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彆逾矩 第15章
“陸昭。”
一道低沉如寒鐘的嗓音驟然在廳中響起,帶著久居上位的威懾力。
陸昭瞳孔猛地一縮,心瞬間竄到嗓子眼,渾身血液似被凍住。
她僵硬地側過身目光撞進一雙寒潭似的眼眸時,牙齒不受控地打了個磕巴:“舅、舅舅……
我,我們什麼都冇做!”
周景行立在客棧門檻內,月白錦袍外罩著件玄色披風,身後跟著兩名侍從,腰間玉帶束得筆直,周身散發的冷氣幾乎將廳內暖爐的熱氣都壓了下去。
他微微眯起眼,眸光掃過陸昭泛白的臉,又落在她身旁傅懷瑾身上,那眼神銳利如出鞘長劍,帶著洞悉一切的冷厲,看得人呼吸一窒。
掌櫃早已嚇得癱軟在地,連滾帶爬地叩首:“小的不知是大人親眷,方纔多有冒犯,求大人恕罪!”
傅懷瑾上前半步,下意識將陸昭護在身後,雖心頭亦驚,卻仍維持著世家子的體麵,拱手行禮:“周大人,此事與陸昭無關,是晚輩約她來取物件,還望大人明察。”
“取物件?”
周景行的聲音冰冷,目光落在賬台上的路引上,指尖緩緩劃過腰間玉佩,“需得隨男子入客房取?”
他每問一句,陸昭的頭便垂得更低,直到聽見他一聲冷哼,纔敢偷偷抬眼
——
舅舅的臉色已沉得如同墨染,那是比前幾日冷臉時,更令人心悸的模樣。
侍從早已上前按住傅懷瑾的肩,後者卻不肯退讓,仍望著周景行道:“大人素來嚴明,應知男女有彆亦有純友誼,晚輩與陸昭相識十載,絕非輕薄之徒。”
“純友誼?”
周景行嗤笑一聲,踏步上前捏住陸昭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側,指腹觸到她冰涼的皮膚時,力道不自覺鬆了些,卻仍冷聲道,“《禮記》有雲‘男女不親授’,你身為世家宗子,連這點禮教都不懂?”
陸昭被他攥著手腕,隻覺得臉頰發燙,眼眶卻莫名發酸
——
她既怕舅舅動怒,又怕傅懷瑾因此受責,更委屈自己明明坦蕩,卻落得這般百口莫辯的境地。
晚風從客棧門隙鑽進來,捲起她的裙角,也卷著周景行冰冷的話語:“還不隨我回府?”
周遭的空氣忽然凝住,陸昭隻覺腦中一片空白,腳步生生頓在原地。
方纔還能磕巴著辯解兩句,此刻喉間卻像堵了團浸了冰水的棉絮,連張唇都費力
——
更何況,前幾日謊稱與女伴同行的謊話還熱著,此刻再辯,不過是越抹越黑。
“發什麼呆?”
周景行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捏著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些,“難不成還要在此處留到三更天?”
陸昭打了個激靈,忙低下頭跟上他的腳步,裙裾掃過門檻時,還能聽見身後傅懷瑾急切的聲音:“周大人!此事與陸昭無乾,晚輩願隨您回府解釋!”
可她不敢回頭,每一步都踏得心驚膽戰。
“景行哥,你莫要嚇著孩子。”
一道清潤如澗泉漱石的女聲悠悠響起,像利劍劃破冰封的湖麵,將凝滯的空氣攪出漣漪。
陸昭猛地回過神,深深吸了兩口帶著暖爐香氣的空氣,瞳孔微轉時才發現,周景行身側還立著位女子。
那女子著一襲月白綾羅長裙,外罩銀狐坎肩,烏髮僅用一支碧玉簪綰起,眉眼清麗如月下寒梅,正是那日見到的李薇
——
傳聞她乃禮部尚書之女,雖未受封誥命,卻也是京中有名的世家貴女。
周景行未曾回頭,隻淡淡對身後道:“我今晚尚有公務,暫且彆過,勞煩說和尚書大人說一聲。”
說罷便攥著陸昭的手腕,徑直往客棧外走。
“景行哥,你嚇著她了。”
李薇輕喚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勸誡。
可週景行腳步未停,陸昭被他拉著踉蹌前行,眼角餘光瞥見李姑娘仍立在原地,月光灑在她素淨的衣襟上,倒比這深秋的夜色多了幾分暖意。
“舅舅……”
她終於攢出幾分勇氣,聲音細若蚊蚋,指尖不自覺絞著裙角。
周景行卻不答話,隻將她塞進候在巷口的馬車。
車簾落下的刹那,陸昭聽見外麵傳來李薇與侍從的對話,依稀是
“傅公子乃名門之後,不必過於苛責”
的叮囑。
她蜷在車廂角落,望著舅舅冷硬的側臉,忽然想起方纔李薇的眼神
——
那般溫和澄澈,竟讓她鼻尖莫名一酸,眼眶也跟著熱了起來。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將客棧的燈火與桂香遠遠拋在身後。
陸昭偷偷抬眼,見周景行指尖正反覆摩挲著食指上的青玉扳指,玉質溫潤,卻襯得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淺陰影,她猜不透,舅舅此刻的沉默,是在氣她接連撒謊,還是在惱方纔客棧裡那授人以柄的光景。
車轅邊執鞭的親衛忽覺車廂內氣壓驟降,眼角餘光瞥見車簾縫隙裡陸昭驚慌失措的模樣,心頭猛地一顫。
他隨侍周景行三年,從未見大人這般沉冷的神色。
剛要側頭叩問,想替這素來乖巧的姑娘求句情,斜後方的侍衛長已投來一道刀鋒般的目光,那眼神銳利如出鞘的腰刀,瞬間封了他的話頭。
親衛喉結滾了滾,慌忙收回目光,卻聽見身旁的侍衛長忽然翻身下車,靴底碾過路麵的落桂,對著車廂躬身笑道:“大人,屬下下車略作歇息,透口氣便回。”
他刻意放緩語氣,聲音溫順,“您素來寬和,有話不妨慢慢問,莫要動氣傷了身子。”
車廂內寂靜片刻,隻傳出周景行冷淡的一聲
“嗯”。
侍衛長這才鬆了口氣,卻不敢真的遠走,隻在巷口踱了兩步,目光時不時瞟向馬車。
他深知這位大人雖然嚴厲,實則最疼惜這外甥女,方纔那副冷臉,多半是怒其撒謊,而非真要苛責。
車簾內,陸昭聽見外麵的動靜,鼻尖更酸了些。
她偷偷抬眼,見周景行仍摩挲著扳指,隻是指節的力道似乎鬆了些許,燭光下,他眼底的寒色竟淡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