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E大調夜曲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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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默的手指在鋼琴鍵上輕輕滑過,降E大調的音符在琴房裡流淌,像一條靜謐的夜河。這是肖邦的夜曲,他演奏過無數次的曲子,但今天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他歎了口氣,將手從鍵盤上移開。
還是不對。他自言自語道。
窗外的雨滴敲打著玻璃,彷彿在迴應他的不滿。齊默站起身,走到窗前。柏林音樂學院的老建築在雨中顯得更加肅穆,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讓人喘不過氣來。三天前,他的導師馮教授去世了,而今天,他被指派來整理導師的遺物。
鋼琴旁的紙箱裡堆滿了樂譜和手稿,大多是馮教授一生收集的教學資料和創作嘗試。齊默蹲下身,開始一張張翻閱。紙張散發出陳舊的氣味,混合著墨水與灰塵的味道,那是時間的味道。
翻到箱子底部時,一個牛皮紙信封引起了他的注意。信封上冇有署名,隻簡單地用鉛筆寫了一個日期——正是馮教授去世前三天。齊默的心跳突然加快,他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從中抽出一遝泛黃的手稿。
降E大調夜曲——手稿首頁上這樣寫著,但這不是肖邦的作品。齊默快速瀏覽了一遍,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首曲子。更奇怪的是,樂譜的署名不是馮教授,而是一個簡單的字母L。
這是誰的作品齊默皺起眉頭。作為馮教授最得意的門生,他以為自己熟悉導師所有的收藏和創作,但這首曲子卻完全陌生。
他回到鋼琴前,將樂譜放在譜架上,開始嘗試演奏。前幾個小節流暢而憂鬱,典型的夜曲風格,但到了中段,旋律突然變得複雜起來,左手伴奏音型出現了一種齊默從未見過的變化。他停下來,重新審視這段樂譜。
這種和聲處理...他喃喃自語,太特彆了。
正當他準備繼續演奏時,一張小紙條從樂譜中飄落。齊默彎腰撿起,上麵是馮教授熟悉的筆跡:找到她,她會告訴你真相。
她齊默困惑地翻轉紙條,但背麵空空如也。他再次檢查信封,裡麵已經冇有任何東西。
雨聲漸大,齊默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他小心地將樂譜和紙條收好,決定找出這首神秘夜曲的來源。
接下來的兩天,齊默詢問了音樂學院所有可能與馮教授有來往的人,但冇人知道這首降E大調夜曲。他甚至去了馮教授的家中——現在由教授的侄子接管,希望能找到更多線索。
叔叔晚年經常去一個地方,教授的侄子回憶道,城郊有家老咖啡館,叫'夜鶯'。他最後幾個月幾乎每週都去,說是喜歡那裡的氛圍。
夜鶯咖啡館齊默從未聽導師提起過這個地方。
對,在莫紮特街的儘頭。很老舊的地方,但據說有一架音色很特彆的三角鋼琴。
當天傍晚,齊默驅車前往莫紮特街。這條小街遠離市中心,兩旁是上世紀初的建築,大多已經破敗。街儘頭,一塊褪色的招牌在暮色中隱約可見——一隻夜鶯的剪影,下麵用花體字寫著夜鶯咖啡館。
推開厚重的木門,咖啡館內的景象讓齊默驚訝。與他想象的破舊不同,內部裝潢典雅複古,深色的木質傢俱,牆上掛著各個時代音樂家的肖像。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架老舊的三角鋼琴,黑漆已經有些剝落,但在柔和的燈光下依然散發著莊重的美感。
咖啡館裡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坐在角落。齊默選了靠近鋼琴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黑咖啡。
第一次來服務生放下咖啡時問道。
齊默點點頭:聽說這裡的鋼琴很有名。
服務生笑了:確實。每週五晚上有鋼琴演奏,如果你想聽的話。
今天就是週五。齊默看了看手錶。
冇錯,再等半小時就開始。今晚是林小姐,我們的常駐鋼琴師。
齊默啜飲著咖啡,觀察著咖啡館。牆上的一張老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一架鋼琴旁站著幾個人,其中一人的背影酷似馮教授。他走近細看,照片已經泛黃,但那個背影確實很像導師,隻是照片太模糊,無法確認。
那是二十年前的照片了。
一個女聲從身後傳來。齊默轉身,看到一個身著黑色長裙的女子站在鋼琴旁。她約莫三十歲左右,烏黑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麵容清秀但帶著一絲倦意。
你是...林小姐齊默問道。
女子點點頭:林夜。你是新來的客人
齊默,柏林音樂學院的鋼琴教師。他伸出手,我來這裡是為了...
他的話突然停住了,因為林夜已經轉身走向鋼琴,似乎對他的介紹毫無興趣。齊默尷尬地收回手,回到座位。
八點整,林夜在稀稀落落的掌聲中坐到鋼琴前。她冇有說話,隻是輕輕將手指放在琴鍵上,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演奏。
第一個音符響起時,齊默就僵住了。那旋律——他太熟悉了,正是他在馮教授遺物中找到的那首降E大調夜曲的開頭!但怎麼可能那首曲子明明署名L,而眼前這位鋼琴師姓林...
林夜的演奏風格獨特,力度控製精準,情感表達卻異常自由。齊默聽得入迷,同時困惑不已。當曲子進行到中段時,他注意到林夜微微皺了皺眉,然後即興修改了幾個音符——正好是他之前彈奏時覺得特彆困難的部分。
演奏結束後,咖啡館裡響起真誠的掌聲。林夜簡短地鞠了一躬,準備離開鋼琴。
齊默忍不住走上前:林小姐,請等一下。
林夜抬眼看他,眼神中帶著詢問。
你剛纔演奏的曲子...是什麼齊默直接問道。
一首夜曲。林夜的回答簡短得近乎敷衍。
我知道是夜曲,但作曲者是誰我從未聽過這首降E大調夜曲。
林夜的表情微微變化:你怎麼知道是降E大調我冇有報曲名。
齊默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決定坦誠相待:因為我有一份相同曲子的樂譜,署名'L',日期是...
給我看看。林夜突然打斷他,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
齊默從公文包中取出那份樂譜。林夜接過,快速翻閱,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這不是我的作品。最終她說道,將樂譜還給齊默,雖然很像,但不是。
但旋律幾乎一模一樣!而且署名是'L',你的姓氏...
世界上姓氏以L開頭的人很多。林夜冷淡地回答,現在請原諒,我還有彆的曲子要演奏。
齊默不甘心地追問:你認識馮教授嗎卡爾·馮,柏林音樂學院的鋼琴教授。
林夜正要離開的腳步頓住了。她緩緩轉身,這次認真打量了齊默:你是他的學生
是的,我是他最後帶的研究生。他三天前去世了。
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從林夜眼中閃過,但她很快恢複了平靜:我認識他。他偶爾會來這裡聽我彈琴。
這首曲子...是不是與你們有關齊默追問。
林夜冇有直接回答:你彈鋼琴嗎
當然,我是鋼琴教師。
那上來吧,林夜示意鋼琴,我們一起彈點什麼。
齊默愣住了:現在
除非你不敢。林夜的語氣中帶著輕微的挑釁。
咖啡館裡的客人開始好奇地看著他們。齊默不想在眾人麵前顯得怯懦,便走向鋼琴。林夜往琴凳一側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
彈什麼齊默坐下後問道。
林夜冇有回答,而是直接開始彈奏一段旋律——又是那首降E大調夜曲的開頭。齊默猶豫片刻,加入進來,彈奏左手部分。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儘管從未合奏過,兩人的配合卻天衣無縫,彷彿已經合作多年。更不可思議的是,當曲子進行到中段複雜部分時,齊默發現自己竟然能預判林夜要彈的下一個音符,而林夜似乎也能感應到他的意圖,兩人的手指在鍵盤上交錯,卻從未碰撞。
最後一個和絃餘音嫋嫋,咖啡館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齊默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林夜,後者同樣一臉震驚。
這...怎麼可能齊默低聲問。
林夜深吸一口氣:明天下午三點,咖啡館打烊後過來。我會告訴你關於這首曲子的事。說完,她起身離開鋼琴,消失在咖啡館後方的走廊裡。
齊默獨自坐在鋼琴前,心潮起伏。他再次審視那份樂譜,現在更加確信它與林夜有某種聯絡。而剛纔合奏時那種超乎尋常的默契,更是無法用常理解釋。
咖啡館老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走過來,好奇地看著樂譜:這首曲子...我好像聽過。
齊默急切地問:您知道它的來曆嗎
老人搖搖頭:記不清了,太久以前的事了。但他的眼神閃爍,似乎在隱瞞什麼。
齊默將樂譜收好,決定明天準時赴約。無論這首降E大調夜曲隱藏著什麼秘密,他都要揭開謎底,這不僅關乎馮教授的遺願,也關乎他自己對音樂的理解。
走出咖啡館時,夜空中飄著細雨。齊默回頭看了一眼夜鶯的招牌,隱約聽到裡麵又傳來鋼琴聲——還是那首夜曲,但這次隻有林夜一個人在彈奏,旋律比之前更加憂鬱孤獨。
次日下午三點整,齊默推開夜鶯咖啡館的門。店內空無一人,午後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投射進來,在木地板上形成斑駁的光影。三角鋼琴靜靜地立在中央,琴蓋打開,黑白琴鍵像一排等待被喚醒的牙齒。
你準時來了。
林夜的聲音從二樓傳來。她順著螺旋樓梯走下來,今天冇有穿演出時的黑裙,而是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頭髮隨意地披散在肩上,看起來比昨晚年輕許多,卻也更加疲憊。
我答應過的。齊默從公文包裡取出那份樂譜,我想知道真相。
林夜示意他坐下,自己則走向吧檯,倒了兩杯咖啡。她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是典型的鋼琴家的手,但右手小指上有一道細長的疤痕。
你認識卡爾多久了她將咖啡放在齊默麵前,突然問道。
六年。從大學最後一年開始,他是我研究生導師。齊默小心地啜了一口咖啡,苦得讓他皺眉,他說我是他最有天賦的學生之一。
林夜的嘴角微微上揚,卻不是因為愉悅:典型的卡爾式評價。他總是知道該說什麼來激勵學生。
你似乎很瞭解他
比大多數人都瞭解。林夜直視齊默的眼睛,他是我父親。
這個答案如同一記重錘擊中齊默的胸口。馮教授從未提及自己有女兒,學院裡也無人知曉。那位嚴肅的鋼琴大師,生活中幾乎是個隱士,除了教學就是獨自鑽研音樂。
私生女。林夜補充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我母親是他年輕時在維也納留學時的戀人,一位才華橫溢的鋼琴家。她懷孕後,卡爾因為家族壓力回國了,直到我十五歲那年才找到我們。
齊默想起馮教授晚年經常獨自旅行,說是去維也納參加音樂節,現在想來,應該是去見林夜母女。
那份樂譜,林夜指了指齊默手中的紙張,是我母親創作的。準確地說,是未完成的作品。她去世前一直在寫這首降E大調夜曲,但始終冇能完成。
去世前齊默輕聲問。
自殺。林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痛楚,抑鬱症狀。她是個完美主義者,無法接受自己的演奏水平因心理問題而下降。那架鋼琴——她指了指咖啡館中央的三角鋼琴,是她的遺物。卡爾把它買下來放在這裡,因為這裡是她最後公開演出的地方。
齊默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他突然理解了為什麼昨晚彈奏時會有那種奇怪的感覺——那架鋼琴上殘留著一個絕望靈魂的最後音符。
卡爾——我是說馮教授——他完成了這首曲子齊默翻動著樂譜。
林夜點點頭:上個月他突然來找我,說時間不多了,想幫我完成母親的作品。我們花了三個晚上一起工作。他把自己的和聲理念融入母親的旋律中,創造出了這個版本。她停頓了一下,三天後,他心臟病發作,在睡夢中去世。
所以署名'L'...
我母親姓Lichtenberg,莉娜·利希滕貝格。卡爾用'L'作為署名,是對她的紀念。林夜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把完成的樂譜給我看過後,說還要再修改一下,帶走了原稿。冇想到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
齊默想起紙條上的話:他留了張字條,說'找到她,她會告訴你真相'。顯然他希望我發現這份樂譜後能找到你。
典型的卡爾作風,林夜苦笑,總是安排彆人的生活,即使死後也一樣。
為什麼是我齊默不解地問,學院裡有那麼多學生...
林夜沉思片刻:你昨晚彈奏時,有冇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能預知我下一個要彈的音符
齊默震驚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我以為那隻是...
音樂上的默契林夜搖搖頭,我也感覺到了。卡爾生前常說,真正深刻的音樂聯結超越了技巧,是靈魂層麵的共鳴。我想這就是他選擇你的原因。
她從鋼琴凳下取出一箇舊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上麵是潦草的筆記:卡爾最後一次來時說,他找到了一個和他年輕時很像的學生,'那個男孩和你一樣,有著非凡的天賦和同樣深的心結'。
齊默的心猛地一縮。五年前那場噩夢般的獨奏會又浮現在眼前——肖邦國際鋼琴比賽決賽,他在演奏到《英雄波蘭舞曲》**部分時突然手指僵硬,大腦一片空白,最終尷尬退場。那之後,他放棄了演奏生涯,轉向教學。
你怎麼知道我的事齊默聲音發緊。
我不知道細節,林夜輕聲說,但音樂不會說謊。你彈琴時有種刻意的剋製,像是害怕釋放全部情感。我母親也是這樣,後來我也是。她舉起右手,展示那道疤痕,十四歲那年,在一場重要演出前,我用裁紙刀割傷了手指。不是意外。
兩人陷入沉默。陽光已經移到了鋼琴的另一側,陰影籠罩著他們。齊默第一次注意到林夜的眼睛在暗處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藍色,像是夜空中最遙遠的那顆星星。
那首降E大調夜曲,林夜打破沉默,母親寫到三分之二就停筆了。她說剩下的部分需要由活著的人來完成,因為死亡無法譜寫生命的旋律。她站起身,走向鋼琴,來,我再彈一次完整的版本給你聽。
這一次,齊默站在鋼琴旁,近距離觀察林夜演奏。她的手指在琴鍵上舞動,每個音符都飽含情感。當曲子進行到原稿結束的部分時,林夜繼續彈了下去——這是馮教授完成的部分,旋律變得更加豐富而深沉,左手的伴奏音型複雜卻不混亂,如同黑夜中交織的思緒。
齊默閉上眼睛,再次感受到那種奇妙的預見能力。他能感覺到林夜即將彈奏的每一個音符,就像那些音符先在他的腦海中響起,然後才從鋼琴中流淌出來。更不可思議的是,當林夜彈到某個特彆悲傷的段落時,齊默感到胸口一陣刺痛——那正是他當年在比賽失敗時感受到的痛苦。
最後一個和絃餘音嫋嫋,林夜的手懸在鍵盤上方微微顫抖。她抬起頭,眼眶濕潤:每次彈到這裡,我都感覺他們就在房間裡——卡爾和母親。你能理解嗎
齊默點點頭,喉嚨發緊。他從未向任何人承認過,但每次彈奏肖邦的那首波蘭舞曲時,他都能看見五年前觀眾席上那些失望的麵孔。
咖啡館的老老闆不知何時出現在樓梯口,手裡拿著一個陳舊的盒子:我想現在是時候給你這個了,林小姐。卡爾教授上週寄存在我這兒的,說等你準備好了再交給你。
林夜接過盒子,打開後取出一盤磁帶和一把小鑰匙。磁帶標簽上寫著給莉娜和林夜——最後的禮物。
老老闆指了指咖啡館後間:那裡有台老式錄音機。
兩人跟著老闆來到後間,一台七十年代的盤式錄音機放在架子上。林夜的手顫抖得厲害,齊默幫她將磁帶裝好,按下播放鍵。
先是幾秒沙沙的空白,然後傳來馮教授熟悉的聲音,比齊默記憶中更加虛弱:
親愛的莉娜,還有我的小夜鶯,如果你們聽到這段錄音,說明我已經完成了最後的使命。莉娜,三十年來我冇有一天不後悔當初的選擇。你的降E大調夜曲是我聽過最美的旋律,我試圖用我的方式完成它,但真正的完成者應該是林夜...
錄音中傳來咳嗽聲,然後是紙張翻動的聲音。
林夜,我的女兒,你繼承了你母親的天賦,卻也揹負了她的恐懼。這五年來,我看著你在咖啡館裡彈奏,每次都離真正的突破隻差一步。所以我找到了齊默,這個年輕人像你一樣被自己的過去束縛,但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突破的可能。音樂需要完整的靈魂,而有時候,我們需要另一個人來幫助我們找到缺失的部分...
錄音突然中斷了幾秒,當聲音再次響起時,馮教授的語氣更加急促:
那把鑰匙是銀行保險箱的,裡麵有莉娜的所有手稿和我們早年的信件。林夜,是時候放下過去了。齊默,如果你在聽,請幫我完成最後的請求——帶林夜回到舞台上,那裡纔是她屬於的地方...
磁帶在一陣雜音後結束。林夜呆立在原地,淚水無聲地滑落。齊默不知該說什麼,隻能輕輕握住她的手。令他驚訝的是,林夜冇有抽回手。
那個老狐狸,她最終說道,聲音裡混雜著悲傷和憤怒,連死後都要操縱一切。
但齊默聽出了她語氣中隱藏的釋然。他想起昨晚那種奇妙的音樂聯結,突然明白了馮教授的用意。
他說得對,齊默輕聲說,你不該把自己隱藏在這家小咖啡館裡。你的演奏...昨晚我們的合奏...那是我經曆過最神奇的音樂體驗。
林夜擦乾眼淚,抬頭看他:你真的相信那種'靈魂共鳴'的說法
昨晚我們合奏時,我確實能預見你的每一個音符。齊默誠實地回答,而且當我彈到中段時,我感受到了...你的痛苦。就像那是我自己的痛苦一樣。
林夜沉默良久,突然問道:你有多久冇公開演出了
這個問題像一把小刀刺入齊默的舊傷:五年。自從那次比賽失敗後。
我則是七年。林夜輕聲說,母親去世後,我隻在這家咖啡館彈琴。卡爾——父親——每個月都來聽,但從不說教,隻是安靜地坐在角落。
兩人回到咖啡館主廳。夕陽西下,最後一縷陽光照在三角鋼琴上,將黑漆表麵映成暗紅色。林夜走向鋼琴,輕撫琴鍵。
母親最後一次公開演出就是在這架鋼琴上,她說,彈到一半突然停下,對觀眾說了聲'對不起'就走了出去。三天後,人們在多瑙河裡找到了她。
齊默終於理解了那首降E大調夜曲中隱藏的悲傷從何而來。那不是普通的憂鬱,而是一個靈魂在深淵邊緣的獨白。
我們試試一起完成它怎麼樣他突然提議,不是演奏現有的部分,而是繼續創作下去。馮教授——你父親——說得對,音樂需要完整的靈魂。也許我們兩個不完整的靈魂加在一起,能創造出完整的東西。
林夜驚訝地看著他,隨後嘴角浮現出一絲真正的微笑:你說話像卡爾一樣文縐縐的。但她坐到了鋼琴前,向齊默招手,來吧,音樂教授,讓我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齊默坐到她身邊。這一次,當他們四手聯彈時,不再隻是演奏已有的樂譜,而是即興創作新的段落。起初有些生澀,但很快,那種奇妙的默契又回來了。齊默提出一個旋律動機,林夜立刻發展出對應的和聲;林夜彈出一段複雜的節奏型,齊默不假思索就能配上合適的低音線條。
兩小時後,他們創作出了一段全新的音樂——既不是純粹的夜曲,也不是簡單的續寫,而是某種融合了兩人風格的新作品。林夜稱它為降E大調夜曲與黎明,象征著從黑夜到黎明的過渡。
我們應該把它寫下來,齊默興奮地說,然後找個地方公開演出。
你確定嗎林夜有些猶豫,七年冇正式演出了,我...
我也五年冇演出了,齊默打斷她,但昨晚我們在這裡的合奏,那感覺...就像重獲新生。馮教授知道會這樣,這就是他安排我們見麵的原因。
林夜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吧,但有個條件——我們要一起演出。我一個人可能還是會...
當然一起。齊默握住她的手,靈魂共鳴,記得嗎
一個月後,柏林音樂學院的小音樂廳裡座無虛席。海報上寫著:齊默與林夜·馮聯合音樂會——世界首演:降E大調夜曲與黎明。林夜最終決定使用父親的姓氏,作為對兩位逝者的紀念。
當兩人走上舞台時,齊默感到林夜的手在微微發抖。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指,低聲道:記住咖啡館裡的感覺。
他們坐到鋼琴前,四隻手懸在琴鍵上方。齊默深吸一口氣,點頭示意,然後他們同時落下手指。
音樂如潮水般湧出,先是林夜母親原創的憂鬱旋律,然後是馮教授改編的複雜和聲,最後是他們共同創作的光明段落。齊默能感覺到林夜的每一個細微動作,而當他偶爾看向她時,發現她正專注地沉浸在音樂中,臉上不再有恐懼,隻有純粹的投入。
當最後一個音符漸漸消散,音樂廳裡先是一片寂靜,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林夜轉過頭,對齊默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這是齊默第一次看到她真正開心的樣子。
謝幕時,林夜在齊默耳邊輕聲說:卡爾是對的,音樂需要完整的靈魂。謝謝你幫我找到我缺失的那部分。
齊默隻是微笑,因為他知道,她也幫他找回了自己失去的東西。在經久不息的掌聲中,他們再次四手聯彈,奏響了降E大調夜曲的開頭——那首曾經承載著死亡與悲傷的曲子,如今變成了重生與希望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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