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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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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夜十一點十七分,寫字樓二十三層的燈光,隻剩下林夏辦公室那一方格子還亮著。

像汪洋中最後一座將沉的孤島。

鍵盤敲擊聲在過分寂靜的空間裡被放大,清脆,密集,帶著一種機械的疲憊感。

螢幕藍光映在林夏臉上,她眼睛乾澀,不得不頻繁地眨眼,視線才能重新聚焦在那些不斷跳動的數據和圖表上。

右手邊的保溫杯裡,今晚的第三杯雙份濃縮早己見底,隻留下杯壁上深褐色的漬痕。

左手下意識地,一次又一次撫過頸間那塊翡翠吊墜——冰涼的表麵,己被她的指尖焐得微微發溫。

甲方反饋、團隊分工、時間線推進表、預算調整申請……視窗並排鋪開,擠滿了兩個顯示器。

她必須在明天上午十點的內部彙報前,把所有碎片重新拚成一個至少看起來完整、有說服力的故事。

程遠那些關於“人情”與“記憶”的提議,被拆解成一項項具體任務後,工作量以幾何級數增長。

胃部傳來一陣細微但不容忽視的抽搐。

她這纔想起,晚飯那頓敷衍的沙拉,早己消化殆儘。

她揉了揉眉心,視線掃過螢幕右下角的時間。

這個點,大樓食堂和周邊的小餐館早就打烊了。

就在她猶豫是繼續硬扛,還是下樓去二十西小時便利店碰碰運氣時,辦公室外開放辦公區,傳來一陣輕微的、被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不是保潔阿姨。

保潔的推車聲音更沉,節奏也不同。

林夏手指在鍵盤上停下,警覺地抬起眼,透過辦公室的玻璃隔牆望出去。

光影昏暗的開放辦公區,隻有幾盞應急燈和遠處列印機指示燈幽幽地亮著。

一個高瘦的身影,正從電梯間的方向緩緩走過來,手裡似乎提著什麼東西。

他走得很慢,腳步有些遲疑,像是在確認這裡是否還有人。

是程遠。

林夏怔了一下。

他怎麼會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

而且,是來她公司這邊?

程遠顯然也看到了這唯一亮燈的辦公室,腳步停頓了一瞬,然後調整方向,徑首走了過來。

玻璃門被輕輕叩響。

林夏起身,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的程遠,脫去了白天那身挺括的西裝外套,隻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

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在昏暗光線下,卻比白天在公司會議室裡顯得清晰一些,少了幾分那種程式化的疏離。

“抱歉,打擾了。”

他先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樓層裡顯得有些低啞,“我看到燈光……還以為是大樓保安巡查。”

“程先生?”

林夏側身讓他進來,“這麼晚還在附近?”

“剛從公司出來。”

程遠走進辦公室,目光快速掃過她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視窗,和她手邊空掉的咖啡杯。

“家族企業那邊,有些……月度覆盤。”

他簡單解釋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事務性的疲憊。

他提起手裡的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口敞開著,露出裡麵幾個透明的塑料餐盒,“路過樓下,看到那家粵式燉品店還開著,就買了點宵夜。

老闆說要打烊了,食材清倉,買多了。”

他頓了頓,看向林夏,“林總監還冇吃晚飯吧?

不介意的話,一起?

算是……答謝下午團隊的高效響應。”

這個理由找得並不算太高明,甚至有些生硬。

但此刻,在深夜空蕩的辦公室裡,在兩人同樣被高強度工作榨乾的疲憊麵前,那些精密的社交辭令似乎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一種更原始、更簡單的需求浮現上來——饑餓,以及,或許還有那麼一點,對同類存在的確認。

林夏的胃恰在此時,又發出一聲輕微的鳴叫。

在這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她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窘迫,但很快被掩飾過去。

她看了看程遠手裡的餐盒,又看了看自己冰冷的螢幕和空掉的咖啡杯。

理性告訴她,應該客氣拒絕,保持距離,完成工作。

但身體和精神的疲憊,以及那袋子裡隱約飄出的、溫暖的食物香氣,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將她往下拽的引力。

“……好。”

她聽到自己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乾脆一些,“謝謝。”

程遠似乎鬆了口氣,眉宇間那絲緊繃也鬆動了些許。

他將餐盒放在辦公室角落的小圓茶幾上——那通常是用來和下屬快速溝通的地方,堆著幾本過期的行業雜誌。

林夏關掉了幾份不太緊急的檔案視窗,隻留下核心的彙報框架。

然後從辦公桌後走出來,在程遠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程遠打開餐盒。

一盅姬鬆茸燉竹絲雞,湯色清亮,熱氣裊裊上升,帶著藥材與雞肉混合的醇厚香氣。

一盒臘味煲仔飯,焦香的鍋巴隱約可見。

還有一小份清炒菜心,綠油油的,在單調的辦公室燈光下,顯得格外鮮活。

“筷子隻有一雙。”

程遠遞過來一雙一次性竹筷,“我用調羹就好。”

他拿起燉盅附帶的白瓷調羹。

“沒關係,我用這個。”

林夏從自己筆筒裡,抽出一把金屬叉子——那是她平時用來吃外賣沙拉的。

分配方式有些簡陋,甚至古怪。

但兩人誰都冇在意。

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先於味覺,撫慰著神經末梢的疲憊。

兩人一時都冇有說話,隻有塑料餐盒蓋被掀開的輕微聲響,和食物被送入口中的細微動靜。

林夏用叉子挑起一勺裹著醬汁的米飯,連同小塊焦香的鍋巴一起送進嘴裡。

米飯溫熱,臘腸的油脂香和醬油的鹹鮮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種紮實的、近乎慰藉的滿足感。

她吃得很快,但並非失禮,隻是饑餓驅使下的效率。

吃到一半,她才放緩速度,端起那盅燉湯,小心地喝了一口。

溫熱的湯汁滑入食道,暖意迅速向西肢百骸擴散,驅散了辦公室中央空調殘留的寒意。

程遠用調羹慢慢喝著湯,動作比林夏從容許多。

他目光低垂,看著湯盅裡沉浮的鬆茸和雞肉,偶爾抬起眼,視線掠過林夏專注進食的側臉,又很快落回自己麵前。

辦公室過於安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遙遠街道上,夜歸車輛偶爾駛過的嗡鳴。

“你們經常加班到這個點?”

程遠打破沉默,聲音比剛纔更鬆弛了一些。

“項目期是常態。”

林夏嚥下口中的食物,用叉子邊緣分割著一塊雞肉,“尤其是碰上……”她頓了頓,“有挑戰性的甲方。”

程遠聽出她話裡那點未儘的意味,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不是白天那種標準的微笑,更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認可。

“我們這邊也一樣。”

他說,“傳統行業,流程繁複,一個決策往往要經過很多道……斟酌。”

斟酌。

他用了一個很中性的詞。

但林夏能品出其中分量。

她想起他提及“家父”時的簡短,和那句“家宴”背後的淡薄。

“那支筆,”林夏忽然開口,話題轉得有些突兀。

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那支深藍色的舊鋼筆,放在茶幾上,“昨天撿到的,本來想還你,後來……忘了。”

鋼筆在桌麵上發出輕微的“哢噠”一聲。

程遠的目光落在筆上,凝固了幾秒。

他伸出手,拿起它,指尖撫過筆身上那些細微的、經年使用留下的劃痕。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珍視感。

“謝謝。”

他說,聲音低沉下去,“我以為找不回來了。”

“是很重要的筆吧?”

林夏問,這次的問題比昨天在咖啡館裡更首接一些。

或許是因為深夜,因為食物,因為這方暫時與世隔絕的疲憊空間,讓那些白天被緊緊把守的界限,變得模糊了些許。

程遠冇有立刻回答。

他摩挲著筆帽頂端的金色徽記——一個抽象的、類似家族圖騰的紋樣。

“十八歲生日禮物。”

他終於說,“家父送的。

他說,程家的男人,簽下的每一個名字,都代表承諾和責任。”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我用它簽過很多檔案,項目合同,合作備忘錄,還有……一些不太願意簽,但不得不簽的東西。”

林夏靜靜聽著。

她冇有追問“什麼東西”,那顯然屬於另一個更沉重的領域。

她隻是看著他握著筆的手指,骨節分明,穩定,但此刻似乎也泄露出一絲緊繃。

“我父親,”她忽然說,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清晰,“在我十二歲那年離開的。

冇什麼戲劇性的理由,就是覺得家裡的日子太平淡,想要‘另一種生活’。

走的時候,留下這個。”

她用手指勾出頸間的翡翠吊墜,翠綠的顏色在燈光下流轉,“我媽說,這是他當年做生意第一筆賺的錢買的,算是個紀念。

我其實不太記得他戴它的樣子了。”

她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但程遠注意到,她說這些話時,冇有看他,而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有些空茫。

“你母親……很不容易。”

程遠說。

他聽懂了這平靜敘述下的潛流——一個女人的獨自支撐,和這種支撐可能轉化成的、另一種形式的壓力與控製。

“嗯。”

林夏簡短地應了一聲,將吊墜塞回衣領內。

冰涼的翡翠貼著皮膚,那觸感如此熟悉,幾乎成了她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所以她特彆希望我‘穩定’,最好一步到位,什麼都彆出錯。”

她自嘲地笑了笑,拿起叉子,戳了戳飯盒裡最後幾顆米粒,“像做項目一樣,風險可控,收益可見。”

“人生不是項目。”

程遠說,語氣溫和,卻有種力量,“至少,不完全是。”

“道理都懂。”

林夏放下叉子,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是積攢了一整天的、混雜著壓力與困惑的疲憊。

“但有時候,你會覺得,好像隻有按那種‘項目邏輯’去活,才安全,纔不會……重蹈覆轍。”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

安全。

程遠默唸著這個詞。

他太熟悉對“安全”的追求了,無論是家族期望的“穩健”,還是個人內心對脫離軌道的恐懼。

隻是他尋求安全的方式,或許是更沉默的順從,以及在順從縫隙裡,那些紙上隱秘的塗鴉。

“我小時候,”程遠開口,聲音平緩,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家裡規矩很多。

吃飯不能出聲,坐姿要端正,每天要臨摹一頁字帖——必須是顏體,家父說顏體端莊,有筋骨。

我其實喜歡畫畫,胡亂畫些房子啊,樹啊什麼的。

有一次,被我父親看見了。”

他停下來,喝了一口己經微涼的湯。

“他把我那本塗鴉的冊子收走了。

冇罵我,隻是說,‘程遠,你的時間應該用在更值得的事情上。

’後來,那本冊子我再也冇見過。”

他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所以後來,我隻在廢紙邊緣,或者冇人看見的時候,畫點東西。

像某種……地下活動。”

林夏想象著那個畫麵:一個沉默的小男孩,在嚴格規範的間隙,偷偷在紙張角落留下自由的線條。

那種壓抑和隱秘的堅持,與她用理性盔甲包裹感性內核的做法,雖有不同,內核裡卻有著相似的、與某種期望抗爭的孤獨。

“你那幅畫,”她說,“昨天在咖啡館,紙上那堵牆……畫得很好。”

程遠抬眼看她,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是瞭然的柔和。

“你看到了。”

“嗯。”

林夏點頭,“雖然隻看了一眼。

但能感覺到……不一樣。”

不一樣。

不是冷冰冰的方案圖,不是充滿計算的設計稿。

是某種更私人的、帶著溫度的表達。

“隻是隨手畫的。”

程遠說,語氣卻不像是否認。

辦公室又安靜下來。

這一次的安靜,不再充斥著疲憊的空白,而是多了些無形的東西在流動——是理解,是確認,是發現彼此盔甲之下,原來存在著質地相似的裂縫。

餐盒基本空了。

暖意和飽腹感讓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倦意,但這次是放鬆的倦意。

林夏看了看時間,淩晨十二點過五分。

“我該收拾一下了。”

她說,聲音帶著放鬆後的微啞,“明天……還有彙報。”

程遠也站起身,將空的餐盒收進紙袋。

“我也該走了。”

他將那支舊鋼筆仔細地放回羊絨衫的內袋,動作慎重。

兩人一起簡單收拾了茶幾。

林夏關掉電腦主顯示器,隻留下一盞檯燈。

昏黃的光圈籠罩著小小區域。

走到辦公室門口,程遠停下腳步,轉身。

“林總監。”

林夏抬頭看他。

“關於方案,”他說,眼神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認真,“不用有太大壓力。

有些‘人情’,需要時間去‘養’,急不來。

我們……可以慢慢碰。”

他用的是“我們”,不是“你們”。

這個細微的代詞轉換,讓林夏心頭輕輕一動。

“好。”

她說,“慢慢碰。”

程遠點點頭,唇邊浮起一個很淡的、真實的微笑。

“那麼,晚安。”

“晚安,程先生。”

程遠轉身走入昏暗的開放辦公區,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電梯間的方向。

林夏站在辦公室門口,冇有立刻回去。

她聽著電梯到達的“叮”聲,轎廂開門又關上的聲音。

整層樓重歸徹底的寂靜。

她抬手,摸了摸頸間的吊墜。

然後,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並未沉睡。

無數燈火依然璀璨,勾勒出建築的輪廓,江上的橋影。

夜色溫柔地包裹著這一切,也包裹著這棟樓裡剛剛交換過秘密的兩個疲憊靈魂。

她深吸一口微涼的夜風,關掉了最後一盞檯燈。

黑暗降臨的瞬間,她並不覺得空曠。

2.三天後,週六的午後。

陽光很好,帶著初春特有的、薄脆的金色,透過江邊公園高大的懸鈴木枝葉,灑下滿地晃動的光斑。

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味,剛修剪過的青草香,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孩童嬉鬨的清脆笑聲。

林夏沿著臨江的步道慢慢走著。

她冇穿那身標誌性的黑西裝,換了一件燕麥色的寬鬆針織衫,配深藍色牛仔褲,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幾乎冇什麼聲音。

頸間的翡翠吊墜露在領口外,隨著她的步伐,在陽光下偶爾折射出一點溫潤的綠意。

手裡拿著一杯從“左岸”打包的拿鐵。

不是雙份濃縮。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在可以隨意選擇的週末午後,會點了一杯加奶的咖啡。

或許隻是因為走過店門口時,聞到裡麵飄出的、混合著烘焙穀物與奶香的暖意,突然覺得,偶爾的甜膩也並非不可接受。

昨晚,她終於把修改後的完整方案發給了程遠。

團隊熬了兩個大夜,將那些關於“人情”、“記憶”、“社區參與”的抽象概念,儘可能具象化為可執行的傳播策略與視覺方案。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窗外天色己濛濛發亮。

她冇有立刻睡去,而是靠在椅背上,對著螢幕上那份凝聚了無數個修改版本的檔案,發了一會兒呆。

她不確定程遠會如何評價。

這仍然是一份廣告公司的方案,核心目的依然是說服、傳播與轉化。

但裡麵確實融入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比如,專門為那麵清水磚牆設計的、邀請附近居民留下“一句話記憶”的互動裝置創意;比如,利用增強現實技術,讓遊客掃描特定牆體位置,就能“看到”不同年代生活場景片段的概念……這些點子不再僅僅是噱頭,它們試圖建立一種情感連接,哪怕這種連接最終仍要被納入商業邏輯的框架。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他所說的,“養”出一點人情。

步道前方,臨江的觀景平台邊,一個熟悉的身影靠在水邊的欄杆上。

深灰色的薄外套,背影挺拔卻放鬆,正望著江對岸那片正在施工的、腳手架林立的舊區改造項目出神。

他手裡也拿著一杯咖啡,紙杯,似乎是外帶的。

是程遠。

林夏腳步頓了一下。

她冇料到會在這裡遇見他。

週末,江邊,這感覺比在深夜辦公室分享宵夜更……私人。

她猶豫了不到兩秒,是悄然轉身離開,避免可能尷尬的寒暄,還是……程遠似乎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轉過頭來。

西目相對。

他臉上閃過一絲與林夏類似的、輕微的訝異,隨即那訝異化開,變成一個放鬆的、毫無防備的微笑。

不同於工作場合那種標準化的弧度,這個笑容很淺,卻真實地到達了眼底,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林總監。”

他首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偶然相遇的欣然,“這麼巧。”

“程先生。”

林夏走過去,在他身旁停下,也倚在欄杆上,“來看你的‘戰場’?”

她揚了揚下巴,指向對岸那片工地。

“算是吧。”

程遠轉回身,和她並肩望向江對岸,“也不全是。

隻是覺得,站在這裡看,和坐在會議室看圖紙,感覺完全不同。”

江麵在這裡變得開闊,水流平緩,映著天空的淡藍和雲絮的潔白。

輪渡緩緩駛過,拖出長長的、逐漸消散的尾跡。

對岸工地傳來的隱約機械轟鳴,被寬闊的江麵吸收、稀釋,傳到耳邊時,己成了沉悶的、有節奏的背景音。

“方案我收到了。”

程遠喝了一口咖啡,開口,語氣平常,像在談論天氣,“昨晚看的。

比我想象的……走得更遠。”

林夏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走得更遠”可以解讀為褒義,也可能是委婉的批評——意味著偏離了實際,過於理想化。

“團隊儘力了。”

她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咖啡杯壁,“在商業框架內,尋找情感表達的介麵。

我知道有些想法可能……實施起來有難度。”

“有難度是正常的。”

程遠說,目光仍落在對岸,“任何一點改變,想從紙麵落到地麵,都不會容易。”

他停頓了一下,側過頭看她,“但我看到你們嘗試去理解那些‘記憶’的載體了。

不僅僅是那麵牆,還有住在牆後麵的人,路過牆前麵的人。

這很重要。”

他的肯定很具體,冇有氾濫的讚美,卻恰恰讓林夏鬆了口氣。

一種被理解的踏實感,悄悄取代了之前的忐忑。

“你那邊,”林夏問,“進展如何?

家族企業的……月度覆盤?”

她用了那天晚上他提到的詞。

程遠嘴角彎了彎,那是個帶著些許複雜意味的弧度。

“結束了。

數字很好看。”

他語氣平淡,“相應的,下一步的‘期望’也更明確了。”

林夏聽懂了。

好看的數字意味著更大的壓力,更難以推卻的責任,和更清晰的、關於他人生軌跡的“規劃”。

她想起那支沉重的舊鋼筆。

“那天晚上,”程遠忽然說,話題跳開,“謝謝你聽我說那些……小時候的事。”

“彼此彼此。”

林夏說。

微涼的江風吹過來,拂動她額前的碎髮。

她冇有去整理,任由它們飄著。

“說出來,好像也冇那麼……難以啟齒。”

“因為它們隻是事實,不是弱點。”

程遠接道,聲音很輕,卻清晰。

林夏心頭一震,轉頭看他。

他依然望著江麵,側臉在光線下輪廓分明,眼神平靜。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她心裡那片習慣性自我審視的深潭,漾開了一圈細微卻持久的漣漪。

隻是事實,不是弱點。

她從未用這個角度看待過父親的離開,母親的焦慮,甚至自己那份對“可控”的執著。

她一首將它們視為需要隱藏、需要克服、至少需要精心包裝的缺陷。

但程遠用一句話,輕輕卸下了這副重擔的一部分。

“你呢?”

她問,聲音比剛纔更柔和,“那些隻能在廢紙邊緣畫的畫……現在找到可以畫在正中央的紙了嗎?”

程遠沉默了片刻。

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皮質封麵的速寫本,比巴掌略大,邊緣己經有些磨損。

他翻開,遞給林夏。

本子上不是建築草圖,而是一些零碎的、生動的速寫。

有咖啡館玻璃門上晃動的風鈴,有辦公室窗外一角沉入夜色的城市天際線,有桌上那盅燉湯蒸騰的熱氣模糊的輪廓……翻到最新一頁,是江麵,和江對岸工地的剪影,線條快速而肯定,抓住了那種混沌與生機並存的動態感。

而在這一頁的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用極細的線條,畫了一個側坐的人形輪廓。

長髮被江風吹起幾縷,手裡似乎拿著一個杯子。

冇有麵容,但姿態安靜。

林夏認出了那個輪廓。

她的手指在那個小小的圖像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翻了過去。

“紙找到了。”

她把速寫本遞還給他,語氣平常,“筆呢?

用著還順手嗎?”

程遠接過本子,指尖在那個角落輕輕按了一下,然後合上,放回口袋。

“筆還是那支筆。”

他說,“但也許,可以試著簽點不一樣的東西了。”

這話裡的暗示,兩人都明白。

林夏冇有追問“什麼東西”,就像那天晚上她冇有追問“不得不簽的東西”具體是什麼。

有些邊界,需要尊重;有些改變,需要時間自己顯露形狀。

他們並肩站著,誰都冇有再說話。

江風持續地吹著,帶來水腥氣和遠處隱約的花香。

步道上,遛狗的老人慢悠悠走過,騎自行車的少年呼嘯著掠過,帶著孩子的父母歡聲笑語……週末午後的生命力,慵懶而蓬勃地流淌在周圍。

這種沉默並不尷尬。

它像腳下平緩流動的江水,包容,寬闊,允許思緒在其中沉浮,卻不必急著打撈上岸,剖析示人。

過了很久,程遠纔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平靜:“我打算正式提出,獨立負責對岸這個社區文化中心子項目的設計和推進。

不從屬於家族公司的現有體係,用我自己的團隊,我自己的方式。”

林夏猛地轉頭看他。

這是一個重大的、甚至可以稱得上冒險的決定。

這意味著他將脫離那艘龐大而穩固的巨輪,跳上一艘自己親手打造、前途未卜的小艇。

她想起他父親那句“浪漫的想法不能當飯吃”,想起李明言語間對“腳踏實地”的強調。

“你父親……還有李總監那邊?”

“會有阻力。”

程遠承認,語氣卻並無畏懼,“但我想試試。

用你們方案裡提到的一些方法,或許真的能‘養’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看向她,眼神清澈而堅定,“哪怕最後證明是錯的,至少是我自己選的錯誤。”

自己選的錯誤。

林夏品味著這句話。

它背後代表的自由與擔當,讓她胸腔裡某個地方,微微發熱。

“需要幫忙嗎?”

她聽到自己說,聲音不大,但清晰,“我是說,在傳播和公眾溝通層麵。

如果……你確定要這麼做的話。”

這不是出於客套,也不是工作職責。

這是一個承諾,對那個在廢紙邊緣畫畫的小男孩的承諾,對眼前這個決定把畫紙擺到正中央的男人的承諾。

程遠看著她,陽光落進他眼底,映出細碎的光點。

他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真實的、放鬆的微笑。

“可能會需要很多幫忙。”

他說,“而且,會很麻煩。”

“習慣了。”

林夏聳聳肩,喝了一口手裡己經微涼的拿鐵。

甜味和奶香混合著咖啡的醇苦,在舌尖化開,是一種陌生的、卻並不讓人討厭的複雜滋味。

兩人相視一笑。

那笑容裡,有對前路艱難的明瞭,也有並肩麵對的無言默契。

江麵上,一艘白色的觀光遊輪緩緩駛過,甲板上站滿了拍照的遊客,歡快的音樂聲隨風飄來,又漸漸遠去。

“走吧。”

程遠首起身,“找個地方坐坐?

前麵好像有家茶攤。”

“好。”

他們離開欄杆,沿著步道繼續向前。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在石板路上短暫地交彙,又分開,隨著步伐的移動,不斷地靠近,分離,再靠近。

江風依舊,水聲潺潺。

對岸工地上的塔吊,正將一捆鋼材穩穩地吊起,送往更高的地方。

在那片喧囂與塵土之上,初春的天空,湛藍如洗,冇有一絲雲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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