會與她同入客棧?莫不是……”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眼角眉梢都帶著試探,“莫不是如旁人所言,舅舅與李小姐要訂親?”
這話問得太過直白,竟讓素來鎮定的周景行一時怔住。
他咳嗽一聲,試圖維持平日的威嚴,可語氣終究弱了幾分:“小孩子家,休要管長輩的閒事。”
“我隻是好奇嘛。”
陸昭撇撇嘴,得寸進尺地往前湊了湊,髮髻上的珍珠步搖輕輕碰撞,“舅舅方纔還說兒女情長並非齷齪事,怎的到了自己身上,反倒遮遮掩掩了?況且李小姐那般人物,若是真與舅舅有情,原也是一段佳話
——”
“住口。”
周景行終是板起臉,卻冇了先前的寒厲。
陸昭見他神色緩和,剛要再搭話,卻迎上週景行驟然投來的橫眸冷瞥。
那目光清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開口時語調平得像結了薄冰的湖麵:“此乃長輩私事,非你該置喙的。”
陸昭心頭一緊,方纔的狡黠瞬間斂去,忙斂衽垂首,指尖下意識絞住裙角,聲音低得像蚊蚋:“我怎敢管舅舅的事?不過是隨口問問罷了。”
她暗自懊惱,方纔竟忘了
“長幼內外,宜法肅辭嚴”
的家訓,此刻求生欲瞬間占了上風,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他沉下臉,語氣清冷:“問也不許。你的行為舉止,我既管得、也問得;可我的事,輪不到你多嘴,更不準你打聽。”
這話聽得陸昭胸口發悶,卻隻能死死咬著唇不敢反駁。
她偷偷抬眼瞥了眼他緊繃的下頜線,心裡把
“長輩”
二字翻來覆去唸了好幾遍
——
偏生這層身份壓著,縱有滿心不服氣,也隻能嚥進肚子裡。
若不是礙於舅甥名分,這般蠻不講理的模樣,真要讓人憋得氣悶難言。
“這世上竟有如此道理
——
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陸昭終是忍不住在心裡憤憤啐了一句,腮幫子悄悄鼓起來,偏生不敢將怨懟說出口,隻死死抿著唇裝啞巴。
周景行何等眼力,早將她這副氣鼓鼓的模樣儘收眼底,卻隻當未見,指尖叩了叩車壁吩咐車伕稍停,語氣依舊是不容置喙的平淡:“去跟你那友伴說一聲,今夜且隨我回府歇息。明日若想暢遊京城,再做打算。”
“他……
明日便要回榕城了。”
陸昭的聲音從膝頭悶悶傳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
周景行聞言眉梢微挑,側眸看向蜷在角落的身影,目光裡多了幾分探究:“怎麼,你竟也想隨他同回榕城?”
陸昭猛地抬頭,杏眼裡滿是錯愕,隨即緩緩搖了搖頭,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
她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燈,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回去做什麼呢?”
車廂內瞬間靜了下來,隻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單調得讓人心慌。
陸昭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裙角的纏枝蓮紋,心裡泛起一陣空落落的澀意
——
那裡曾是她的家,可自家中變故,至親離散,那裡早已冇了等候她的人。
陸昭望著車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籠,忽然怔怔開口,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哽咽,卻多了幾分堅定:“不回了。我好好留在京中,待完成學業、習得謀生之技,定當多積銀錢,日後侍奉舅舅天年。”
這話說得直白懇切,眼角的淚痕還未乾,卻已換上一副乖巧模樣
——
她素來擅用這般軟語討喜,正如她親手熬的醒酒湯,初嘗微燙,細品卻滿是暖心的妥帖,讓人縱有怒氣也發不出來。
周景行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終究還是壓了下去。
他斜睨她一眼,目光裡冇了半分先前的冷厲,反倒添了些無奈的溫和,抬頜衝客棧方向揚了揚下巴:“既想通了,便去跟你那友伴說聲平安。”
陸昭心頭一喜,這才覺出舅舅此刻的開明
——
前一刻還板著臉講規矩,此刻倒成了體恤晚輩的長輩。真是個說變就變的性子,偏生這份善變裡,藏著掩不住的關切。
她忙不迭應了聲
“哎”,掀開車簾便跳了下去,裙裾在月光下劃出輕快的弧度。行至客棧門口,還不忘回頭朝馬車方向望了一眼,見舅舅正藉著燈籠光看她,忙斂衽做了個揖,轉身快步走了進去。
客棧內燭火通明,傅懷瑾正焦躁地在廊下踱步,見她進來忙迎上前:“昭兒,你舅舅他……”
“無事了。”
陸昭連忙擺手,眼底的陰霾早已散去,“我舅舅說往後你若想來,可隨時遞信。隻是今夜我需隨他回府,你明日返程,切記一路保重。”
她細細叮囑著,又將帶來的行囊遞過去,“這裡有些京城的點心,你路上吃。”
傅懷瑾見她神色輕快,懸著的心終於放下,笑著點頭:“既如此,我便放心了。你在京中好生保重,我回去便告知筱筱你的近況。”
兩人又絮叨了幾句彆後的安排,陸昭才起身告辭。
出了客棧門,見馬車仍在原地等候,周景行正靠在車轅上閉目養神,月光落在他肩頭,竟少了幾分平日的威嚴。
她輕手輕腳走過去,小聲喚道:“舅舅,我說完了。”
周景行睜開眼,見她眉眼彎彎的模樣,終是冇忍住斥了句:“磨蹭這許久,倒是有說不完的話,莫不是捨不得?”
話雖嚴厲,指尖卻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動作輕得像拂過花瓣。
陸昭心頭一暖,回了一聲冇有,便乖乖鑽進車廂。
馬車再次啟動時,她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在這秋夜的長街上,竟覺得冇了先前的蕭條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