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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入我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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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京都的街巷,向來是流言蜚語的溫床。今兒個,一樁驚天秘聞如疾風般席捲開來:哎,可曾聽聞宮中那位炙手可熱的鄭貴妃,一夜之間被皇上賜死,鄭氏一族更是慘遭滿門抄斬。連帶著那德高望重的王太傅一家,也被無情捲入這場驚濤駭浪之中。若不是王修筠以赫赫軍功相抵,拚死換取王氏一族的平安,隻怕……

噤聲!你莫不是不要命了依我看,這禍根便是王修筠自己。若不是他鬼迷心竅,納了個心懷叵測的小妾,王氏一族何至於此他呀,簡直就是王氏的千古罪人!

慕白,就這般毫無防備地闖入了這流言的旋渦。她本就麵色蒼白如紙,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彷彿一陣風便能將她吹散。單薄的身軀,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每一寸理智,都在瘋狂地啃噬著她的靈魂;每一寸肌膚,都好似被千萬根鋼針深深刺入。體內的血管,彷彿被一雙粗暴的手硬生生扯碎,揉作一團,那種生不如死的劇痛,讓她幾乎窒息。

早該料到會有這麼一天的,不是嗎從決定來到他身邊的那一刻起,就該明白,自己的存在,或許就是一場災難,會傷害他,會連累他。可是,王修筠,我從未奢望過,你竟會真心愛上我,愛上我這樣一個滿身罪孽的人。

慕白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試圖笑一笑,可那笑容,還未成型,便已僵死在嘴角。如今的她,宛如一具冇有靈魂的軀殼,徒留行屍走肉般的空洞。

她緩緩抬起頭,最後一次凝望著這繁華喧囂的長安城。金瓦紅牆,車水馬龍,曾經的一切都與她息息相關,如今卻已遙不可及。她在心底默默唸道:王修筠,願此後的日子裡,你被這世間溫柔以待,幸福如影隨形。而我,慕白,將就此消失於這茫茫塵世,再無蹤跡

第一章:香姨殞命,慕白領恨

夜色濃稠如墨,夢魘的陰影肆意蔓延,將慕白狠狠拖入無儘的黑暗深淵。不——一聲淒厲的驚呼,瞬間劃破了夜的死寂。慕白猛地從噩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惡戰。豆大的汗珠從她的額頭不斷滾落,浸濕了內衫,緊緊地貼在她的肌膚上,寒意陣陣襲來。她的雙手下意識地抱住腦袋,身體不受控製地抽搐著,那種被石塊狠狠敲擊在後腦勺的鈍痛,似乎還在神經末梢瘋狂跳動,讓她痛不欲生。

她緊閉雙眼,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告訴自己:都過去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如今的她,不再是那個曾經在宮中被眾人捧在手心疼愛的天之嬌女,而是隱姓埋名在鄉野間的孤女,慕白,隻是慕白而已。

待那翻湧的心悸稍稍平息,可睡眠卻再難眷顧。她緩緩起身,動作機械地穿好衣衫,決定去探望香姨。近些日子,香姨的身體愈發孱弱,每況愈下,這讓慕白的心中滿是憂慮,彷彿被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來。

還未靠近那扇熟悉的門,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便遠遠傳來,那聲音沙啞而痛苦,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從胸腔裡咳出來。慕白的心猛地一揪,柳眉緊蹙,腳下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抬手,焦急地拍打著房門,聲音中滿是擔憂:香姨,您還好嗎快開開門,讓我進去給您把把脈。屋內的咳嗽聲驟然停歇,片刻的寂靜後,傳來香姨遲緩的腳步聲。門緩緩打開,香姨那憔悴的麵容映入眼簾,臉色蒼白如紙,寫滿了疲憊與虛弱。香姨滿是自責地說道:是不是我這咳嗽聲把你吵醒了

不,香姨,我早就醒了,想著早點起來,一會去山上采藥呢。您快坐下,我給您再把把脈。慕白輕聲安慰著,動作輕柔地扶著香姨坐在床邊,而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為香姨細細診脈。

指尖下,脈象紊亂,沉浮不定,邪氣鬱結於體內,氣血運行阻滯,陽氣無法暢達,臟腑虛弱到了極點,陽虛氣陷,脈氣鼓動無力。慕白的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惶恐,香姨的身體,竟已到了這般油儘燈枯的絕境。

慕白,彆再為我白費心思了,我自己的身體,我心裡清楚,怕是冇多少日子了。我這輩子,再冇什麼可牽掛的,唯有一件事,一直藏在心底。若是到死都冇能完成,我死不瞑目啊。你,可願意幫我

香姨的手突然緊緊攥住慕白的手腕,那雙手乾枯而粗糙,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力量,彷彿抓住了生命中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生怕一鬆手,便會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香姨,若不是您當年出手相救,我怕是早就曝屍荒野了。無論您有什麼心願,哪怕要我毀天滅地,拚了這條性命,我也定會為您達成。您彆灰心,我會去找更好的草藥,一定能治好您的病。慕白用力回握住香姨的手,目光堅定地凝視著眼前這位被病痛折磨得毫無生氣的老婦人。

就是她,七年前拖著病弱之軀,在懸崖下發現了奄奄一息的自己,將自己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又不辭辛勞地悉心照料。那些艱難的日子裡,香姨自己食不果腹,卻把僅有的食物都省下來給她;冇錢請大夫買藥治傷,香姨就拖著病體親自上山采藥,每次回來都是傷痕累累。香姨把所有的愛與溫暖,毫無保留地傾注在她身上,這樣的恩情,慕白怎能忘懷又怎會不答應她的任何請求

好好好,老天爺有眼,把你送到我身邊……香姨的眼中閃爍著淚光,那是欣慰,也是解脫。

自從慕白應允幫香姨複仇,香姨彷彿了卻了一生的夙願,臉上漸漸有了久違的笑容,也開始積極配合吃藥。然而,病情卻並未因此好轉,咳嗽反而愈發劇烈,有時甚至咳出斑斑血跡。但香姨總是瞞著慕白,她實在不忍心再讓這個苦命的孩子為自己擔驚受怕。

這一日,晨曦微露,慕白便早早背起藥簍出門。昨夜剛下過一場雨,鄉間的小路滿是泥濘,一腳踩下去,鞋子都幾乎要被陷進去。

慕白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鎮子的方向艱難前行。天色剛剛泛起魚肚白,早起的人家寥寥無幾,偶爾能聽到幾聲雞鳴鴨叫。隔壁的王嬸看到慕白,遠遠地喊道:小白,這麼早,又去山上啊慕白抬起頭,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迴應道:早啊,王嬸。今天不去山上了,前兩天采了些草藥,我曬乾了,準備拿到鎮子上賣呢。

兩人簡單寒暄幾句後,慕白便繼續趕路。看著慕白離去的背影,王嬸輕輕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這孩子,真是孝順,就是命太苦了,小小年紀沒爹沒孃的……這聲歎息,被風吹散在空氣中,慕白並未聽見。

此時的她,滿心都在盤算著家中的瑣事。家裡的積蓄所剩無幾,香姨治病所需的草藥,雖說大部分都能自己上山采到,但還有幾味珍貴藥材,必須去鎮子上購買。眼瞅著年關將至,家中還需要添置些年貨,這樁樁件件,都離不開錢。想到這裡,慕白不禁揪緊了頭髮,滿心都是煩惱。她咬咬牙,心中暗自決定:實在不行,就去深山裡捉頭熊瞎子,換些銀錢回來。拿定主意後,慕白加快了腳步,朝著鎮子奔去。一路上,她腳步匆匆,片刻未停,原本需要一個時辰的路程,竟隻用了半個時辰便趕到了。

一踏入鎮子,熱鬨喧囂的氣息撲麵而來。街上人來人往,小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曲市井的樂章。慕白清晨出門,走得匆忙,連早飯都冇來得及吃,這會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前方,一個小哥正在賣包子,那包子白白胖胖,熱氣騰騰,香氣撲鼻而來,直往慕白的鼻子裡鑽。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可最終還是狠下心,不捨得花錢買。還是先把草藥賣了再說吧。慕白暗自想著,加快腳步,朝著城西的藥鋪走去。

來到陳氏醫館,慕白站在門口,微微探著腦袋,向裡張望。隻見櫃檯裡麵,陳大夫的兒子陳山藥正在專心整理藥材。慕白脆生生地喚道:小陳大夫,忙著呢陳山藥聞聲抬起頭,一眼便看到門口站著的那個俊俏小娘子。

她梳著兩條俏皮的小辮,臉蛋素淨白嫩,因趕路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宛如春日裡盛開的桃花,明豔動人。

陳山藥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靦腆地笑了笑,說道:慕姑娘,怎麼來得這麼早昨天剛下過雨,路上還濕滑,草藥也不著急用,您晚點送來也無妨的。說著,忙快步上前,接過慕白肩上沉重的藥簍。藥簍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讓陳山藥心中微微一疼,這麼重的東西,一個小姑娘竟揹著走了這麼遠的路。

慕白隨著陳山藥往後堂走去,說道:答應好今天送藥的,怎能失約呢反正我在家也閒著,就送過來了,不礙事的。陳山藥仔細檢查了草藥的品質,臉上露出讚賞的神色,一邊算錢給慕白,一邊說道:慕姑娘這草藥炮製得極為用心,比往常的都要好,理應多給些報酬。說著,便多給了二十文錢。慕白見狀,連忙推辭,可陳山藥態度堅決,堅持要給。盛情難卻,慕白隻好喜滋滋地收下了。

陳山藥挽留慕白留下來吃早飯,他眼中滿是期待,耳朵也微微泛紅。慕白雖然腹中饑餓,心中也有些心動,但看到陳山藥那羞澀又熱切的模樣,還是婉言謝絕了。自己既然對他無意,就不能給他任何希望,於是找了個藉口,一溜煙跑了出去。

走在大街上,慕白伸手摸了摸錢袋子裡的一兩二十文錢,心中滿是歡喜。她打算先買兩個饅頭,填填咕咕叫的肚子。雖說饅頭並不能完全飽腹,但好歹能暫時緩解一下饑餓。之後,她又在各種小商鋪間穿梭,精心挑選著家中需要的物品。

等到她終於走出城門口時,隻見她左手咯吱窩夾著五十斤大米和十斤麪粉,右手拎著各種零碎雜物,步伐輕快地小跑著往家趕。路過的行人紛紛投來驚訝的目光,看著這個瘦弱的小姑娘,竟有著如此驚人的力氣,都不禁目瞪口呆。

慕白遠遠便瞧見自家門口圍了一群人,心中頓感疑惑。她忙加快腳步,擠開人群。小白,你可算回來了,你香姨……去了。王嬸一眼看到人群中的慕白,趕忙上前拉住她,一邊往屋裡走,一邊悲痛地哭喊著。

刹那間,彷彿有一道晴天霹靂,狠狠擊中了慕白。她的身體瞬間僵住,大腦一片空白,心中的悲傷如洶湧的潮水般,將她徹底淹冇。終於,這個世上,又隻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如同喪家之犬般,在這茫茫世間流浪。

在街坊四鄰的熱心幫助下,慕白渾渾噩噩地料理完香姨的後事。之後,她將自己反鎖在屋內,矇頭大睡。等到再也無法入眠,她才緩緩起身,開始認真思考往後獨自一人的生活。

這天清晨,陽光灑在寒山村。慕白身著一襲圓領麻布黑袍,腰間束著革帶,烏黑的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個灰撲撲的少年。

她簡單收拾好行李,目光緩緩掃過這住了快八年的三間茅草屋,每一處角落都承載著她與香姨的回憶。她輕輕鎖上小院的門,轉身,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寒山村,身影漸漸消失在蜿蜒的小路上,隻留下一個孤獨而堅定的背影。

第二章

邊關風雲,情起緣生

寒山村在南月國的西南部,是一個偏僻的村子,隸屬宣州。想要打聽香姨的仇人——一朝太傅的訊息,還是要到宣州城纔好。

一路上風餐露宿,離開寒山村時還是炎炎夏日,抵達宣州城門口的時候,天際微微露出蒼白,初秋的風吹過,寒涼已浸透衣袍,讓人瑟瑟發抖。

慕白嘴脣乾裂,血絲密佈其上,巴掌大的小臉已有形銷骨立之感。站在一群等著入城的人堆裡,顯得瘦小孤單,分外可憐。

卯時一到,厚重的城門打開,守城士兵手執長矛,身著鎧甲,嗬斥人群排隊,慕白跟在人群中,慢慢往前移動。

三碗餛飩兩碗麪,一籠包子下肚後,慕白才感覺自己活過來了。在小攤老闆驚歎聲中,慕白紅著臉付錢離開了。

跑過茶樓酒樓青樓,找過當差的官爺,王昌太傅的訊息基本上算是齊全了。

琅玡王氏算是長江以南地區的名門望族,祖上出過宰相、皇後以及文人名士數不勝數。這一輩的王昌,位列三公,正一品大員,深得皇帝寵信。娶妻鄭氏,是正二品吏部尚書鄭廉嫡女,鄭廉嫡次女是當今聖上的貴妃,鄭氏一族盛寵正隆。王昌三子一女,長子王修澤,次子王修福,幺兒王修筠。

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就是這個最小的兒子王修筠,話說這王修筠從小聰明機靈還十分刻苦,少年成名,驚才絕豔,十五歲那年突然棄文從武,此後便跟從薛遠大元帥鎮守西南邊陲臨榆關,再未回京。奇哉,怪哉。

慕白考慮了很久,宣州到臨榆關近些,走幾個月就到,京城太遠,而且世家大族的府邸,很難混進去。不如就從王修筠身邊下手,他總歸是要回京城的。至於用什麼辦法留在王修筠身邊,隻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買了足夠的餅子,在賣餅大叔的指引下,一路向西,奔向臨榆關。

秋去冬來,越往西走,天氣越發寒冷,漫天鵝毛大雪,天地一片銀白潔淨,雪已經堆積幾尺厚,天地間彷彿隻剩下慕白一人踽踽獨行。

她的手已經腫成了饅頭,指尖皮膚裂開,慘白的肉外翻,凍成黑色的瘡疤。她的臉也紅成一片,嘴唇卻是青黑髮紫。她的腳趾頭露了出來,隱隱看到發黑的指甲蓋。她如無根浮萍,失群孤雁,冇有思想,隻知道往前走,找到王修筠。這一刻,王修筠成了她的執念。

王修筠站在城樓之上,遠遠看到一個黑點以極慢的速度移動著,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呢等得太久還是看不清楚,他有些不耐煩,提著長槍躍下城樓,接過陳平遞過來的馬繩,一躍到馬上,下令打開城門,拍馬奔向城外。

慕白坐在雪塊上喘氣,撻撻撻的聲音傳入耳朵,她眯著眼睛看著遠處越來越放大的奔跑的馬兒以及,馬上的年輕男子。

那男子的容顏漸漸清晰,兩道一字濃眉,眉尾略有上揚,眼睛的顏色非常淺淡,仿若琉璃,讓他目光顯得過於冷漠。肌如玉雪,鼻梁高挺,五官精緻,俊極雅極,如琢如磨。

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慕白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詩句。

當他勒住韁繩,直直看向跌坐在雪塊上的慕白,他身上的生人勿近的清冷氣場迎麵襲來。

你是何人

慕白怔怔地望著這個手執長槍直指自己的少年將軍,多麼熟悉的臉龐,然後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臘月廿三,慕白在藥香中甦醒。粗麻帳頂懸著驅疫的艾草,身下墊著薛家軍特有的靛藍粗布。帳外傳來婆子們浣衣的談笑:那姑娘命大,王將軍將她從雪地裡撿回來的時候,像是個冰疙瘩...

她攏緊粗布棉襖掀簾而出,正撞見演武場上一道銀甲身影挽弓搭箭。晨光為少年將軍鍍上金邊,三棱箭簇破空聲響徹雲霄,似乎是自己的目光太熱烈,少年將軍似有所覺,冰冷的目光看過來,慕白當場愣住,他是救我的那個人,但是,他怎麼長得和我現代的偶像王傑一摸一樣呀

小姑娘醒了慈藹的周嬤嬤塞來薑湯,這裡太冷了,趕緊喝點薑湯暖和暖和,王將軍吩咐了,如果你在臨榆關有親人,那就等身體好了,派人送回去,對了,你叫什麼名字怎麼孤身一人來這邊關呀......

聽著久違的嘮叨,慕白有些無措,許久冇有和人講話了,聲音也嘶啞難聽,她不好意思貿然和人交流,索性就靜靜地聽著婆婆的關懷。

慕白捧著湯碗望向傷兵營方向,那裡飄來的血腥氣中混著幾縷錯配的藥香,或許,自己可以在這軍營中,有點用處。

除夕夜,慕白在縫補營帳裡第三次穿錯針腳。婆子們笑著奪過她手中戰旗:小白這醫術聖手,拿繡花針倒像握關刀。

在薛家軍軍營中呆了小半個月,已經和這些婆婆嬸子混熟了,自己冇事的時候,就過來幫幫忙,和她們嘮嘮家常。

這群婆婆,都是可憐的人,她們自出生就在這臨榆關,家裡的男人兒子都在戰場中犧牲了,薛家軍收留她們,她們的家,就是這軍營。

陳平從外麵跑過來,一把拽住慕白:小白,快點跟我走,陳十受重傷,老趙也束手無策。

短短半個月的時間,慕白在薛家軍的心中,那可是神醫一般的存在。若論原因,不得不提一下前幾天的壯舉。

彼時三更時分,夜色如墨,萬籟俱寂。慕白被腐氣熏天的味道熏醒,反正也睡不著,她循著味道找到了一個營帳,這裡居然無人把守。

進入營帳,營內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三十八具軀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草蓆上,痛苦地呻吟著。最裡側的一位老兵,整個右腿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蛆蟲,皮肉潰爛,膿血四溢,場麵慘不忍睹。

藥童阿蠻緊緊捂住口鼻,眉頭擰成一個川字,聲音帶著幾分顫抖,你們傷的太重,救不了啦,嗚嗚嗚,怎麼辦,怎麼辦......

慕白仿若未聞,麵色平靜如水,幾步上前,已然蹲在了老兵身側。她隨手從藥童的藥箱中取出一把銀刀,在搖曳的燭火上烤得通紅,散發出絲絲熱氣。勞煩取些蜂蜜、蜘蛛網,再燒鍋滾水。她的語氣不疾不徐,沉穩而堅定,邊說邊拿起竹鑷,小心翼翼地挑出腐肉中的蠅蛆,動作輕柔得彷彿不是在處理潰爛的傷口,而是在精心拾掇名貴藥材。

恰在此時,趙岐掀開營帳的簾子走了進來。入目便是慕白將搗碎的蒲公英與蛛絲仔細敷在創麵的畫麵。那老兵像是突然失去了求生的意誌,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慕白的手腕,聲音沙啞而絕望,小大夫,給個痛快……

慕白微微一怔,旋即反握住老兵那枯瘦如柴的手,眼中滿是溫和與鼓勵,您在戰場上奮勇殺敵的氣魄呢她輕聲說著,拿起一旁的蜜水,緩緩渡入老兵口中,這腿我能治,但您得應我件事——等好了要教我耍關刀。

一時間,滿帳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片刻後,忽然爆發出老兵嘶啞的笑聲,那笑聲中,有感動,有希望,也有對生命的重新渴望。

趙岐望著少女被膿血染汙的裙裾,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二十年前瘟疫中死去的幺女,心口猛地一痛,喉頭也不禁有些發緊,眼眶微微泛紅。

整整一天一夜,在老趙和藥童的幫助下,三十八個傷兵的腐肉全部清除,性命無憂。

薛家軍人人相傳,軍中來了個仙女,醫術高超,華佗再世。

慕白提著藥箱衝過去時,見趙軍醫正對著個胸口中箭的陳十束手無策。箭簇卡在肋骨間,稍有不慎便會血濺當場。

讓我試試。她將薄荷葉按在陳十鼻下,銀刀在燭火上燒得發藍,煩請趙老按住他左肩。

陳十已經痛的毫無知覺了,看到慕白,勉強擠出一抹笑:小白大夫,儘管下手,死了算我的,活了您就是我這輩子的大恩人。

慕白有些好笑:就這小傷,死不了,我等著做你的大恩人,使喚你呢。

老軍醫瞪著她行雲流水的切開創口動作,嘖嘖嘖,不得不再次感歎,這醫術,真是神乎其神,真是後生可畏呀。

她精準挑出箭簇,金瘡藥混著三七粉簌簌落下,帳外傳來清脆擊掌聲。薛若風抱著劍倚在門邊,紅衣映著雪色格外張揚:早聽說軍營最近來了個女神醫,原來是個俏...

話音未落,王修筠的玄色大氅已捲進帳中。他掃過慕白染血的指尖,目光在她發間木簪稍作停留——那是前幾日他命親衛送去的新年禮,陳十挑的,畢竟她救下了自己營內的弟兄。

做得不錯。將軍解下腰間玉佩扔給趙軍醫,傷兵營的雪蓮膏,給她取三盒。

慕白終於近距離看見王修筠了,劍眉入鬢,琉璃一般的眸子清冷漠然,五官精緻,卻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實在是和王傑一摸一樣。這段時間,雖然大家都在軍營中,但他要不在營內,要不去打仗,實在難以相遇。

王將軍不用客氣,我現在是軍醫了,這是我應該做的。

我從不欠人。說完不等慕白迴應,轉身就走。哎,狗東西,你這樣無情,什麼時候才能勾搭上呀,慕白心累。

上元節那日,慕白在藥圃遇見薛若瑾。大公子執傘立在雪鬆下,將《薛氏醫案》遞來時,袖口雲紋與王修筠劍穗的繡工如出一轍,看來軍中傳言是真的,王修筠和薛若風薛若瑾情同手足,連衣物都是同款,嗯,要打好關係。

姑娘前日施針救回的斥候,是修筠的親衛。他指腹摩挲著書頁間乾枯的雪蓮,我很好奇,姑娘當時的用藥,不知可否勞煩...薛若瑾其實一早打聽過了藥方,但這藥方太過久遠,久遠到乍一看見,竟生出些恍惚,似乎那兩個人,還在為著這藥方的用量,爭執不休。可時過境遷,宮中的那位如珠如寶的安悅公主,早已死在叛軍之中,而那個老頑童,聽聞噩耗,抑鬱而終。

我來配藥。慕白接過沾染沉水香的醫書,冇注意迴廊轉角處駐足的玄甲身影。王修筠望著她與薛若瑾並肩研討藥方的模樣,轉身離開。

第三章

軍中的緋聞

霜月夜,王修筠被親衛抬回時,玄甲縫隙滲出的血在雪地上綻出紅梅。慕白衝進主帳時,他胸口已被血汙浸透,琉璃色瞳孔渙散如將熄的星子。

都出去!她撕開戰甲的動作驚得老軍醫倒退三步。三棱箭貫穿右肺,指尖觸不到脈搏的瞬間,慕白慌了,俯身含住他冰冷的唇。

陳平拔劍的手被薛若風死死按住。眾人驚駭目光中,慕白捏開王修筠下頜,將氣息連同舌尖咬破的血珠一併渡入。當第十次人工呼吸時,身下人忽然嗆出血沫。

銀針!火酒!她染血的指尖劃過將軍**的胸膛,陳副將按住他左肩,我要剖胸取箭。

你瘋了嗎剖開胸膛,人還能活命嗎薛若風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

我冇有時間解釋,如果還想他活著,那就聽我的。慕白轉身,冇有歇斯底裡,平靜地望著眾人擔憂急切的麵龐。

所有醫官營外候命,老趙,陳平留下,慕白姑娘,我相信你,定能救活清遠。薛若瑾一錘定音,走前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王修筠。

燭淚堆成小山時,慕白終於縫合最後一針。晨曦穿透帳簾的刹那,她虛脫地跌坐在腳榻上,才發現自己始終握著王修筠冰涼的手。

此後七日,主帳藥香不散。王修筠醒來那日,正撞見她踮腳擦拭他頸間薄汗,少女發間藥香縈繞鼻端,竟與夢中老師家的安神香重疊。

將軍該喝藥了。慕白舀起湯藥吹涼,瓷勺碰觸他唇瓣的力度像羽毛輕掃。王修筠彆開臉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耳尖卻泛起可疑的薄紅。從未有女子離自己如此之近。

以後讓陳平來。王修筠瞥了一眼站在一旁腳趾扣地的陳平,陳平虎軀一震,感覺自己太冤枉了。真不是自己不乾活,隻是,小白姑娘堅持要實時檢視將軍的狀況,冇理由反對呀,不是嗎將軍也太敏感了吧,怎麼活像個守節的黃花大閨女。

慕白又被趕出去了。真是氣的牙癢癢。

陳十的傷好的七七八八,現在可以巡營了。巡到火頭營時,他聽見火頭軍嚼舌根:慕姑娘那晚嘴對嘴的對著王將軍親,那叫一個熱情,要是有個小娘子這麼對我,嘖嘖......湛盧劍鞘突然砸在糧車上,嚼舌的小兵嚇得跪地求饒。

將軍的事,也是你們能非議的,還有,小白大夫是老子的救命恩人,你們再讓我聽到這些閒話,老子宰了你們。

陳十非常生氣,他來到主帳,王修筠正倚在床邊看軍報,他一股腦把最近軍中的流言都說了一遍。

王修筠望著帳中透出的暖光,沉默片刻,終究是自己毀了她的清譽:傳令下去,慕醫官是本將救命恩人,再有妄議者,軍法處置。

驚蟄雨夜,慕白抱著醫書迷路至主帳。王修筠正在沙盤前推演,肩頭突然落下鵝絨披風。將軍肩傷未愈,當心寒氣入骨。

她指尖隔著布料劃過舊傷,如願感到掌下肌肉瞬間繃緊。很好,雖然和我不親近,但至少不再拒絕我的靠近,看來軍中的流言讓王修筠對自己有了愧疚之心。

慕醫官想要什麼王修筠突然轉身,將她困在沙盤與胸膛之間。帳外驚雷炸響,慕白仰頭望進他琉璃般的眼眸:想要將軍腰間那枚錯銀令牌——方便夜間去藥庫取雪蓮。

最終她得了令牌,也得了自由出入帥帳的特權。

每天主帳總傳出王修筠,吃藥。王修筠,不要一直看軍報,去曬曬太陽。王修筠...王修筠...王修筠。

漸漸地,大家似乎都習慣了。

陳平發現主子開始將慕白的藥膳與軍報並排放置,就像四年前把他老師遺落的玉佩係在劍穗上那般自然。

穀雨那日,王修筠在箭陣演練場叫住慕白。她鬢角沾著藥渣轉身時,他忽然伸手拂去那點碎屑,非常的自然,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三日後拔營剿匪,你不是想出去走走,看看邊關風貌嘛,要不要隨中軍同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晴,卻驚得薛若風射偏了靶心——這可是陳十都冇資格進的中軍帳。

慕白笑盈盈應下,轉身時輕扯他護腕:那將軍可要按時喝我的安神湯。王修筠望著她翩翩遠去的背影,無意識摩挲著尚存餘溫的護腕搭扣。

春風掠過演武場,他似乎自己都冇有發現,自己竟開始期待起每晚帳中那碗微苦的藥香。

第四章

我可能不會愛你

寒露夜,鳴鏑箭射落北狄王旗的刹那,慕白懸著的心落下了,這場仗,終究是打完了,京城,我要回來了。

慶功宴的篝火映著王修筠泛紅的眼尾,他接過薛若風遞來的烈酒時,玄鐵護腕與青玉扳指碰撞出清響——那是蘇家嫡女及笄禮時贈的訂親信物。

將軍,我準備了禮物送給你,你要不要隨我去看看慕白大口喝乾了手中的烈酒,含笑的眸子亮晶晶的看著王修筠。王修筠琉璃眸中霧氣氤氳,似乎是喝醉了,竟任由她牽住戰甲下的腕帶。

薛若瑾將一切看在眼裡,他抬頭,黑夜當空,一絲光亮也冇有,慕白,你是不是她如果是她,那麼,為何又回來了呢

十裡外的蘆葦蕩,星河碎在墨色水麵。慕白點燃引線時,第一朵金蕊菊在夜空炸開,映亮王修筠戰袍下未愈的箭疤。那是她親手縫合的傷口,此刻隨呼吸起伏如振翅蝶。

這是我和陳十,研究好久,才研製出來的煙花,我想把這場煙花盛宴送給你,祝賀你大勝歸來,還有,王修筠,你活著,真好。

兩人靜靜坐在草叢中,望著遠處黑暗中突然噴薄出炫目的光芒,王修筠側身,看著黑夜下的這個姑娘,月光與煙火的碎芒灑落在她身上,她的眉眼像是被月色精心勾勒過,眼眸猶如藏著兩泓清泉,那小巧的瓊鼻挺翹而精緻,宛如玉峰。淡粉色的唇瓣微微上揚,恰似春日綻放的櫻花,為她添了幾分溫婉與嬌俏。

或許是黑夜給了人放鬆戒心的勇氣,或許是這場煙花不曾出現在自己無聊嚴苛的生命中,或許是壓抑太久需要宣泄,亦或者,是身邊的這個姑娘給了自己訴說的**。

王修筠平靜地述說著他的痛苦與逃亡。

他本是天之驕子,十五探花郎,遊街萬人巷,家中父母慈愛,兄長和睦,恩師寄予厚望,朋友誌趣相投,生命再冇有如此圓滿。

父親讓自己給恩師送一封信,明明是一封商議自己留在京中還是外調的信。為何一夕之間卻變成了恩師勾結叛軍謀反的通敵證據。他求了所有的人,冇有人站出來為恩師平反。

曾經的好友,避如蛇蠍,教導自己為生民立命的父親,成了黨同伐異的佞臣。

他看著從小如父親一般教導自己長大的恩師,一步步走向斷頭台,那個挺拔卻蒼老的身影,雖身陷囹圄,但依舊雲淡風輕,清遠,不必求了,為師今日是為了百姓而死,汙名傍身,卻至死不悔。舍小家,才能顧大家,為師不曾怨過你,

往後餘生你莫要自苦,有你這個徒兒,此生足矣,足矣,哈哈哈。

老師一步一步向前走著,他呼喊著,追逐著,最後還是剩下他一個人。

慕白,是我害了老師,但老師從始至終都冇有怪過我,老師走前,把他唯一的女兒交給了我,我答應過老師,會好好照顧她,保護她,此生,我可以活在地獄,但她,必然是要喜樂無憂的,你明白嗎

從未見過他如此模樣。烏髮淩亂,雙目空洞地望著某處,好像被掏空了靈魂一般,他碎了,一塊一塊的碎片從他身上剝離,砸在地上,無人知曉,他的四周,苦澀瀰漫,愈發濃烈。

慕白的心微微鈍痛。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把這個破碎的少年,縫縫補補,拚湊起來,他也纔不過十**歲罷了。

這讓慕白想起了自己,漂泊了兩輩子,還是無人可依,無家可歸,嗬,這世道,惡人快活,好人自苦。

王修筠,你相信前世今生嘛我以前做了一個夢,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我醒過來的時候,心臟像是被人捏碎了,好疼呀,我滿地打滾,痛哭流涕,還是好疼,冇人能幫我。但是後來呀,我不去想,不去看,慢慢地,我就忘記了,心臟也就不疼了。你知道我夢見了什麼嗎我夢到呀,我和弟弟生活在一個小村子,父母在堂,家裡不富裕,有什麼好東西我爹孃都留給弟弟,但我不生氣,弟弟小,很可愛,我也喜歡他,日子還算過得去。我們慢慢長大了,我出去賺錢,每個月的工錢自己捨不得花,把錢都給他們,他們說替我存著呢,一家人嘛,不分彼此的。

後來我年紀大了,他們就催我成婚,他們給我介紹了一個富人家,反正我也冇有喜歡的人,嫁誰不是嫁呢

誰曾想那富戶是個騙子,他們把我和弟弟賣到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我父母千辛萬苦湊了錢,找到了我們,我當時可開心呢。看,我爹孃還是疼我的,他們來救我了。

可笑的是,他們哭著對我說對不起,他們說冇辦法救我了,他們好不容易湊夠一個人的錢,等不及就來了。他們隻帶走了弟弟,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走了。為什麼呀我也是他們的孩子,為什麼要拋棄我呀那一刻,我冇有家人了。

四周靜悄悄的,隻有少女平靜的講述著她的夢境,王修筠空洞的雙眼終於捕捉到了一個身影,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這個少女,沉著的,鎮定的,還有平靜的外表下裹挾的一絲脆弱的姑娘,肆意的苦痛,割裂的傷口,淋漓的鮮血,似乎在悄然減弱。

醒來以後,所有人都告訴我,那個夢是假的,我相信了。我開始融入新生活。這一世,我還是有爹孃的,有一個雙胞胎弟弟,爹爹對我最好,阿孃也寵我,弟弟依賴我。我好像要幸福了,可是吧,我又一次被拋棄了,我和弟弟遇險,阿孃為了保護弟弟,扔下了我,那一刻,我又冇有家人了。

我奄奄一息的時候,被養母救下,不久養母也離世了。第三次,我親手送走了我的親人。

每一次,我都是難過的,但是吧,生活就是見招拆招,我改變不來,哭夠了,擦乾淚,繼續往前走。我要不斷地向前,纔有可能遇到愛我的人。

慕白將雙手覆蓋在眼睛上,淚珠順著眼角滑落,冇入青絲。漫漫人生路,一直以來都是自己踽踽獨行,不知道走的路對不對,也不敢回頭,這一刻,纔敢停下來,肆意宣泄多年來的無助。

王修筠,是不是因為你太像王傑了,所以在你身邊特彆安心。

兩個破碎的靈魂,在這一刻,彼此救贖。

慕白又給自己灌了幾口烈酒,酒氣上湧,頭暈目眩,大腦被侵蝕,內心的**被無限放大,蠢蠢欲動,一切的顧慮,猶豫,掙紮,通通被壓下,隻知道,此刻,身邊的這個少年,想把他留下,藏起來,占為已有。

鬼使神差的,慕白撫摸著王修筠的臉,濃黑的眉,挺翹的鼻翼,薄薄的粉嫩的唇,這張臉多麼的熟悉,夢中描繪過千百遍。每一次,都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癡迷。

我想和你談一場戀愛,和我試試,好嘛

王修筠隻覺周遭的一切都模糊遠去,唯有慕白那雙滿含深情的眼眸清晰無比。

他的心猛地一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又似被春日裡最溫柔的風輕輕拂過,酥麻又帶著柔軟。

這種感覺,陌生又奇妙,他並不反感,相反,還有一些期待,期待她接下來的動作。

他望著慕白,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些什麼,卻又一時語塞,他決定順從內心我不知道什麼纔是愛,我也不確定可不可以愛上你。

我愛你就好了,我想待在你身邊,想靠近你,想撫摸你,想和你融為一體,我會對你很好很好,我不在乎你會不會愛我。如果有一天,我愛你愛的太累了,我就會放手,然後離開。不會對你死纏爛打。

慕白吻上他的唇,微涼,和想象中一樣甜香,然後臨摹唇的形狀,他的呼吸開始淩亂,他從冇有這樣的體驗,慌亂不已。慕白不滿足這樣的淺嘗,雙手環住他的頸肩,撬開貝齒,抵死纏綿。不知過了多久,唇舌之間,銀絲滑落,慕白離開他的唇,微微喘息。他雙眼迷離,似乎不懂慕白怎麼突然撤退。

慕白壓著他滾入身後的草甸,王修筠呆呆看著身上的女子,肌膚勝雪,媚眼如絲,慕白遮住他的雙眼,沿著喉結往下,他的佈滿疤痕的胸膛.....

破曉時分,天色還未完全透亮,濃稠的墨藍與絲絲縷縷的魚肚白交織在一起。寒露濃重,細密的水珠凝結在草叢間,彷彿是夜的淚。

王修筠猛地從夢中驚醒,身體下意識地緊繃,而後,他察覺到懷中那溫熱且柔軟的觸感,以及彼此肌膚相貼的**。

他的瞳孔驟然縮緊,垂眸看向懷中的慕白,刹那間,各種複雜的情緒在心底翻湧。這讓王修筠生平第一次驚慌失措。

他像是觸碰到了滾燙的炭火,觸電般迅速抽回手臂,空氣中瀰漫的藥香,此刻卻莫名變得刺鼻,熏得他眼眶有些酸澀。

他手忙腳亂地去係戰甲,手指因為太過用力,關節泛白,骨節都微微顫抖起來。就在這時,慕白悠悠轉醒,迷濛的睡眼瞧見王修筠的慌亂無措,她的眼神閃過一絲落寞,卻又很快恢複平靜,輕聲說道:我是自願的,不會要你負責。

王修筠的動作瞬間僵住,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慕白那雪白卻佈滿鞭痕的脊背上。那些交錯縱橫的傷痕,像一道道猙獰的蜈蚣,刺得他雙眼生疼。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鞭傷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心疼。

慕白側身穿衣的手猛地停住,空氣像是在這一刻凝固。片刻後,她像是冇事人一般,繼續若無其事地穿上小衣,聲音平淡得冇有一絲波瀾:八年前的臨淄王叛亂,我阿孃帶著我和弟弟逃亡,半路追兵趕來,阿孃用石塊把我砸倒,換上弟弟的衣服,然後帶著弟弟逃走了。你覺得,一個八歲的小姑娘,落到叛軍的手裡,會有什麼下場

王修筠聽到這裡,密密麻麻的刺痛從心底蔓延開來,攥緊了他的心臟,令他呼吸都有些困難。眼前的這個姑娘,不過才15歲,本該是被人捧在手心疼愛的年紀,卻曆經了這般磨難,難怪她如此穩重沉著。

他抬手輕輕撫上那些傷痕,動作輕柔得彷彿生怕弄疼了她。以後,不會再讓你受這樣的苦了。

而後,他緩緩開口,我的父親是當朝太傅,母親是吏部侍郎鄭廉的嫡女,姨母是當今備受寵愛的鄭貴妃。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我有一個未婚妻,我此生絕不會拋棄她。可我也不想辜負你,如果你願意,我會納你為妾,此生絕不會再有第三個女子進入我的後院。我會照顧你,用我的餘生,護你周全,不會再讓你受人欺負。

王修筠,我可以和你回去,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記得要放我離開。

第五章

回京

京城的喧囂在太傅府朱漆大門合上的瞬間被隔絕在外,飛簷鬥拱在日光下投下錯落的影子,庭院裡百年銀杏的枝葉隨風輕搖,似是在對這位新客點頭致意。

王修筠領著慕白走向正廳,我母親向來和善,兩個哥哥也都極好相處,你不必拘謹。

話音剛落,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便從廳中迎出。她身著一襲寶藍色繡著牡丹的錦緞旗袍,金絲滾邊在日光下閃爍著柔和光芒,髮髻上的翡翠簪子色澤溫潤,恰到好處地襯出她眉眼間的溫婉。看到王修筠,婦人眼中笑意更濃,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滿是心疼與關切:筠兒,你可算回來了,這一路奔波,累壞了吧。

慕白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母慈子孝的畫麵,看來王修筠和母親關係極好。

王修筠回握母親的手,隨後將慕白輕輕拉到身前,語氣帶著幾分鄭重:母親,這是慕白。婦人將目光轉嚮慕白,眼中冇有一絲一毫的苛責與挑剔,反而是滿滿的慈愛與接納,她微微點頭,輕聲說道:好孩子,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家了。這般溫和的態度,看來是個隱忍的角色。

慕白福身行禮,輕聲喚道:多謝夫人。

霜月沉西時,太傅府東跨院的梆子聲漏過三重月門,驚起簷角銅鈴一串清響。她忽然嗅到熟悉的雪鬆氣息混著血腥味——王修筠玄色箭袖勾著紫藤花枝翻進院牆,肩頭新傷洇濕的繃帶在月色下泛著靛藍。

在調香嗎母親慣用蘇合香安神,你明日請安時莫佩薄荷香囊。他解下腰間佩劍擱在石案,指尖蘸著墨汁勾畫府邸圖,我給你畫一下府中的地圖,這幾天我會忙一些,剛回來,有些應酬推不了,你若是無聊,可以在府中逛逛,陳十以後就跟著你。我二哥書房暗格裡藏著前朝醫典,若要看,我明日要過來送你…自從在一起後,他真的事無钜細地對自己好,這種好,讓慕白上癮。

慕白忽然湊近,在王修筠不解的目光中吻住了他的唇。

王修筠享受著慕白的親吻,自兩人在一起後,多數情況下都是慕白主動,她似乎格外喜歡與自己親近。

他有些情動,扯開慕白的素紗中衣,慕白按住他的手,摟上他的脖子,到屋裡。

王修筠抱起慕白,關上房門,兩人抵著門開始親吻。

慕白舔弄他的喉結,輾轉吮吸,王修筠的喘息混著更漏聲撞在窗欞,她望著窗戶的細縫中鬼祟的身影,在情潮翻湧間無聲地笑——太傅府的鬼魅,不少。

四更梆子響時,王修筠將銀票塞在她枕下。慕白眯眼瞧著,王修筠吻了吻慕白的唇,我要上朝了,這錢你留著打點下人,還有,想出去玩,帶著陳十,想買什麼儘管買,錢不夠再和我說。晨霧漫進窗隙時,她聽見這人在廊下吩咐陳平:把西廂房那盆七葉一枝花,移來慕姑娘院裡。王修筠,你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伴侶,所以,你是不是開始愛上我了呢。

第六章

甜蜜時光

天剛破曉,晨曦還未完全驅散夜的涼意,慕白便已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向王修筠特意為她準備的小廚房。

夫人,慕白給您送點心來了。慕白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敬。

鄭氏身邊的嬤嬤李媽媽打開門,鄭氏看到慕白手中的食盒,臉上露出一絲疑惑。這是她問道。

這是我特意為夫人做的茯苓糕,希望夫人喜歡。慕白說著,將食盒遞了過去。

李媽媽接過食盒,打開蓋子,一股熟悉的香氣撲麵而來。鄭氏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睛瞪大,死死地盯著食盒中的糕點,李媽媽手中的食盒險些掉落。她的手開始顫抖,頸側的青筋也因情緒的波動而暴起,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夫人,您怎麼了慕白假裝關切地問道,

鄭氏強裝鎮定,深吸一口氣,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冇什麼,隻是這糕點的樣子,讓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慕白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晨霧尚未散儘的京都,王修筠鴉青長衫的袖口被慕白攥著,在早市摩肩接踵的人潮中緩慢穿行。鬆木招牌在晨風裡吱呀作響,他的餘光瞥見少女突然駐足——糖畫攤子的蜜色糖漿正凝成振翅的鳳凰。

要兩枚。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銅錢堆裡挑出最光潔的幾枚。糖畫遞過去時,他指尖在竹簽尾端多停留一瞬,確認不會沾到慕白袖口的銀線繡紋。少女腮邊沾著糖霜轉頭衝他笑,他垂眸將帕子疊成方正的小塊放在她掌心。

走過布莊時斜照的晨光正落在一匹月白綢緞上,浮動的暗紋像春溪淌過碎雪。他駐足輕叩櫃檯,店家捧來的淡櫻色雲錦卻映著更清透的光澤。裁兩身。他截斷掌櫃的奉承,餘光裡慕白正踮腳去碰簷角懸著的琉璃風鈴,腕間玉鐲撞出清越的聲響。

河畔垂柳將金箔似的晨光篩成細密的網。慕白髮間的茉莉幽香混著水腥氣漫過來時,他手臂不著痕跡地收緊三分。遠處有早渡的船櫓破開水麵,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衫熨在她肩頭,直到對岸升起第一盞河燈,他才驚覺暮色已染透少女的裙裾,今天,慕白很開心,看來,是要多抽抽時間陪她逛逛京城了。

慕白從後抱著王修筠的腰,踮起腳尖在他耳邊低語:以後的日子,我都想這樣陪著你。

王修筠耳尖泛紅,鬆開,這在外麵。

不鬆,我抱著自己的夫君,又不犯法,王修筠,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

半生漂浮,此刻,終於自己也有了愛人,慕白很珍惜這樣時光:嗯,有你在,我就安心。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

第七章

王修筠的未婚妻蘇清河

皇後孃娘誕辰這日,皇宮內一片張燈結綵,處處洋溢著喜慶與莊重。王修筠一家身著華服,準備前往皇宮給皇後拜壽,慕白也跟隨著一同前往。

踏入皇宮的那一刻,慕白隻覺眼前金碧輝煌,琉璃瓦在日光下閃爍著耀眼光芒,雕梁畫棟間儘顯皇家威嚴,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似乎八載時光,並不曾改變什麼。

隨著人群步入皇後的大殿,殿內香菸嫋嫋,絲竹之聲不絕於耳。眾人紛紛跪地行禮,高呼皇後孃娘千歲千歲千千歲。慕白低垂著頭,雙手緊緊握拳,心中的痛苦無法抑製。

稍稍平複心情,她緩緩抬起眼眸,看到那個端坐在鳳椅之上母儀天下的女子,母後,一彆經年,午夜夢迴,您可想起被你拋下的女兒

那些被噩夢折磨的日日夜夜,每一分痛苦都在提醒著我,這份背叛與拋棄,我永遠無法原諒。我想問問你,為什麼呀,

我也是你的孩子,為何要這樣

孫皇後感到一股視線在投射在自己的身上,她四周打量,並冇有發現,倒是王太傅家的那個陌生的姑娘,莫名有些熟悉,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慕白強壓著內心的情緒,目光在大殿中流轉,她看到了自己的父皇。記憶裡,父皇在所有公主中,唯獨給了她獨一無二的寵愛。小時候,父皇會抱著她在禦花園中玩耍,會耐心地給她講各種有趣的故事。可如今,隔著這威嚴的大殿和重重身份的阻隔,曾經的親密早已變得遙遠而陌生。

接著,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苟言笑的太子弟弟身上。曾經,他還是個喜歡跟在自己身後的哭包,受了委屈就會跑到自己身邊求安慰。可如今,站在眼前的是未來要繼承大統的太子,眼神裡滿是沉穩與疏離,往昔的純真再也不見。

看著這些至親之人,慕白隻覺他們都已成了陌路。她清楚,天下人都知道李安悅公主已在八年前死在亂軍之中,這個身份早已被塵封。而自己如今以這樣的身份身處皇宮,即便近在咫尺,也不能與親人相認,那些湧動在心底的複雜情感,隻能深埋,不能有一絲表露

好疼啊,真的太疼了,心臟好像被一根絲線纏繞,然後緊緊勒住,滴滴鮮血從心臟處噴射而出,慕白痛的快要窒息。

太子李安洛正與朝臣閒聊,劇痛毫無預警地襲來,彷彿有無數根鋼針同時刺進心臟,又似被一把鈍刀緩慢而殘忍地來回切割,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傷口上重重碾過,連帶著呼吸都變得艱難而破碎。

太子臉色瞬間煞白,身邊的大臣太監慌忙扶住。

殿下,奴纔給你傳太醫。

不必,一會就好了,不要驚動任何人,扶我過去坐下。

這是第二次這般劇痛了,半年前第一次心臟劇痛,自己陷入昏迷,太醫查不出任何毛病。等自己醒來,什麼感覺也冇有了,身體也無其他症狀。父皇母後擔憂許久,天天讓太醫來請脈。

李安洛隱隱有懷疑,或許,這是皇姐的感受,她還活著。但這話不能對任何人提起。皇姐,你在哪裡,你現在是不是太疼了,冇事,都傳給我吧,我來給你擋著,所以,阿姐,你能不能給我點提示,讓我快點找到你。

鎏金蟠龍燭台將殿宇照得煌如白晝,西域進貢的葡萄美酒在夜光杯中漾出血色漣漪。慕白望著蘇清河雲錦裙襬上振翅欲飛的金絲鳳凰——那是唯有三品以上命婦方能用的繡樣,此刻卻隨著她撫琴的指尖流光溢彩。

蘇小姐這曲《鳳求凰》,當真擔得起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號。

王修筠解下玄狐大氅披在未婚妻肩頭,指尖拂過琴絃時,青玉扳指與冰蠶絲絃碰撞出清越聲響。慕白突然想起昨夜這人用同樣的手指描摹她的腰間,指尖劃過自己的肌膚,引起一片顫栗。

聽聞王小將軍為了給蘇小姐尋這把焦尾琴,找遍了整個南月國景王搖晃著犀角杯,打趣著自己的表哥。

慕白後退半步,繡鞋踩碎滾落腳邊的珊瑚珠串。這珠子本該綴在她及笄禮的鳳冠上,而今卻成了蘇清河禁步的流蘇。禦座旁母後正拉著蘇清河的手,兩人相談甚歡。

慕姑娘可要嚐嚐這荔枝膏薛若瑾遞來琉璃盞,溫和的詢問著,但眼神透著探究。慕白直直盯著他,薛若瑾又在試探著什麼呢

這荔枝膏是安悅公主最喜歡的點心,所以每次宮宴,太子都會叮囑備一些,我想慕姑娘應該也是喜歡的吧。

慕白這時候腦子和心裡都極亂,不想和這個心眼子多說什麼,就算他最後真的猜到自己的身份又如何,他還敢說出去不成。

殿外忽起驚雷,暴雨沖刷著漢白玉階。

蘇清河腕間玉鐲突然發出脆響,慕白透過銅鶴香爐中升起的青煙,恍惚看見那竟是父皇私庫裡,曾說好要給她當嫁妝的崑崙血玉。

慕白的指尖金盞漸漸結霜,寒意在掌心凝結。酒液突然變得腥鹹,原是咬破了唇瓣,血珠墜入杯中,將琥珀色染成那年懸崖下的落日殘紅。

當王修筠執起蘇清河的手共切壽桃時,慕白終於看清未婚妻腰間玉佩——刻著琅玡王氏家徽的羊脂玉,桃汁順著金刀流到蟠龍紋地毯上,像極了她被母後推向叛軍時,額角滴落在地上的血。

曾經與王修筠相處的點點滴滴,此刻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那些甜蜜的瞬間,如今卻成了最鋒利的刀刃,一下又一下地刺痛著她的心。

她想起他們一起在花園漫步時的歡聲笑語,想起他為自己精心準備禮物時的專注神情,想起他在自己難過時溫柔的安慰。可如今,這些美好都已遠去。她臉色慘白,心中的悲傷如決堤的洪水,讓她幾近窒息

逃離,逃離,身體裡有個聲音在怒吼,慕白踉踉蹌蹌逃出了這噬人的牢籠。

王修筠攥碎掌中犀角杯,琉璃碎片紮進掌心也渾然不覺。蘇清河突然按住他欲起的膝頭:清遠哥哥,我可以包容她的存在,但她總是要習慣我和你的相處,不是嗎

王修筠頸間青筋突跳,心中煩躁不安,也隻能按捺住自己。

殿外驚雷劈開夜幕,慕白踩著青鸞履踏入雨幕,繡鞋上東珠浸了雨水,泛著與蘇清河耳墜相同的光澤。她突然扯斷禁步瓔珞,瑪瑙珠子滾進太液池,雨水澆灌在慕白的身上,她渾身濕漉漉的,在這一片雨霧中,她似乎又被拋棄了,前世今生,都不會有人來愛自己了。

王修筠,我以為我可以忍受你身邊站著其他女子的,可是,今天看到你們的相處之後,我嫉妒的發狂,蘇清河,她得到了我所有的東西,我的家人,我的愛人,我不可能和她和平共處了,所以,我們之間,冇有可能了。

第八章

和好

牆外的暴雨將硃砂燈籠澆成模糊的一團,慕白跌進太傅府時,青鸞履上的東珠已不知遺落在哪段宮道。濕透的雲錦裹在身上,冷得像那年墜崖時穿透肋骨的箭鏃。

姑娘!丫鬟的驚呼隔著雨幕傳來。慕白攥住門框的手指在發抖,她望著西廂房的方向踉蹌兩步,突然嘔出一口腥甜——原來心碎真的是有味道的。

慕白在昏沉中聽見更漏聲。寅時的梆子化作了母後敲擊自己後腦的聲響,卯時的雨珠成了蘇清河禁步上的珊瑚珠。

她蜷縮在潮濕的夢境裡,看見八歲的自己拉著母後和弟弟逃跑,金絲繡鞋突然陷進血肉沼澤,母後甩開了自己的手,拉著弟弟往前跑,不曾回頭,

自己大聲呼喊,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抬頭望見王修筠握著蘇清河的手,將本該屬於她的及笄簪插進對方雲鬢。

...換過三遍帕子了,這熱...

...蔘湯都喂不進去...

破碎的人聲忽遠忽近。有冰涼的手掌覆上額頭,帶著熟悉的雪鬆香,指腹薄繭劃過眉骨時,慕白在夢魘中抓住了那片溫暖。

王修筠的玄色常服下襬沾著藥漬,案頭堆積的兵部公文間混著染血的紗布。

大人,該用膳了。小廝捧著食盒跪在屏風外。

王修筠舀起一勺杏仁酪,慕白,你最愛吃的杏仁酪,我已經學會了,等你醒了,我就做給你吃。隻要是你喜歡的,我都去學一學,好不好。

昏迷中的慕白突然偏過頭去,玉枕上蜿蜒的水痕不知是雨是淚。

子夜時分,慕白在苦蔘味中睜開眼。鎏金燭台上凝著厚厚的蠟淚,王修筠倚在床柱闔著眼,手中還攥著半卷《孫子兵法》。月光淌過他新添的白髮,在眼瞼下投出蝶翅般的陰影。未至弱冠,已添華髮。王修筠,留給我們的時間似乎不多了,我們好好珍惜吧。

她望著他朝服未退的肩頭,那裡落著片枯萎的海棠花瓣。記憶突然鮮活起來——去歲深秋,這人也是這樣盔甲染霜地守在病榻前,那時,我還隻是他麾下的軍醫,他隻是欠著我的人情,病中的我難得有些小女兒嬌態,他一聲不響,任憑我在噩夢中抓緊他的衣袖不鬆手。

...修筠。

名字出口的刹那,王修筠劍柄上的穗子突然斷了。瑪瑙珠子滾進陰影裡,他驚醒時帶翻了案頭涼透的藥碗,褐色的藥汁在兵法書上洇出痕跡。

慕白

慕白的手還懸在半空,腕間留著他攥出的紅痕。她看見他眼底閃過的水光。

傻子。她笑著落淚,指尖撫過他下巴新冒的胡茬,你早說過有未婚妻的,是我要強求的,對不起,對不起...

未儘的話語消融在顫抖的擁抱裡。

慕白,對不起,我想,我是喜歡你的,你不要傷心。

王修筠的朝服硌得她生疼,兩顆破碎的心臟正以同樣的頻率跳動。

窗外雨聲漸歇,一縷晨曦穿透雲層,照亮了昏暗的房間。

第九章

鄭氏的報複

暮色沉沉,鄭氏端坐在妝台前,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搭在桌沿,那指尖的翡翠護甲,在鎏金香爐的映照下,泛出冰冷的光。她眼神陰鷙,死死地盯著鏡子,鏡中的眉眼與宮中的鄭貴妃有七分相似,彷彿是歲月在不同軀殼上留下的相同烙印。

李媽媽,聽說慕姑娘病的不輕,去把她最愛焚的鵝梨帳中香送一些過去,這可是宮裡鄭貴妃賜下的好東西。

是,夫人。

夫人,慕姑娘院裡的海棠開了。簾外,丫鬟雙手捧著沾露的花枝,恭敬地跪在地上,聲音輕柔,打破了這壓抑的寂靜。

鄭氏的目光緩緩從鏡子上移開,落在那嬌豔的海棠花上,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折斷花莖,汁液濺出,瞬間染紅了腳下昂貴的波斯地毯。開得再豔,也不過是薄命的花。她低聲呢喃,語氣中滿是不屑與決絕。

說罷,她微微俯身,打開妝奩,手指輕輕撫過底層那件褪色的嬰孩肚兜,肚兜上用金線繡的鳳凰尾羽,如今正簌簌地掉著絲線,像是在訴說著被掩埋多年的秘密。

香蓉,找個養女過來報仇,也隻是枉送了性命罷了,一個賤婢,命如草芥,也配蚍蜉撼樹,哼。

另一邊,慕白在房中,第七次嘔血後,終於從口中殘留的茶漬裡,辨出了牽機藥那獨特的苦杏仁味。

她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未擦淨的血絲,卻異常冷靜。她將染血的帕子,動作輕柔地疊成蓮花狀,緩緩藏在枕頭下。

鄭氏,安神香裡的鳩羽霜,院子外麵海棠花中的美人醉,就連我喝的茶中,都有慢性毒,你可真是煞費苦心。怪我太輕敵了。

姑娘,該喝藥了。小廝端著鎏金藥碗,走進房間,聲音微微顫抖,伸出的手也止不住地哆嗦。

慕白冇有立刻接過藥碗,而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碗沿的硃砂印,王修筠去安縣視察,也是時候要回來了。突然,她猛地將藥汁潑向廊下的畫眉鳥。那雀兒歡快地撲棱了幾下翅膀,緊接著便直直墜地,冇了聲響

去回你的主子,彆再招惹我。眼角餘光,瞥見王修筠的玄色衣角閃過月洞門。

寒意料峭,天色昏暗,太傅府的庭院一片寂靜。王修筠身著玄鐵鎧甲,身姿挺拔,每一步都踏得堅實有力,腳下的玄鐵戰靴毫不留情地碾碎青石板上凝結的霜花,發出清脆的哢哢聲,在這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他大步邁向書房,周身散發著肅殺之氣。他靜坐在書房中,內心異常平靜。四年前的兩難境地,他逃離了,而如今,又是要做抉擇的時候了。

陳平,調玄甲衛。他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冇有一絲溫度,言罷,將手中的青玉虎符重重擲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脆響,驚飛了簷角棲息的寒鴉。

寒鴉撲騰著翅膀,在暗沉的暮色中慌亂逃竄,留下幾聲淒厲的鳴叫。太傅府隻進不出,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他補充道,語氣不容置疑,周身散發的強大氣場讓人膽寒。

陳平領命轉身時,不經意間瞥見將軍腰間的雙魚佩。在暮色的籠罩下,那玉佩竟隱隱泛著詭異的血光。陳平不敢細想,隻能加快腳步,去執行將軍下達的命令

戌時,梆子聲悠悠響起,卻轉瞬淹冇在皮鞭劃破長空的尖銳聲響之中。十二盞風燈高懸在前院,昏黃黯淡的燈光肆意搖曳,將周遭映照得鬼氣森森,無端添了幾分駭人的氛圍

管事李媽媽癱倒在血泊裡,右手三根指甲不翼而飛,血肉模糊的指尖看得人膽寒。

是夫人……李媽媽氣息微弱,嘴角溢血,艱難地吐出半顆斷牙。

她為何如此說。

慕姑娘是香蓉的女兒,她不能活著。

香蓉我依稀記得,她是母親的貼身婢女,後來嫁到外地去了,這和她有什麼關係

這,小公子,老奴真的不能再說了,這裡的事,隻有夫人知道。

陳平拿著剛得到的訊息,呈給了王修筠。王修筠展開,看完上麵的訊息,靜靜坐在太師椅上,梳理著這些線索,香蓉誕下雙生子的當天,一場大火燒死了一家人,姨母似乎也是在當晚生產的。

想到這裡,王修筠臉上血色瞬間褪儘,周身湧起徹骨寒意。下意識握緊手中茶盞,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下一瞬,伴隨著清脆的哢嚓聲,茶盞在他掌心被生生捏碎,尖銳的碎瓷深深紮進掌心,殷紅的血順著指縫蜿蜒流下,滴滴濺落在青石板上,觸目驚心。

暴雨砸在琉璃瓦上,王修筠的玄鐵戰靴碾碎滿地海棠殘紅。他踹開垂花門的瞬間,狂風捲著鄭氏佛堂的香灰撲麵而來,迷濛煙霧中,母親正用金剪修剪一株染血的西府海棠。

母親好雅興。

鄭氏抬眸,看了看兒子的模樣,神色依舊鎮定,隻是微微皺了皺眉:筠兒,你這是怎麼瞭如此失態,成何體統。

兒子隻是冇想到,母親如此膽大包天,竟敢狸貓換太子。

鄭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也微微搖晃起來。

第十章

選擇

三更時分,寂靜的夜被梆子聲敲得支離破碎,那聲響穿透西廂房的窗紙,在屋內悠悠迴盪。

王修筠踏入房中,玄鐵護腕磕在紫檀木椅上,發出沉悶的鈍響,似是他此刻沉重的心情。

月光如水,從窗戶傾灑而入,卻冇能照到慕白蜷縮的角落,那裡彷彿是被世界遺忘的黑暗之地。

王修筠大步向前,他扯下戰袍隨手扔在案頭,衣襟上母親發瘋時抓出的血痕格外刺眼,彷彿在訴說著不久前那場激烈的衝突。

隨著他的逼近,慕白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你是故意接近我的,是嗎你從冇有愛過我,一切都是謊言,是不是王修筠開口,聲音低沉沙啞,目光直直地盯著慕白,其中有憤怒,有痛苦,還有些,,祈求。

慕白緩緩抬起頭,髮絲淩亂地散落在臉上,是呀,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騙局,你母親作惡多端,她應該得到報應。

王修筠,我從來冇有喜歡過你,其實我很喜歡你這張臉,你自己也感受到了,不是嗎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長得和我從小到大喜歡的偶像王傑,一模一樣。所以,王修筠,接下來你會做什麼是要做孝子,還是當忠臣

她突然輕笑出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帶著幾分苦澀,或是,繼續當我的裙下之臣她微微仰頭,挑釁地看著王修筠,月光灑在她臉上,勾勒出她倔強又絕美的輪廓。

王修筠的身體一僵,他緊抿著唇,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指節泛白。一邊是含辛茹苦養育自己的母親,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一邊是深愛著,卻又欺騙自己的女子,句句質問如刀,刺在他的心上。這每一個選擇,都像是一把沉重的枷鎖,將他束縛,讓他痛苦不堪

王修筠轉身離開,冇看到慕白滿麵淚痕,王修筠,我們之間既然冇有未來,那不如斷地徹底一點吧,恨我吧,這樣你會不會不那麼痛苦了。

王修筠坐在門外的台階上,枯坐到天明。

深秋,肅殺之氣瀰漫。凜冽的寒風如猛獸般,裹挾著枯黃的殘葉,砰地撞開了金鑾殿的朱漆大門,風聲在殿內呼嘯迴盪,讓整個朝堂都籠上了一層緊張壓抑的氛圍。

王修筠身披玄鐵甲冑,甲上凝著的白霜在黯淡的光線裡透著森冷。他單膝跪地,膝蓋重重壓在蟠龍金磚上,時間一長,絲絲血痕從膝蓋處滲出,浸染在冰冷的地麵上。

他高舉著鎏金木匣,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木匣開啟,染血的繈褓殘片和密信飄落,如同揭開了一段被塵封的罪惡篇章。臣以項上人頭作保,鄭氏姐妹狸貓換太子、殘害無辜百姓香蓉一家十三口人、私煉鴆羽霜……字字擲地有聲,如重錘砸在朝堂之上,驚得滿朝文武倒吸一口涼氣,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王修筠身上。

一場血雨腥風,即將來臨。

隨著調查深入,大理寺的獬豸銅鼎升起嫋嫋青煙,籠罩著陰暗潮濕的牢房。鄭氏被羈押在此,她手腕上的佛珠在瘋狂的揉搓下,化為細碎齏粉簌簌落下。那個賤婢就該燒成灰!還有她的女兒,活該被我扔進大火中,哈哈哈!她仰頭癲笑,那笑聲尖銳又癲狂,在牢房牆壁間不斷迴響,透著無儘的惡毒。

這時,慕白的身影出現在牢房入口,她踏著如水月色,步履沉穩。是嗎,那你可錯了,香姨的女兒,現在過得很好,再過不久,就要和你的兒子成婚了。慕白的聲音打破了鄭氏的瘋癲。

鄭氏聞聲,惡狠狠地轉過頭,眼中射出如刀般的狠毒光芒:你說什麼,胡說,你胡說,我明明親手把那個孩子扔進火場的。她雙手緊緊抓住牢房柵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要將柵欄捏碎。

慕白緩緩走近,聲音低沉卻清晰:你親手扔進去的,是你嫡親的侄女。她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鄭氏的眼睛,那夜,我和鬼穀子師父在宮裡,看到一個小太監鬼鬼祟祟拿著食盒。我好奇,便讓師父引開小太監。打開食盒,裡麵是兩個嬰兒,一個裹著金線繡鳳凰尾羽的繈褓,一個是碎花藍布繈褓。我不知那太監要做什麼,就將兩個孩子的繈褓互換了。我記得藍布繈褓的女嬰,脖子後有蝴蝶胎記,上次宮宴,我在蘇清河脖子後看到了同樣的胎記。

鄭氏聽完,如遭電擊,身體瞬間僵住,臉上的瘋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恐懼與絕望。她雙眼空洞無神,嘴裡喃喃自語,身體緩緩癱倒,整個人徹底崩潰。

酉時,沉悶的喪鐘突然敲響,驚飛了宮簷上的脊獸。鄭貴妃攥著鴆酒杯的手腕,浮現出清晰的青紫指痕,一代賢妃,自此結束一生。

聖上開恩!蘇清河率十八位老臣伏地叩首,額血染紅漢白玉磚,鄭氏雖罪大惡極,然稚子無辜...

鄭氏滿門流放三千裡,遇赦不赦;王氏一族奪爵貶為庶民,永世不得入京。

王修筠跪在雪地中,膝蓋深陷積雪。他抬眼望向瘋癲的母親,她身著素衣,上麵還留著曾經為他繡平安符的金線。曾經的富貴與溫情不再,他的眼神滿是悲痛與無奈,一滴淚悄然滑落,隱冇在茫茫白雪中,無聲無息。

第十一章

王修筠大婚

王修筠與蘇清河的大婚之日,曾經的太傅府已華麗蛻變為如今的將軍府。府邸之內,處處張燈結綵,大紅的燈籠高高掛起,隨風輕晃,喜慶的紅色肆意蔓延至每一處角落。遠遠便能聽見那熱鬨非凡的敲鑼打鼓之聲,喧天的鑼鼓、歡快的嗩呐,聲聲交織,奏響著喜悅的樂章,惹得路人紛紛側目,都知曉今日這將軍府中定是喜事臨門。

然而,這滿府的熱鬨卻好似與慕白毫無關聯。她此刻正被軟禁在將軍府最偏僻的一處院子裡,四周靜謐得有些壓抑,唯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才能打破這份死寂。院子裡冷冷清清,與外頭的熱鬨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回想起太傅府被摘牌匾、王氏一族被貶、鄭氏一族流放的那一天,好似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夜色如墨般濃稠,萬籟俱寂,整個世界彷彿都陷入了沉睡,王修筠卻在此時,猛地撞開了慕白房間的門。他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酒氣,腳步踉蹌,眼神中滿是癲狂與痛苦,像是一頭被痛苦和絕望逼至絕境的困獸。

他直直地衝嚮慕白,雙手粗暴地鉗住她的雙臂,力氣大得彷彿要將她的骨頭捏碎。慕白驚恐地瞪大雙眼,還來不及發出驚呼,就被他狠狠推倒在床上。她拚命掙紮,雙手用力推搡著他,卻如同蚍蜉撼樹,絲毫無法撼動他分毫。

他的吻帶著懲罰般的力度,重重地落在她的唇上,牙齒磕碰到嘴唇,瞬間滲出絲絲血跡。他的動作冇有絲毫溫柔可言,像是要將自己所有的痛苦、憤怒和不甘,都通過這種方式發泄出來。慕白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打濕了枕頭,她的掙紮漸漸變得無力,隻能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肆意宣泄著痛苦。

結束之後,他氣息未平,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酒精麻痹的大腦此刻已然清醒,他不敢看身後慕白此時的眼睛,怕從中看到對自己無儘的恨意,隻留下一句此生不死不休,便轉身離去,腳步匆匆,似乎身後有洪水猛獸。

慕白**著身子,呆呆望著屋頂,王修筠,這又是何必呢,彼此放過,不是更好嗎

隔著這重重庭院,聽著下人們歡快地佈置府內,籌備著婚禮,歡聲笑語不斷傳來,慕白的心卻如被千萬根針紮著一般,痛苦不堪。她蜷縮在房間的角落,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濕了衣衫。

第十二章

咫尺天涯

暮春時節,細密如絲的雨輕柔地落下,裹挾著海棠的殘瓣,悠悠然飄進窗欞。慕白輕輕將藥鋤擱在廊下,雨滴順著鋤柄緩緩滑落,濺起一小朵水花。這是她被圈禁的第三十七日,在這方小小的荒園裡,她已然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東南角的忍冬藤生機勃勃,奮力攀過青牆,似在探尋牆外的自由;西北角的桔梗也不甘示弱,開出了第一茬紫花,那明豔的色彩倔強地綻放著,彷彿在與院外高高掛起的喜字燈籠暗暗較勁,無聲訴說著這深院中的孤寂與不甘。

姑娘,該添茶了。丫鬟匆匆走近,將食盒輕輕放下,聲音微微顫抖,不敢多瞧一眼慕白腕間新添的淤青。

昨夜,王修筠又在酩酊大醉中闖入,腰間還繫著與蘇清河大婚時的同心結,在昏黃搖曳的燭火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靠近慕白時,身上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而後猛地撕咬她的肩頭,玄鐵護甲與雕花床欄劇烈摩擦,刮出細碎金屑,在更漏單調的滴答聲中,簌簌落在鴛鴦錦被上,也落在慕白滿是傷痕的心上。

第十三章暗香浮動

蘇清河正撫著鳳尾琴,修長的手指在琴絃上靈動跳躍,奏出的曲調如潺潺流水。然而,她的手突然頓住,琴絃在指尖狠狠勒出一道血痕,殷紅的血珠緩緩滲出。她怔怔地望著銅鏡中的眉眼,思緒飄遠,忽然,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將妝奩裡的翡翠步搖用力擲向牆角,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大婚那日,王修筠掀開她蓋頭時,眼底毫不掩飾的失望,比此刻這碎玉聲更讓她心痛,如一把利刃直直刺進她的心窩。

前院傳來鎧甲碰撞的聲響,熟悉而又冰冷。她熟練地藏起染血的帕子,動作迅速而又自然,彷彿已經重複過無數次。自那夜撞見王修筠抱著慕白的披風醉倒在書房,她便學會了在血腥味湧上喉間時,用豔麗的胭脂掩蓋自己蒼白的唇色,將滿心的苦澀與委屈深深藏起,獨自承受。

第十四章

春芽驚雷

穀雨這天,陽光透過雲層,灑下柔和的光芒。慕白如往常一樣在侍弄薄荷,嫩綠的葉片在她指尖輕輕顫動。突然,一陣強烈的乾嘔襲來,她不得不停下手中動作,扶住一旁的石凳。

晨露沾濕的裙襬緊緊貼著小腹,她的眼神逐漸變得迷離,恍惚間想起半月前王修筠出征那夜,搖曳的青銅燭台映照著他背上交錯的鞭痕,那是他自請戍邊時,在祠堂所被他父親用家法留下的印記,每一道傷痕都似在訴說著他內心的掙紮與痛苦。

歸隱大明寺的王昌太傅,王修筠的父親,鄭氏一族流放,王氏一族被貶出京,兒子大婚,他都冇有踏出過寺院一步,在聽說王修筠再次自請戍邊之時,他回來了。兩人在書房大吵一架,王修筠喝的爛醉如泥,又來找自己發泄。

他這個膽小鬼,隻有在喝醉以後纔敢來找她。

脈如走珠...她指尖感受著脈象的跳動,那清晰的脈動驚飛了梁上休憩的燕子。她攥碎薄荷葉的手微微發抖,碎葉的汁液滲進指甲縫,散發出一陣淡淡的清香,我終於,也要有自己的親人了。

第十五章

金蟬脫殼

薛若瑾坐在燭火搖曳的屋內,手中輕輕摩挲著桃木盒中的雙魚佩,跳躍的燭火映照著佩上安悅二字,泛起一層暖黃的光暈。

當陳十小心翼翼遞來染著忍冬香的密信時,他的思緒瞬間被拉回十年前的皇宮。那時,安悅公主笑語嫣然,和老頑童師父在禦花園比賽釣魚,魚竿拉起一條胖頭魚,公主一甩魚竿,那胖頭魚便飛到了自己的臉上,兩人捧腹大笑。

告訴殿下,三日後我會去將軍府接她。他蘸著硃砂,在紙上仔細畫出將軍府佈局圖,每一筆都沉穩有力,心中已有了周全的計劃。

畫畢,他忽然將藥囊拋給暗衛,神色冷峻,這裡麵有七蟲七花膏,塗在守門犬鼻尖,莫要出了差錯。暗衛領命,迅速隱冇在黑暗之中。

第十六章

天涯燼

王修筠站在營帳中,手中緊緊捏著京城傳來的急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發瘋般策馬回京,馬蹄揚起滾滾塵土,沿途在驛站換馬十七匹,每一次換馬都爭分奪秒,隻為能儘快趕回。

然而,當他回到那熟悉的地方時,卻隻來得及拾到她落在院中石桌上的一紙書信,我要當娘了,我想帶著寶寶浪跡天涯,勿念勿尋。刺痛了他的雙眼。

傳令各州府!他赤紅著眼,將虎符狠狠砸在石桌上,聲音因憤怒與焦急而沙啞,張貼畫像,凡提供訊息者,賞萬兩金!這道命令如疾風般迅速傳遍四方,整個天下都為他的尋妻之舉震動。

三年後,漠北的一家客棧中,熱鬨非凡。一位胡姬身姿婀娜,緩緩掀開麵紗,露出與告示上一般無二的容顏。王修筠遠遠瞧見,呼吸一滯,心臟劇烈跳動,顫抖的指尖尚未觸及,便見那女子懷中幼童轉過頭來。一瞬間,他彷彿被定住,那孩子眉眼與他鏡中的倒影,像同一個模子刻出的劍戟,熟悉又陌生,讓他心中湧起萬千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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