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前一日,金沙驛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細得像霧,落在青磚上不見水花,隻把街麵潤得發亮。同盟會車隊辰時點名,明日出發,今日各人可在驛城內採買。法奧醒得很早,客舍裡齊遠還在睡,半截旗杆靠在牆邊,昨夜終於不倒了。索爾的床空著,被褥疊得很平。
法奧摸了摸床沿,涼的。
屋門外有同盟會武士巡過,腰牌磕在甲冑上,叮噹一聲。法奧把路線圖、顧家契書、木牌角都收進包裡,背起黑劍下樓。院中車伕正給馬套籠頭,藥師蹲在簷下整理藥箱,見他出來,揚了揚下巴。
「找索爾?」
法奧問:「他去哪了?」
「天冇亮就出門了,拿了出城的臨牌。」藥師把一束布條卷緊,「肩傷還冇好,又跑來跑去。你們這些少年,骨頭都像是借來的。」
法奧問:「臨牌去的哪邊?」
「東門。」
東門方向通往學院外鎮。
索爾出門時拿的不是同盟會的車牌,而是一張臨時出城紙。紙上蓋著小金印,限期當日歸隊。守門武士遞給他時問了一句:「回哪?」
索爾答:「學院。」
武士在冊上寫了兩個字,又問:「有人同行嗎?」
索爾搖頭。
武士抬眼看了看他肩上的傷布,像是想提醒什麼,最後隻說了句:「逾時記違。」
索爾收好臨牌,出了門。
法奧在院門口站了片刻,最終冇有追上去。東門外通著學院外鎮,也通著火巷。索爾若想一個人走這一趟,腳步聲大概不需要第二個人跟著。
院中車伕還在搬箱子,書吏還在點冊。法奧站了一會兒,把黑劍的肩帶調緊了些,肩頭被壓得發酸。他想起昨夜屋頂上索爾那塊寫著「籍貫待補」的身份牌,忽然覺得有些路隻能各自回去走一遍。
他轉身去了西市買藥。
金沙驛的西市比青石集整齊得多。每個攤位後麵都立著木牌,寫著攤主、貨類、押銀。賣藥的鋪子沿街排了一排,草藥味混著雨氣,苦裡帶濕。法奧先問了兩家止血粉,價錢高得像把藥粉換成了金末。第三家掌櫃看了一眼他腰間掛的腰牌,價錢又漲了兩成。
「同盟會的隊伍要走遠路,用藥快。」掌櫃說,「今日不買,明日更貴。」
法奧把藥包放回去,說:「那我明日不受傷。」
掌櫃笑了:「這話值錢,可不能止血。」
法奧正要走,街角有人叫他。
那聲音不高,卻在一片討價還價裡清清楚楚。法奧回頭的時候,先看見一縷藥爐的白煙,纔看見陸岑那雙淺灰的眼睛。幾個買藥的人站在攤前,離他不遠不近,像是既想買便宜藥,又怕靠得太近。陸岑似乎早就習慣了,隻把稱藥的小秤放平。
「斯納爾公子。」
陸岑挑著竹筐站在雨棚下麵,肩上濕了一片。他今天的攤位比上次更小,隻擺了幾包常用藥和幾束新采的止血藤。旁邊有個孩子幫他看著火爐,爐上煮著藥湯,苦氣一陣一陣往外冒。
法奧走過去,說:「你還冇走?」
陸岑說:「同盟會車隊出發前,藥最好賣。」
「你也漲價?」
「漲。」陸岑說得坦然,「不過給你少漲一點。」
法奧笑了。他挑了止血粉、退熱草和幾包驅寒丸。陸岑稱藥的時候,看見他腰間的身份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入選了?」
「算是。」
「算是?」
法奧把身份牌翻過來給他看。牌背上一個小小的「察」字,被雨氣潤得發暗。
陸岑看了一眼,冇有多問,隻把藥包紮緊。「這個字不輕。」
法奧說:「你也知道?」
「走商路的人都知道。普通入隊是貨上車,特殊觀察是貨上車還要另貼一張封條。」陸岑把繩結一勒,「人站在車上久了,帳房有時候隻看得見封條。」
法奧接過藥包,沉默了一下,說:「那你還替我擔保?」
陸岑把另一包更細的藥粉放進他手裡,聲音壓低了些:「我擔保的是你會付藥錢。別的,我擔保不起。」
法奧低頭看那包藥,紙包比其他幾包都乾淨,外麵用細線纏了兩圈。
「這個多少錢?」
「算送的。」
「你剛纔還說漲價。」
陸岑說:「這包不是賣給你的。給那個肩上有傷的少年。他的傷口要是再裂開,尋常的止血粉壓不住。」
法奧握緊藥包,說:「他叫索爾。」
陸岑點了點頭:「我知道。」
雨棚外麵有兩名同盟會的武士經過,腳步不快,目光卻掃過了每一個攤位。陸岑低下頭去撥爐火,像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賣藥人。武士走遠之後,他纔開口:「同盟會的車走得快,路也寬。可車上每個人都會被記帳。誰用藥,誰誤時,誰救人,誰惹禍,都會有一筆。」
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法奧的身份牌,又說:「境界和傷勢也會記。路上別人看這個,才知道該讓你站在哪裡、該給你用什麼藥。」
法奧說:「要是不坐車,就走不到英雄殿。」
陸岑把藥湯倒進一隻小碗裡,遞給旁邊那個咳嗽的孩子。「所以人常常明知道帳不好看,也要先上車。」
那孩子捧著碗,苦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卻不敢灑。陸岑把火撥小了些,又拿了一片乾橘皮放進他掌心裡。孩子低聲問這是不是糖,陸岑說不是。孩子的臉垮了下來,卻還是把橘皮攥住了。
法奧看著那孩子,想起火巷門縫裡那隻沾著藥粉的小手。許多人給不出漂亮話,隻能給一點藥,一塊餅,一片不甜的橘皮。
法奧把藥錢放下了。陸岑數了數,又退回兩枚小錢。
「多了。」
法奧說:「給孩子買糖。」
陸岑看了他一眼,把小錢推了回去:「他喝藥,不吃糖。」
孩子正捧著苦藥碗,聽見這一句,臉都皺了起來。法奧忍不住,從旁邊的糖攤上買了一小包糖豆,放到藥爐邊上。陸岑冇有攔,隻說了一句:「帳算你頭上。」
法奧說:「記吧。」
另一邊,索爾已經出了東門。
學院外鎮離金沙驛不算近,他冇有僱車,沿著舊官道走。雨落在路上,塵土被壓住了,腳步聲比平日輕。肩傷被新換的藥布裹著,走快了還是疼。索爾冇有慢下來,隻在過青石橋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橋下的水流。
他回到外院的時候,正是午前。學院門口換了守門的學生,認得他,神色有些複雜。
「你不是去選拔了嗎?」
索爾說:「回來取點東西。」
守門的學生猶豫了片刻,放他進去了。外院的校場上有人練劍,木劍相擊的聲音整齊劃一。幾個學生看見他,動作都慢了半拍。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他回來了」,很快就被教習瞪了回去。
廢棄劍室還在後山。
門上的新鎖已經撤掉了,屋裡的灰比他離開時更多。盧雜役正在院子裡掃葉,掃到一半看見他,掃帚停在了半空。
「你回來了?」盧雜役說。
索爾點了點頭。
盧雜役看了看他肩上的布,又看了看他腰間的身份牌:「選上了?」
索爾說:「算是。」
盧雜役哦了一聲,像是不知該恭喜還是該擔心。他從懷裡摸出一把鑰匙,遞給索爾。「崔管事讓留著的,說你那本鬼畫符還在桌上。不是,崔管事的原話不是鬼畫符,是……畫得比原圖清楚。」
索爾接過鑰匙,推門進去了。
盧雜役站在門外,冇有跟進去。他掃了兩下葉子,又停下,說:「他們都說你選上了。」
索爾說:「嗯。」
「那你以後是不是要去很遠的地方?」
「嗯。」
盧雜役抓了抓頭,說:「遠也好。後山這地方風邪,住久了腿疼。」他說完又覺得這話像是在趕人,連忙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外頭也許飯熱些。」
索爾冇有回頭,隻說了一句:「不一定。」
盧雜役想了想,覺得也是,便繼續掃他的葉子。
舊劍室裡還是冷。牆上的木牌還在,舊劍架被他們擦過以後冇再發黴。桌上放著那本《基礎步位圖》,旁邊壓著一張新紙。新紙上是崔管事的字:錯圖三處,已校一處,餘二處待補。
索爾看了很久,把那張紙夾進了書裡。
書頁裡還夾著他和法奧那晚畫的小人。墨線算不上好看,可右足、肩線、腕力都標得清清楚楚。旁邊多了崔管事的一行紅字:此處可入新本,待覈。
索爾用指腹碰了碰「待覈」那兩個字。金沙同盟會的冊子上寫待驗、待議、待補,崔管事也寫待覈。可這兩個字落在舊書裡,倒冇有那麼冷。
他又拿起牆角那柄標著「重心正」的舊木劍。木劍很沉,握柄被汗磨得發亮。索爾冇有帶走它,隻把它重新放回了原處。臨出門的時候,他看見桌角還有一小包熱湯料,用油紙包著,不知是誰放的。盧雜役在門外掃葉,掃得很專心,像是冇看見他看過來。
索爾說:「多謝。」
盧雜役的掃帚一頓,說:「我冇放。」
索爾點了點頭,把湯料收進了包裡。
從後山下來,他繞到了火巷。
外院的校場上有學生正在練步法。索爾經過的時候,有個學生分神看他,被教習用竹板敲了一下腿。那學生疼得跳了起來,趕緊收回了目光。索爾冇有停,隻在經過書庫窗下的時候,看見崔管事坐在裡麵翻冊子。老管事像是冇看見他,手邊卻放著一疊新紙和一瓶剛磨好的墨。
火巷修過一半,燒黑的梁木換了新的,牆麵還留著焦痕。梁家門口掛著一塊新門簾,雨水打在簾角上,滴滴答答地響。索爾冇有走近,隻在巷口站了一會兒。
門簾後麵有動靜。一個孩子探出半張臉,看見索爾,立刻縮了回去。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一包乾糧被推到了門檻外麵。推出來的手很小,指尖上還沾著藥粉。
索爾站著冇動。
巷子裡賣炭的老頭認出他來,壓低聲音說:「拿著吧。孩子娘做的,天冇亮就起來烙了。」
索爾走過去,拿起那包乾糧。油紙還是熱的,裡麵應該是餅。門縫後麵的小孩冇有再露麵,隻把門輕輕合上了。索爾冇有道謝,也冇有追上去。他把乾糧放進了包裡,轉身離開。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賣炭老頭正把濕炭往棚子下麵搬,見他停下來,便說:「走吧。小孩子臉皮薄,等你走了纔敢往外看。」
索爾回頭看那扇門。門簾一角果然動了一下,很快又靜了下來。
賣炭老頭咧開嘴笑了:「看見冇有?活著的小孩都這樣。怕歸怕,好奇也是真好奇。」
索爾冇有說話,隻把包袱的帶子收緊了些。
雨小了些。
城外匯合的地點在金沙驛西門外的大車場。法奧到的時候,車隊已經開始裝箱了。藥箱、糧袋、兵器匣、備用車軸,一件一件都貼著同盟會的封條。齊遠正跟車伕爭論他的旗杆到底能不能帶上車,米雁坐在車轅上給弓纏布,臉色還是不大好看。
索爾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半刻。
法奧遠遠看見他從東邊的路上走來,肩上的布條冇有滲血,包袱卻鼓了一些。他冇有問學院那邊怎麼樣,隻把陸岑給的藥遞了過去。
索爾的鞋麵上沾著外院後山的黃泥,和金沙驛街上的青泥顏色不同。法奧看見了,便知道他確實回過廢棄劍室。索爾也看見法奧包裡多出的那幾包藥,藥紙上印著陸岑採藥鋪的小印。兩個人各自看見了,卻都冇有先開口問。
「止血的。陸岑給你的。」
索爾接過藥包,看了看紙上的細線,問:「多少錢?」
「送的。」
索爾皺了皺眉。
法奧說:「我替你把帳記在我頭上了。」
索爾看了他一眼,把藥收好,又從自己包裡取出那包乾糧,塞進了兩個人共同的包袱裡。油紙一打開,蔥餅的香氣就冒了出來,裡麵還夾著兩小撮鹽豆。法奧看見油紙角上沾著的藥粉,便知道是誰給的了。
「火巷?」
索爾嗯了一聲。
法奧冇有問孩子有冇有道謝,也冇有問索爾有冇有說什麼。他把藥包和乾糧分開放好,免得藥味串到餅裡。索爾看著他的手,忽然說了一句:「你包東西比包傷好。」
法奧說:「那是因為東西不會流血。」
索爾想了想,似乎覺得這話有道理。
車隊的燈火一盞一盞亮了起來。金沙同盟會的領隊在前方點名,名字被一個一個念出來,又被書吏一筆一筆勾掉。唸到法奧和索爾的時候,書吏在冊上停了一下,旁邊的領隊抬起眼看了過來。
「法奧·斯納爾,初階劍士,特殊觀察,根基待觀察。」書吏唸的聲音不高。接著又念:「索爾,中階劍徒,劍氣層級不高,特殊觀察。」
領隊姓賀,身量不高,右手少了兩根手指。他點名的時候不快,每念一個名字,就看一眼人,再看一眼腰牌。有人應得太輕,他就讓重應。有人腰牌掛反了,他也不罵,隻等著那人自己翻正。
輪到齊遠的時候,賀領隊看見他懷裡那半截旗杆,問了一句:「帶這個做什麼?」
齊遠說:「紀念。」
賀領隊說:「占地方。」
米雁在旁邊說:「可以削短。」
齊遠抱著旗杆退了半步,像是誰要削他的骨頭似的。
「特殊觀察二人,到。」
法奧應了一聲。索爾慢了半拍,也應了。
齊遠在不遠處小聲說:「這稱呼聽著真難受。」
米雁說:「總比急躁需訓好。」
齊遠立刻閉上了嘴。
法奧和索爾走向車隊末尾。冇有人正式告別。陶掌櫃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往法奧手裡塞了一小袋炒豆,說路上嚼著不困。陸岑站在西市的雨棚下麵,遠遠看了一眼,冇有過來。盧雜役不在,崔管事不在,火巷的孩子也不在。可那些藥、餅、湯料、炒豆都被塞進了包裡,沉甸甸地墜著。
索爾把包袱背到了自己肩上。
法奧說:「你肩上有傷。」
索爾說:「你的劍沉。」
法奧這次冇有立刻反駁。他低頭看黑劍,劍鞘用舊布纏著,邊角被這一路磨出了毛邊。索爾肩上還傷著,卻把兩個人共同的包袱背得很穩,好像隻要東西在他肩上,就不會掉下來。
這話像是從很早以前繞了一圈,又落回了他們中間。法奧看著他,忽然想說些什麼,車隊前方卻傳來了出發的銅鈴聲。
他隻說了一句:「走吧。」
索爾點了點頭。
雨停了,地上還積著水。車隊的燈火照著濕漉漉的路麵,一路延伸到西門外。兩個人並肩走進隊伍裡,身份牌在腰間輕輕碰了一下,藥包和乾糧在包袱裡擠出一點細細的聲響。冇有人說謝謝,也冇有人說告別。金沙驛的城門在身後慢慢合上了,前方的車鈴已經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