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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與她_施黛 第46章 第 46 章 後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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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悔了嗎

白嫿攔下寧玦的劍,
指尖有點抖,眼見陳複擋過去,她心有餘悸地伸手拉住寧玦手臂,
以防他再起攻勢。

寧玦眉心一厲,擡起白嫿的手腕,確認她掌心安然無恙,
這才鬆了口氣。

他臉色不太好,
聲音斥道:“徒手來擋青影劍鋒,
你手不要了是嗎?”

白嫿小聲解釋:“我知公子不會傷到我。”

寧玦拿她沒辦法,不知是該氣她的衝動莽撞,還是該欣慰她對自己這般信任。

白嫿偏過目光,
注意到九秋躲在陳複身後戰戰兢兢,臉色都被恫嚇得蒼白,連忙對寧玦講述當日在方倫彆苑裡,九秋為她拖延時間的恩情。

聞言,寧玦沒有立刻表態,
神容依舊冷淡。

這女子突然憑空出現,跟講話本似的,
先找上陳複言道要報還恩情,後又尋上白嫿,
身份一變,成了施恩者,莫名其妙的與他們都有了聯係。

在這南下的特殊關頭,她接近得刻意,
實在叫人難免生疑。

寧玦推開陳複,站定到九秋身前,迫她直麵自己,
任何露怯的小動作小表情都難藏。

四目相對,他逼視著對方的眼睛問道:“九小姐一番精彩說錯,誰能作證?”

九秋喘了口氣,回視過去,平淡言道:“我與陳公子的相識過程,他自能作證為真。至於我與阿芃姑孃的淵源,的確無人能證,我當日尋死覓活纏著方倫,在外人眼裡不夠是爭風吃醋,除我自己知曉,旁人都難窺我有援救之心。如果公子還是猜忌不放心,我不強求同行,下一渡口到了綏州,我便下船去。”

白嫿先前收其所托,安能一言不發,她在後麵小心拽拽寧玦的胳膊,勸說道:“公子莫要為難九秋姑娘,當時我雖意識不清,但迷迷濛濛間確實曾隱約聽到幾聲女子的淒聲哭喊。奈何那時我頭腦發昏,隻當自己睡夢中生了臆想,沒有聯想其他,如今聽聞九秋姑娘懇切言述過程,才知前因後果到底怎麼回事,公子快收劍,彆將人嚇到。”

寧玦:“僅憑她一麵之詞,如何能信?”

白嫿:“公子……”

她還想再說什麼,寧玦將其打斷,轉頭看向陳複,問道:“你意下如何?”

陳複迴避視線,沒有再看九秋,語氣平靜表態:“屬下認為,遣九秋姑娘下一渡口離船,方為周全之舉。”

九秋欲言又止,看到陳複決絕的神色,隻覺被澆下一盆冷水,顯而易見,她的報恩之舉成了令他左右為難的負累。

陳複餘光留意到九秋目光怏怏,懇求意切,卻硬著心腸偏過頭,冷漠沒有回應。

無論如何,下船能保住她的命。

遠離紛擾,自尋去處,方知天地廣闊。

白嫿與九秋對視一眼,眼底滿含歉意,九秋笑著對她搖搖頭,模樣輕鬆地安慰她無妨,這樣的結果,其實不算太意外。

寧玦收劍入鞘,拉著白嫿離開。

白嫿一步三回頭,正巧看到陳複走在後麵,同樣沒忍住地向外張望。

她不解,陳複究竟是想讓人留下,還是不想?

……

停船的渡口是綏州,過了午後便抵達。

白嫿甚至沒有來得及與九秋一起吃頓飯,敬一杯酒以表感激之情,就看著她背影落寞,身背單薄行囊下船離開。

視線隨之漸遠,她心裡發悶,不是滋味。

九秋無父無母,又無家可依,能去哪裡呢?

白嫿自我懊惱,心想,連說情這樣的小事她都做不好,高估了自己在寧玦麵前的話語權,原來她的建議根本無足輕重,撼不得公子絲毫動容,怪她自不量力,將自己看得重要。

另一邊,寧玦與陳複也在暗處盯著九秋下船的身影,確認她沒耍花招,彼此相視一眼,沒有言語。

船舶要停靠岸邊幾個時辰,臨傍晚前出發,趁著這個空檔,船家會做糧食淡水的補給,而船上的乘客們則可以自由活動,下船溜達溜達,打發時間。

但最好不要離開太遠,若在規定時間內趕不回來,船不等人,船票更不會退。

第一波乘客已經烏泱泱下船去了,不少人在碼頭附近的攤位上買了些時令水果吃,也有走得稍微遠些的,大概是嘴饞想去城中酒樓吃頓好的。

寧玦走到白嫿身邊,詢問她道:“跟我下船一趟吧,我有個地方想去看看,就在綏州城中,不遠,順便你有什麼想吃的,我們一道買回來。”

因為九秋的事,白嫿心中有情緒,不滿寧玦的冷清冷性,半點不通融。

她搖搖頭,鬨著小脾氣說:“我昨夜沒怎麼睡好,身子覺得乏,哪都不想去,船身好不容易不搖搖晃晃了,我得抓緊時間補補覺。”

陳複已經去了彆處,當下桅杆附近隻他們兩人麵對麵站著。

寧玦往前湊近半步,目光睨下去,開口時唇角似有若無地勾起:“昨夜我們睡在一起,我在你身側沒見你睡得不好,反而是閉眼沉沉,安眠得十分香甜,何至於傍晚不到就想補覺?”

白嫿本就氣惱著,當下還被他刻意逗弄調侃,嘴巴一抿,不高興地擡手攥拳打過去。

寧玦捱了兩下,不痛不癢。

他掌心包住白嫿的拳頭,語氣更柔和一些:“船舶好不容易靠岸這麼久,陪我走走吧,馬上要到南閩界內,之後的渡口可不方便下船了。”

白嫿見他示弱,遲疑思考了下,到底心軟,半推半就地允了。

寧玦與陳複簡單打了聲招呼,沒有再耽擱,帶著白嫿直奔綏州城中。

路上,白嫿好奇問:“公子要帶我去哪,難不成公子在綏州有親友在?”

“我沒親友。”寧玦否認過後,如實告知她,“綏州是我師孃的家鄉,小時候我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既然路過,故地重遊,便想帶你一起再去看一眼。”

原來如此。

想到什麼,白嫿脫口而出問:“先前聽公子說起,師父師娘逝世於京歧,那他們如今安葬在何處?”

寧玦大概知曉白嫿想問什麼,回答她:“葬在京郊,但綏州有寧家後人的靈堂,師父和師孃的靈牌也在寧家宗祠裡立著。”

外嫁的女兒和外姓的女婿,在自家祠堂裡留著靈牌,這種情況似乎並不多見,除非……是男方入了贅。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劍聖司徒空啊……

入贅?

念頭剛剛冒出,白嫿立刻否認了這個猜想,覺得絕無可能。

寧玦偏過眼,注意到白嫿的表情變化,詢問道:“在琢磨什麼,這麼專注?”

白嫿訕訕回神,哪敢在寧玦麵前如實說明,自己是在猜想他師父到底有沒有入贅。

這多不敬啊。

她應付說:“沒……沒什麼,就是不明白,既然師娘已經外嫁,為何雙人靈牌會留在寧家。”

寧玦領著她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口吻自然,不帶絲毫矯飾:“很簡單,師父他老人家年輕時入了贅,死後靈牌自然留在女方家,怎麼這都想不明白?”

“……”

不是想不明白,而是她根本不敢這麼想啊。

堂堂劍聖,江湖四大高手之一,威名赫赫,震耳欲聾,連她這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宅小姐都曾聽聞其名,可見影響之大,名聲之遠。

這般人物,竟會是一介贅婿?

不是她有世俗歧視,而是這兩者實在不容易被聯想到一處。

寧玦看著她眼睛微微睜大的樣子,覺得好笑,問:“你似乎很是意外?”

白嫿注意著措辭嚴謹,生怕自己無意的表達會有不敬的嫌疑。

她小心翼翼道:“是有一些意外,劍聖他老人家真是……不拘小節。”

不拘小節這個詞向來是含褒義的,白嫿如此說,絕對不想給自己惹麻煩。

寧玦看出她的惴惴不安,說完還忍不住瞥眼偷瞄,他無奈問道:“你擔心什麼,與我閒聊還這麼緊繃。”

白嫿一怔,不得不佩服公子的眼力。

輕易被他看穿,白嫿窘了下,如實回複:“公子向來避諱提及過世的師父師娘,方纔我無意間提了一嘴,我們便這樣聊了起來,但我依舊擔心,萬一哪句話不小心惹到公子不快,公子會因此遷怒於我。”

寧玦嘖了聲,停住腳步,雙手撐臂問她道:“你倒說說看,我何時有遷怒你的時候,倒是你,彆因外人衝我發脾氣就好了。”

他是指趕走九秋的事。

對此,白嫿不肯相讓:“……九秋的事,公子做得確實太霸道了。”

寧玦回應:“我是護你周全,也有錯?”

白嫿:“人家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在公子與陳複眼皮子底下,又能生出什麼事端?何況她並非歹人,確實對我相助過,公子是不是謹慎過頭了?”

她很少用這樣生硬的語氣跟他說話,而現在,居然隻為了一個僅有過一麵之緣的女子,不惜幾番衝他疾言厲色。

寧玦無可奈何,又不能真的衝她發火,實覺得悶氣。

他歎道:“如今我算是切身體會到,當初臧凡勸我時,是什麼樣的憋悶心情。”

白嫿問他:“臧公子勸說了公子什麼?”

寧玦口吻輕飄飄帶過:“勸我趕你走,說你是歹人,是禍水,但我不聽勸,堅持留了你。”

說完,他探究看向白嫿,想看她會有什麼樣的有趣反應。

白嫿早有進步,不會再完全被他牽著鼻子走。

她反問寧玦一句:“公子當初是堅持留人的人,如今我也是,那公子覺得自己做錯了嗎?後悔了嗎?如今我又哪裡做錯了?”

“伶牙俐齒。”

寧玦沒想到這丫頭如今腦筋轉得這樣快,一連三個問題,還真的將他問住了。

兩人對視幾秒鐘,身邊不斷有行人過路穿行,不遠處有人駕著驢車過來,出聲吆喝著讓一讓,白嫿留意到,率先收回目光,主動拉著寧玦躲到一旁。

白嫿哼了聲,決定不與他計較了,大氣言道:“既然公子回答不出,那就算……”

她話沒說完就被打斷。

寧玦看著她,斬釘截鐵回複說:“我沒做錯,不後悔。”

白嫿眨巴眨巴眼,得寸進尺問:“那我呢?”

寧玦伸手戳了戳白嫿的前額,不慣著她放肆,嗓音發沉催促說:“快走吧,船舶靠岸時間有限,我們得抓緊時間往返。”

白嫿點點頭,努力跟上寧玦的腳步,兩人都明顯腳程提速。

寧玦又問她:“方纔我講述的事,你還有好奇嗎?”

白嫿本以為剛剛的話題已經掀過去了,沒想到公子會主動再提。

從前對她諱莫如深的事,如今已經可以平常心地分享講述,白嫿不知是寧玦心態放開了,還是在他眼裡,兩人的關係已經更進一步,可以互換心事。

如果是前者,白嫿是為寧玦高興的。

但如果是後者……她怕自己擔不起公子的信任,聽完隻會愧疚加深。

白嫿回道:“當然是有好奇的,但若關涉私密,公子可以將其保留在心底,我會尊重。”

寧玦說:“本就不是什麼私隱事,知情者不少,多你一個知曉又如何?並且對我師父而言,入贅寧家,他不以之為恥,反而沾沾自喜。”

白嫿:“沾沾自喜?”

寧玦解釋:“我師父原是孤兒,師孃的父親則是當時的一代劍宗,大俠寧楊。機緣巧合之下,師父拜其門下,苦學劍術,因天資過人,被寧大俠看重,繼承其衣缽,還娶了寧大俠唯一的女兒。這麼多年,師父早將寧大俠當作父親敬重,與師娘成婚後,他自願入了寧家族譜,世俗的看法他根本不在意,他隻知從此,他是真正有家的人,當然心中有喜。”

“原來如此……”白嫿聽得認真,思緒活躍,想到什麼便直接問了,“那公子姓寧,也是隨了師孃的姓?”

寧玦笑了笑,語氣輕鬆,帶著幸福的意氣:“是,我師父給我取的名字,如何?”

白嫿由衷:“簡潔又好聽。名字是師父取的,姓氏冠的是師孃的母姓,公子於他們而言,一定是格外珍貴的存在。”

寧玦起先還是笑著的,可慢慢的,笑容不知為何淡了下去,久久沒有回應這話。

他情緒變得不高,脖頸不著痕跡地向上擡,微微有仰首的幅度。

白嫿注意到,留心去看公子的眼角,真的有些發紅。

她手心用了些力道,將他牽得更緊,輕聲安慰說:“公子若是想念他們了,到了祠堂敬香時,可以多跟他們說說心裡話,他們在天有靈,一定會聽到的。”

寧玦回握住她,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沙啞,點頭應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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