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她_施黛 第23章 第 23 章 為他一舞
為他一舞
寧玦這番話叫白嫿猝不及防,
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想要尋機窺得他後半章的劍法,前提竟是嫁他為婦……這怎麼能行?
潛留在他身邊,是應一時之急,
乃短暫之事,豈能為此搭上餘生。
白嫿隻覺進退兩難,不知該如何應聲。
寧玦在旁不動聲色,
默默觀察著她神色的生動變化,
眼神跟著意味加深。
他有意給白嫿留出足夠多的考慮時間,
稍作停頓後,才又問一句:“所以,還想學嗎?”
白嫿心一提,
下意識搖頭作否,慌慌亂亂:“先,先不學。”
這個條件她換不起。
說完又後悔,若她就此放棄,不說表哥的仕途,
兄長如今在京正遭牢獄之禍,該如何解危安身?
白嫿腦筋急轉,
突然想到什麼,看向寧玦困惑發問:“可是公子前不久還給我演示過五式劍招,
那是孤鴻劍法後半章的內容吧,若按公子方纔所言,公子豈不是早違了師命?”
師命難違什麼的,不過是他隨口謅出來的,
沒想到被她聰明抓住了漏洞。
是他失誤。
不過孤鴻劍法後半章的內容奧義不外傳的規矩是真的,榮臨晏不配看,故而那五式劍招,
是寧玦煞費苦心自行改動過,專門鑽研出來給白嫿交差用的。
他對孤鴻劍法鑽究得透徹到底,知道哪裡關鍵,哪裡易生錯。
所以,經他稍改後,單獨習練那五式劍招不會察覺問題,但若想與前半章的招式相連通,卻是難上加難,一旦運力強行融貫,稍有不慎,便有可能真氣逆行,功力退階,得不償失。
榮臨晏以為自己撿到了大便宜,並且貪得無厭,意欲窺得更多,到頭來不過是自作聰明。
世間得失難料。
最後究竟誰有得,誰有失,還遠遠說不準呢。
既然白嫿問了,寧玦當然得解惑,還得解得合理。
小姑娘不好糊弄,眼下對峙,著實考驗他的應變能力。
想了想,寧玦解釋道:“那五式是後半章的起始招式,與前半章末尾幾式是相通連的,當時我舞劍暢快,整套連招行雲流水下來,忘卻你還在邊上,反應過來後臨時頓止,險些傷了心脈。因為這個,我還麵對師父畫像跪地悔過,以求原宥。不過幸好,你是我身邊的人,不會生出二心將那五式劍招外泄,我也不算犯了大錯,不然將來真無顏去地底麵對他老人家了。”
這個解釋說得通。
白嫿回憶當時情形,記得寧玦確實是突然頓止動作,身形不協,硬生生中斷。
她不疑有他,隻當那日自己得來五式劍招是機緣湊巧,上天饋贈。
同時,也因為寧玦這番話,白嫿才明白那五式劍招的重要性,隻因無意泄露了五式,就要到師父畫像麵前悔過,若是將來七十九式全部外泄,他當如何自處?
臧凡有句話說得對,對於寧玦而言,她當真是禍水。
更讓白嫿心裡不是滋味的是,寧玦信任她,預設她守住了劍招秘密,然而事實真相卻是,那五式劍招早被她泄露給表哥。
表哥同樣有練習孤鴻劍法的基礎,將新舊招式融會貫通隻是時間問題,說不定此刻,表哥已經吸納完畢,多出五式功底,劍法上大概也更上一層樓了吧。
他的成就,是踩著寧玦,以不正當手段實現的。
而她,是幫凶,是狼狽為奸者!
越是這樣想,白嫿心頭愧怍愈甚,她無麵目再與他相對,目光相彙刹那,轉頭匆匆避開。
寧玦看向她,出聲問:“怎麼了?”
白嫿搖搖頭,神色微微黯淡。
她在想,自己該如何補償他,眼下力所能及能做的,不過是給他親手做羹湯,可這點奉獻實在淺薄,她根本拿不出手。
索取遠大於付出,作為既得利益者,她惶恐,更不安。
寧玦視線不移,關懷又問:“是累了嗎?”
白嫿回複:“沒有,隻是在想我跟隨公子一道過來,除了打擾到你,什麼用處都沒有,要不公子繼續單獨習練,我先回去準備飯食吧。”
“不急。”寧玦攔住她,說道,“我一人習練其實也很無趣,你在旁陪我,很好。”
白嫿垂頭,聲音幽幽的有些低:“可我什麼都做不了,更幫不上公子的忙。”
她情緒不高得明顯,寧玦看她兩眼,忽的問道:“你會跳舞嗎?”
白嫿一怔,沒想到寧玦話音一轉,問得這麼突兀。
她是會跳的,幼時因得皇後喜愛,白嫿與京中其他幾位貴女一道被選進宮做了公主伴讀,這些金枝玉葉、掌上明珠們,每日陪伴公主學的內容精練又有趣,實用且風雅。
譬如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音律樂器等等,休閒活動則更多,投壺賞花、執棋博弈、舞會月宴……生活可謂豐富多姿。
公主偏愛舞,故而伴讀期間,除去那些必學技能外,白嫿每日接觸最多的便是跳舞。
宮裡不缺樂師舞伶,皇後娘娘又於宮外廣邀名師,日複一日接觸下來,白嫿自然跟著學成一些。
隻是公主任性,不喜端雅的舞步,反而喜歡充滿異域嫵媚風情的胡旋舞,還有曼妙輕盈的桃夭舞。
美則美矣,但跟端雅一詞半點不沾關係。
因怕被嬤嬤管訓,公主便帶著她們偷摸摸去跳,學得還有模有樣,那時都是孩子心性,現在回想起來,隻覺得幼稚冒失。
所以,因著這段經曆,最後白嫿學成的最熟練的一支舞,就是不甚端雅的——桃夭舞。
直到現在,她依舊還有肢體記憶,能舞得流暢。
白嫿正準備點頭回應寧玦的發問,可話到嘴邊又謹慎想到,習得桃夭舞,是伯爵府千金的閒來消遣,如今她的身份不過一個普通鄉野丫頭,哪有機會學得此舞?
想要言否,卻見寧玦目光切切,似是期待她能給出肯定的回答。
白嫿猶豫了。
最終,依著心裡正騰冒的愧疚心理,她不想叫寧玦失望,如實點了點頭。
“會一些。”
寧玦打聽:“何時學的?”
白嫿忐忑回複:“幾年前跟閨中姐妹一起習練的,她家裡有親戚曾在宮裡當過舞伶人,出宮以後,技藝還在,我們便跟著學過些舞步皮毛。”
寧玦點點頭,沒有再問其他細節,好似對她所言並不起疑。
他征詢問道:“你休息時可看我舞劍,我若練得乏味了,可否賞賞舞呢?”
原來是為這個。
白嫿遲疑了下,垂著眼,想了想後還是應允點了頭。
此刻他所提的任何要求,隻要不違她的底線,她都願意去做,去努力完成。
寧玦唇角稍揚,擡手撫了下白嫿肩頭,旋即背身邁步,離她遠些。站定後,抽劍出鞘,閃過寒芒。
他身形沉穩,劍身卻迅疾變幻連綿,慢慢漸入佳境,劍身彷彿成了活物,如靈蛇吐信,又似遊魚戲浪。幾套連招使出,雷劈電掣。劍氣呼嘯間,地上枯黃的落葉全部被席捲而起。
而寧玦站在最中心的位置上,月白衣袂飄飄,麵龐冷酷清寒,與劍的寒光相映襯,脫俗出塵,不似凡人。
賞心悅目。
白嫿看得愣愣出神。
她不敬心想,哪怕是對劍意一竅不通之人,隻賞公子的清逸身姿,大概都能看得儘興。
半柱香的功夫過去,寧玦收斂鋒芒,揮劍速度漸緩,直至慢慢停下,收劍入鞘。
他微有喘息,走到白嫿麵前站定,看著她,眼神從銳利凜寒,變成冰山消融一片旺泉。
白嫿臉色微赧,因他目光過於灼灼。
她垂目,從袖間拿出乾淨的帕子,伸手遞給他:“公子擦擦汗吧。”
寧玦未接,懷抱著青影劍,隻將身子稍微前傾。
白嫿遲疑,想了想,還是依從了他。
兩人身高有些差距,她腦袋隻和他肩頭平齊,想要伸手夠到他額頭實在有些費力,白嫿為難,提起一口氣,踮起腳尖努力湊近他。
她動作小心翼翼,手帕挨貼上他前額時,呼吸輕輕屏住。
太近了……吐息噴薄,直鑽頸側,引起不同尋常、無法克製的癢。
白嫿心跳加快,忍不住吞嚥了下口水,動作艱難繼續。
腳踝酸累,她身形晃了下,稍有不穩。寧玦眼疾手快,擡手扶在她腰後,提醒她道:“小心點,彆摔了。”
掌心貼著她的腰,熱感洶洶感測。
白嫿繃著力道,慌忙拭好汗,站穩後立刻退開半步。
寧玦收手,沒有再為難她,隻道:“我歇會,看你。”
白嫿斂了斂衣裙,硬著頭皮走到寧玦方纔練劍的位置,默默給自己鼓氣。
風聲起,舞步蹁躚。
她輕靈旋轉,慢慢找到了感覺。
今日,她身穿的是一套粉霞紗綾錦繡流光裳,與宮廷中常見的霓裳羽衣很相似,都是裙擺斑斕,層疊飄逸,倒是極適合跳舞的。
白嫿緊張,儘量收著跳。
扭腰甩袖時不敢那麼放肆招搖,有意將動作幅度做小,收斂嫵媚與風情。
她嘗試跳得端雅,像那些大膽的動作,比如蓮足擡起,嬌娜點地,以及身姿半斜,衣衫鬆垮滑肩這些,她都有意沒有做出來。
可即便如此,依舊招眼。
桃夭舞原本就是風情著稱,與‘雅’毫不沾邊,哪能自己創新,強行靠攏?
白嫿是越努力越心酸。
她腳步旋轉兩圈,輕盈做了一個後下腰的動作,適時背後一泓青絲如瀑垂墜,她扭擺著纖細腰肢,真如小蛇一般靈活曼妙了。
寧玦目光如炬,一動不動凝盯著白嫿。
他手握青影劍,指腹一圈一圈摩挲過劍柄的吞口,手心癢,眼底更是晦暗騰騰,
此時此刻,若是叫他評價一句白嫿的舞,他大概會粗俗言語一句——真他媽會扭。
當然,這句粗話隻是在心裡想想,他不會無禮脫口。
視線跟隨白嫿的舞步變動而動,寧玦專心致誌,卻又忍不住想,她在自己麵前已不隻舞過這一回了。
那日,她身穿著單薄青色菱衣,同樣在他麵前晃動不停,並且每扭一下,身前護胸小衣尾擺上的穗子便跟著晃顫一回,畫麵之衝擊,日複一日,不見絲毫模糊,反而曆久彌新,愈發幕幕清晰。
若再細分,那區彆則是:眼下兩人相離著幾步遠,而那次,她坐在他手裡,兩人距離為負。
寧玦收神,不禁自懊。
隻與她親密過那麼一次,他回味的是不是……太久了些?
白嫿動作稍慢下來,努力回想昔日所習舞步的前後順序,全然不知此刻寧玦心緒複雜,心事重重。
方纔開始回憶時,前程都很順利,可越到後麵越記憶不清。
下一個節拍是先邁左腳還是右腳?
白嫿遲疑,腳步生亂,竟被自己衣擺絆倒,惶然間失去平衡,膝蓋一屈,作勢跌地。
寧玦站的離她不算近,不知怎麼做到如此迅疾馳往,然而閃身過來,還是堪堪隻抓住了手腕,未來得及將她完全抱護住。
兩人雙雙摔地,他當了她身下寬厚的肉墊。
白嫿懵愣著睜開眼時,未覺絲毫疼痛,卻聽頭頂傳來一聲幾不可察的暗嘶。
反應過來,白嫿主動撐身,憂心關詢:“公子,抱歉又牽連到你,是我不小心,你有沒有傷到?”
寧玦平淡:“無妨。”
兩人身姿挨貼,一上一下,繼續進行平常對話似乎不妥。
但寧玦嘴上說沒事,麵上卻顯出一副吃痛隱忍的模樣,叫白嫿話到嘴邊,又不忍心直接催促。
她聲音柔和著,關懷再問:“公子背後疼不疼,方纔我肩臂的力道全壓在你身上了。”
寧玦口吻一致:“不疼。”
無妨又不疼,要不就先起身再說?
白嫿眼神提醒,以為他會懂自己的意思。
然而寧玦卻未有反應,保持挨貼動作,自然又從容。
白嫿臉紅了,猶豫片刻,決定自己先起身,再壓下去,公子沒事也得有事了。
可她剛有動作起勢,寧玦手臂猝不及地橫壓過來,攬她腰上,不讓她動絲毫。
白嫿再次與他無隙相貼,臉更紅,困惑出聲:“……公子?”
寧玦麵不改色,隻聲音微啞:“彆動,讓我緩緩。”
是作緩肩背擦地時的疼痛嗎?
這樣想,白嫿愈發不忍心,於是不再堅持起身了。
寧玦手臂力道微收,動作很緩慢地屈了屈膝蓋,大概隻他自己清楚,他想緩解的是什麼。
“那支舞,跳完了嗎?”寧玦問。
白嫿搖頭,赧然如實:“後麵的舞步實在想不起來,大概還剩下最後三分之一未跳完,好久未練過,的確是生疏了。”
寧玦:“足夠了。”
他主動提起這個話題,白嫿自然好奇在他眼裡,自己舞姿究竟如何,笨不笨拙。
於是她也試探問出一句:“剛剛是我技藝不精,有負公子期待,獻醜了。”
寧玦搖頭,脖頸前傾,像是有話對她說。
白嫿配合,雙手抵他胸前,微微伏身側首,認真聽他耳語。
他剛剛隻單手輕搭著她的腰,此刻卻是雙臂環攏,將她抱得愈發緊密不可分。
白嫿連帶脖子都浮異色,哪被異性如此對待過,眼瞼垂斂,指尖都帶上顫意。
寧玦唇瓣張闔,不緊不慢,好幾次險些真實擦過她的耳垂邊緣,曖昧至極。
兩人心跳齊齊加速,哪怕身處野外廣闊之地,氣氛也在明顯升溫。
寧玦話音字字清晰:“很美,是我見過最美。”
初冬乍寒,北風凜涼,火熱的吐息裹挾在兩人脖頸之間,這一刻,沒有人說謊。
她身子軟在他懷裡,胸脯輕輕起伏,香腮桃靨,目光盈盈如瀲灩春水,這一幕,寧玦心想,他大概又要消化良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