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個甚麼褋叫出來!」
紅袖樓前,馬蹄踏碎晨霧,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驟然停駐紅袖樓。車簾被猛地掀開,身著藕荷色錦裙的上官蕙怒氣沖沖地跳下車,珠釵隨著她的動作簌簌作響。
「小姐,這地方可不能進呀!」她身後的丫鬟連忙跟上,卻攔不住她徑直往樓裡闖的腳步。
廊下的苒征聞聲,立刻上前一步攔住她,雙手交疊於身前:「上官小姐,樓中姑娘們多在歇息,您這般喧嘩,恐會驚擾旁人。」
他雖然才十六,可身姿挺拔,比上官蕙高上一個頭,倒是能嚇住人,可上官蕙是將門之女,倒是冇被他震住。
「旁人?」 上官蕙柳眉倒竪,眼神銳利地掃過苒征:「你們樓裡那個叫褋兒的日日纏著意嚴哥,害得他被祖父當眾責罰,說他沈迷風月、耽誤軍務!」
這話像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周圍早起的丫鬟和雜役都停下了動作,眼神躲閃著不敢上前。
苒征臉色微變,他知道此事事關重大,更怕楚致聽到這些話會傷心,連忙壓低聲音:「小姐誤會了,我家姑娘與將軍隻是清談琴藝,並非您想的那般。」
「清談琴藝?」 上官蕙冷笑一聲,伸手推開苒征,「那日我府裡的老仆都看見了,她從將軍府後門將出來,一夜未歸!彈甚麼琴要過夜?今日我倒要親自問問她!」
她話音剛落,樓梯口便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楚致身著一襲月白色襦裙,裙襬繡著細碎的蘭花紋,手中還握著半塊未繡完的絲帕。她顯然是被外麵的動靜驚醒,臉上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朦朧,卻在聽到上官蕙的話時,眼神瞬間清明起來。
「上官小姐。」 楚致走上前,微微屈膝行禮,聲音平靜無波:「那日確是我在將軍府停留過久。隻因將軍府中藏有一冊失傳的《廣陵散》琴譜,我一時著迷,與將軍探討琴技至深夜。將軍怕夜路不安全,才留我在府中歇息,並無其他不妥。」
苒征有些震驚,姑娘一直教他誠實,她也以身作則,冇想到今日為了那男人竟破了例。
「無其他不妥?」 上官蕙上前一步,目光上下打量著楚致,象是要從她身上找出些破綻:「意嚴哥向來嚴謹,從不留外人在府中過夜,更何況是女人,偏偏對你例外。你說你隻會彈琴,那好,今日你便彈一段給我聽。若是彈得不好,證明你根本妖言惑眾,無德無才,往後你要敢與他見麵,我就拆了你這樓!」
這話帶著十足的挑釁,苒征站在一旁,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想要替楚致辯解,卻被楚致用眼神製止了。
她抬眸看向上官蕙,眼底冇有絲毫怯意,隻淡淡點頭:「既然小姐想聽,那我便獻醜了。」
楚致轉身回房,片刻後抱著那把陪伴她多年的琵琶出來。她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指尖輕輕搭在琴絃上,深吸一口氣後,便撥動了琴絃。
起初,琴聲舒緩悠揚,象是春日裡的溪流,緩緩淌過人心間。可隨著指尖的加快,琴聲驟然變得激昂起來,時而如金戈鐵馬,時而如江河奔湧,正是那首失傳已久的《廣陵散》。
苒征站在一旁,隻覺得耳畔似有千軍萬馬呼嘯而過,連呼吸都不由得放輕了。
上官蕙原本帶著不屑的眼神,漸漸變得凝重起來。她出身將門,略有涉獵琴棋書畫,自然能聽出楚致琴技的高超,這演奏遠超尋常樂師。
琴聲戛然而止時,餘音繞梁,竟讓她久久回不過神來。
楚致放下琵琶,指尖還殘留著琴絃的溫度:「琴藝不精,希望冇有折了將軍顏麵。」
上官蕙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她雖對楚致的出身仍有偏見,覺得她是想攀高㭕,卻也不得不承認,這般才情,確實配得上與意嚴哥探討琴技。
她輕咳一聲,語氣緩和了些:「算你有些本事。隻是意嚴哥身份特殊,你與他來往,終究要注意分寸。」
楚致冇有接話,隻是微微頷首。
她本就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若不是對庸意嚴動了心,也不會在意這些閒言碎語。
倒是上官蕙,看著楚致平靜的側臉,忽然生出幾分好奇。
「我聽說二郎也喜歡聽琵琶,不如你教我一點?讓我下次見到他時,也能在他麵前露一手。」
楚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上官蕙口中的 「二郎」是她的情人吧。
她看著上官蕙眼中的期待,其實上官蕙本性並不壞,隻是太過在意庸意嚴罷了。而且付了錢就是客人,與其陪有風險的男人,倒不如教教她。
她點頭應道:「小姐若不嫌棄,我便教您幾個簡單的指法。」
楚致帶她入房,耐心地教上官蕙如何按弦、撥絃。
苒征擔心上官蕙突然又發難,在旁邊守著,目光始終落在楚致身上,看著她和上官蕙越來越熟絡,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笑。
這一來二去,兩人此前的芥蒂就冇了,學了首曲後便和和樂樂地告彆。
這事很快就傳到庸意嚴耳中,他剛從軍營回來,就跑去告誡上官蕙不要插手他的事,也不讓她再去打擾楚致。
上官蕙就知道他這是屬意楚致,見他護得緊,反倒來了脾氣。那日交流後,她對楚致也有了些好感,不顧他阻攔,隔三差五就往紅袖樓跑。
楚致對這個性子爽朗的女生也很有好感,紅袖樓裡的倌人都不許外出,困在這方寸之地,人的思想也狹隘了,女人之間隻有競爭和算計,少有真心。
加上她外表清冷,有些傲氣,內心敏感,難以和人交心,故而獨來獨往。可上官蕙有話直說,這般直白恰好與她互補,讓她漸漸放下了心防。
而且她也喜歡從她口中聽樓外的閒聞,慢慢地每次上官蕙來時,她都會提前備好茶水,兩人坐在窗邊聊著天南地北的話題,關係一日比一日親近。
庸意嚴本是擔心上官蕙妄撞,說話傷到楚致,可看兩人熟悉以後,楚致心情越來越好,話也多了,便放心讓她們來往。
入了冬後,庸意嚴來的次數少了,但仍會寫信過來跟她交代,說是家裡雜事多,軍營也繁忙,不得空閒,末了總會添上一句:「然心之所念,皆是你。」
有了上官蕙填補庸意嚴的空缺,楚致倒也冇那麼難過。
隻是偶爾想起他時,會從匣子裡取出他的信細細讀一遍。
苒征在外看她房裡的燈亮了一晚,就知道她心裡藏著事,又或者⋯⋯藏著人。
都說相思磨人,他不忍她受相思苦,想勸她早睡,彆想那男人。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也何嘗不是受其苦,一直想著房裡人,在門外等她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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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梅花開始盛開,樓裡的姑娘雖見不著,可偶有恩客從外折一枝討佳人歡心,也算是一睹冬日的美景。
漫山遍野的紅梅、白梅競相綻放,楚致剛掀開車簾,一股清冽的梅香便撲麵而來。
上官蕙早已在梅林深處的亭子裡等候,見楚致來了,便笑著迎上前:「褋兒,你可算來了!我想著你定會喜歡,便邀你過來。」
她語氣親暱,眼底滿是真誠的歡喜,楚致心中微動,也露出一抹淺笑:「多謝小姐記掛。」
兩人沿著梅林小徑漫步,苒征和上官家家丁在後遠遠跟著。
上官蕙忽然指著一枝開得正艷的紅梅:「我看這枝梅花開得最好看,看我飛身上去把它折了給你放鬢間,定會好看。」說著便要屈膝起跳,腰間的玉佩隨著動作叮噹作響。
那梅樹生得格外粗壯,枝頭卻斜斜探向半空,最頂端的那簇紅梅開得尤為繁盛,花瓣紅得似要滴出血來,在一片白梅間格外惹眼。
楚致笑道:「小姐慢些!這梅枝生得高,且枝乾偏細,你若貿然上去,萬一摔著可怎麼好?」
她抬眸望向那簇紅梅,語氣輕柔卻帶著幾分憐惜:「你看它開得這樣高,定是想在枝頭多待些時日,好好看看這春日風光。若是折下來,不過半日便要枯萎,倒不如讓它留在樹上,供往來人多賞幾日,豈不是更好?」
話音剛落,風恰好吹過,那枝紅梅輕輕晃動,花瓣簌簌落下幾片,恰好落在楚致的發間。
上官蕙看著她鬢邊沾著的紅瓣,又望瞭望枝頭盛放的梅花,忽然笑道:「這花倒是有性子。罷了,不折便不折,咱們就坐在亭子裡,遠遠看著它開,也是好的。」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楚致抬頭望去,隻見庸意嚴身著一襲藏青色錦袍,正與一位身著粉色襦裙的女子並肩走來。那女子身姿窈窕,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正與庸意嚴說著甚麼,而庸意嚴雖抿著唇,不見笑意,卻也冇有打斷她的話。
楚致臉上的笑容瞬間凝住,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她看著兩人並肩走在梅林間的身影,心口象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他近日繁忙,竟還有閒暇來這裡與彆的女子賞梅嗎?
上官蕙也看到了庸意嚴,生怕楚致誤會,連忙解釋:「那位是吏部尚書家的李小姐,意嚴哥隻是礙於李尚書的麵子,纔不得不來。」
楚致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女子,舉手投足間都是名門閨秀的端莊雅緻,對方是尚書家的小姐,在旁人眼裡當然和他合襯,兩人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女子指向樹上的梅花,庸意嚴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亭邊的楚致,隻一眼,眼神瞬間亮起來,快步走到她麵前,全然忽略了身旁的女子。
上官蕙見他這副模樣,又氣又好笑,故意板起臉:「意嚴哥,你怎麼也在這?」
庸意嚴隻是向她微微頷首後,便站到楚致身邊,藉著寬大的衣袖,他悄悄伸手,勾住她的尾指,眉頭微蹙:「怎麼穿得這麼單薄?今日風大,仔細凍著。」
楚致的手腕被他握住,隻覺得一股暖意從他掌心傳來,瞬間傳遍全身。
她愣了一下,來不及掙開,手指就被他一根根握緊,象是在安撫。
楚致心中的鬱結在那瞬間就消散了。
就在這時,那位李小姐也走了過來,她先是向上官蕙行了一禮,隨即目光落在楚致身上,眼中帶著幾分好奇:「這位姑娘是?」
她在京中見過不少名門閨秀,卻從未見過這般明艷的女子,見她和上官蕙關係密切,忍不住好奇。
庸意嚴幾乎是在李小姐的目光落在楚致身上的瞬間,便不著痕跡地將楚致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帶著幾分佔有慾:「這位是吏部尚書家的李小姐。這位是褋兒,是我特意請來的琴師,在音律一道上,造詣極深。」
李小姐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著說:「原來如此,難怪楚姑娘氣質不凡。方纔我還在與將軍說,這梅林的梅花雖美,卻少了些雅趣,若是能有琴音相伴,便再好不過了。」
楚致抬頭看向庸意嚴,他已經冷著臉拒絕:「她不是你隨便可以使喚的人。」
這李小姐初次見麵就這樣不客氣,天這麼冷,她自己捧著手爐,卻要楚致在戶外彈琴,為了湊趣受冷。
他剛纔刻意強調是自己請來的人,又點明楚致的才情,便是不想旁人因她的身份輕慢了她,這李小姐聽了還說那番話,明顯是刻意為之。
李小姐是京中嬌養長大的小姐,此刻被庸意嚴當眾駁回,臉色頓時有些難看:「將軍誤會了,我絕冇有輕視楚姑孃的意思,隻是覺得這般好景緻,若能有琴音相配,實在是一樁美事,冇有彆的念頭。」
上官蕙見狀打圓場:「李小姐你也誤會了,意嚴哥他重才,也是怕天冷凍著褋兒,不是有意駁你麵子。」
楚致看著李小姐略顯窘迫的模樣,這事要是傳出去對兩家關係不好,對庸意嚴聲譽更不好,便輕輕拉了拉庸意嚴的衣袖:「若是李姑娘不嫌棄,我便彈一曲,也算是不負這滿林梅花。」
她轉身走向亭子,恰好這次外出是打著為上官蕙奏樂的名義,帶著琵琶,她將琵琶抱在懷中,指尖輕輕搭在上麵。
手一伸出來,剛纔被庸意嚴握溫的手又開始涼了,楚致深吸一口氣,隨即緩緩撥動琴絃,琴聲溫柔婉轉,象是在訴說著心事,襯著梅景彆有一番風味。
庸意嚴站在一旁,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楚致身上。
李小姐站在一旁,將庸意嚴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她也是個通透人,哪裡還不明白,一曲畢了,心中已冇了留下的興致,便藉口離開。
李小姐的身影剛消失在梅林拐角,上官蕙便悄悄往後退了兩步,故意朝著不遠處一簇開得正盛的紅梅揚聲道:「哎呀,方纔冇注意,那枝紅梅開得倒比彆處艷些,我去看看!」說著便提著裙襬往旁邊走。
她走後,庸意嚴便冇了顧忌,上前把楚致的手裹在手心揉暖。
「為了個陌生人凍壞自己的手,值得嗎?」掌心的暖意一點點滲進她的皮膚,他的聲音比方纔對李小姐時軟了許多,帶著幾分嗔怪,更多的還是心疼。
楚致被他握得有些發燙,耳尖悄悄紅了:「上官小姐還在呢⋯⋯」
聞言他握得更緊:「她是個懂事的,不會亂看。」
隻剩苒征原本站在路口守著,見庸意嚴握著楚致的手低聲細語,他退後了幾步躲在梅樹後,從懷中摸出先前為楚致準備的手爐,低頭摩挲著爐身的花紋,靜靜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