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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尖沙咀。
彌敦道的霓虹燈管滋滋作響,把夜空染成一片渾濁的橘紅。雙層巴士剛開走,站台邊的小販就推著車衝過去,叫賣著冰鎮菠蘿油。許雯揹著沉重的書包,在放學的人流裡擠出來,為了抄近路,拐進了那條名聲在外的紅燈區後巷。
巷子窄得隻能容兩人錯身,地上全是濕漉漉的菸頭和被踩扁的啤酒罐。昏黃的路燈接觸不良,一閃一閃,照著牆上斑駁的龍虎塗鴉。
就在她經過一處轉角時,兩隻手突然從旁邊伸了出來,死死扣住了她的胳膊。
“咁正點嘅(這麼正點的)?”一股濃烈的酒氣噴在她臉上,伴隨著輕浮的嬉笑,“學生妹?唔使返學嘅(不用上學嗎)?陪哥哥們去喝杯茶,聊聊天?”
許雯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拚命掙紮,書包帶子被扯斷,書本散落一地。那兩個穿著花襯衫的混混眼神貪婪,手不老實,眼看就要往她身上亂摸。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她喊不出聲,眼淚直直往下掉。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腳步聲,而是那種皮靴碾碎碎玻璃的脆響。
原本撲在她身上的混混動作猛地一頓,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他們臉色驟變,緩緩回頭。
昏暗中,一個男人靠在門框邊。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皮夾克,拉鍊半開,露出裡麵印著骷髏頭的T恤。一條牛仔褲裹著緊實的腿,腳上那雙馬丁靴沾了泥,正漫不經心地蹭著地麵。他頭髮微長,額前碎髮遮著半隻眼睛,指間夾著一支快燃儘的煙,煙霧繚繞中,那張臉淩厲得嚇人,嘴角還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是烏鴉。
這一片兒冇人不知道這個名字。出手狠辣,不留活口,是社團裡最不能惹的那類人。
兩個混混瞬間酒醒了大半,臉上的輕佻變成了諂媚,連忙鬆開手,點頭哈腰:“烏鴉哥,對不住啊,眼瞎,眼瞎,我們不知道……”
烏鴉冇看他們,隻是懶洋洋地吐出一口菸圈,目光掃過地上嚇得瑟瑟發抖的蘇晴,又落回那兩個混混身上。
他冇說話,隻是抬了抬下巴。
那個動作,比任何臟話都有殺傷力。
身後瞬間衝出來兩個黑衣大漢,二話不說就把那兩個混混拖進了巷子深處。慘叫聲淒厲地響起,又迅速被黑暗吞噬,不過幾秒,巷子又恢複了死寂,隻剩下許雯急促的喘息聲。
烏鴉彈了彈菸灰,緩步走到她麵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冇有絲毫憐憫,隻有一種審視的冷意。許雯縮成一團,衣衫淩亂,哭得滿臉淚痕,像隻受驚的小鹿,在這充滿戾氣的江湖裡,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看了她幾秒,喉結動了動,然後脫下自已那件帶著菸草味和體溫的皮夾克,不由分說地披在她身上。
布料寬大,把她整個人都裹了進去,遮住了她所有的狼狽。
“唔識路就唔好行呢啲巷(不認識路就彆走這種巷子)。”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點港式口音,冷硬中透出一絲不耐,卻偏偏冇有轉身離去,而是側身讓出一條路,“跟我走,出咗呢條巷先。”
許雯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刺的男人。他凶神惡煞,滿身壞水,卻是此刻唯一能保護她的人。
她攥緊了那件寬大的夾克,指尖泛白,猶豫了兩秒,還是咬著牙,快步跟上了他的腳步。
烏鴉走在前麵,脊背挺直,皮靴踩在地麵上,發出沉穩而有力的聲響。
身後的夜色越來越濃,尖沙咀的霓虹在他身後暈染出美麗的光暈,卻照不進他決絕的背影。
他突然停下了
就斜倚在燈紅酒綠的霓虹底下,菸蒂明滅,眼神懶懶散散掃過來,卻帶著股能把人骨頭都盯軟的壓迫感。
“你係香港人?”(你是香港人?)
聲音低啞,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玩味。
許雯剛要開口,他又往前湊了半步,氣息混著煙味壓下來。
“聽口音唔似。”(聽口音不像。)
尾音拖得有點邪氣,像在逗一隻落單的貓。
他指尖彈了彈菸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狂得很,卻又藏著深不見底的打量。
“嚟香港做咩啊?”(來香港乾嘛?)
問句輕飄飄的,卻像根針,輕輕一挑,就把人所有的偽裝都戳穿。
我抬眼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裡,心跳亂了半拍,還是穩住聲線。
“不是。”
聲音很輕,卻冇退後半步。
他嘴角那點笑更濃了,帶著點玩味的壓迫感,等著我往下說。
我抿了抿唇,迎上他的目光:
“來做事。”
頓了頓,又補了句,語氣淡得像霧:
“做什麼,暫時不能告訴你”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低低嗤笑一聲,菸蒂在指尖轉了圈。
“幾有性格。”(挺有性格)
烏鴉瞥了眼街口那兩個被小弟拖去暗角“處理”的混混,喉間低低啐了聲,煩躁地把煙摁滅在牆縫裡。
“費事搞出人命,煩。”
他側頭掃你一眼,語氣衝得很,半點溫柔都冇有,卻伸手扯了把你的手腕。
“走啦,好人做到底,送你返屋企。”(送你回家)
力道不算輕,帶著不容拒絕的蠻橫,可走的時候又刻意放慢腳步,讓你跟得上。
一路冇再說話,隻有霓虹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狂得像隨時會炸,卻又偏偏把你護在內側,離馬路遠遠的。
走了半條街,晚風捲著霓虹吹過來,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輕輕的。
“你……叫什麼名字?”
他腳步頓了頓,側過臉看我。
燈影落在他下頜線上,冷硬又鋒利,偏偏那雙眼睛裡浸著點笑,邪氣又勾人。
他冇直接答,反而伸手,用指背輕輕蹭了下我的臉頰。
動作輕得像風,力道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占有。
“想知我名?”他低笑,氣息掃過我耳尖,“係想記住我,定係想賴上我啊?”(是想記住我,還是想賴上我?)
我臉一熱,剛要躲開,他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啞得撩人。
“叫我烏鴉就得。”
(叫我烏鴉就行。)
他指尖勾了勾我的下巴,眼神狂得冇邊,卻又帶著點玩味的溫柔。
“不過……你叫得好聽啲,我咪應你咯。”
(不過……你叫得好聽點,我就應你。)「走了半條街,晚風捲著霓虹吹過來,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輕輕的。
到了宿舍樓底下,霓虹把牆照得一片曖昧的粉紫。
我停住腳,轉過身,小聲說了句:
“多謝你。”
他靠在牆邊,雙手插兜,嘴角勾著點漫不經心的笑,冇應聲,隻盯著我看。
我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輕輕點頭,轉身要上樓。
剛走兩步,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帶點痞氣:
“喂。”
我回頭。
他抬了抬下巴,眼神狂得很,卻又藏著點玩味:
“下次再畀人纏上,唔好自已硬撐。”
(下次再被人纏上,彆自已硬撐。)
我心口輕輕一跳,冇說話,隻輕輕“嗯”了一聲,快步上樓。
樓道燈一層層亮起,我冇回頭,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釘在我背上。
直到我身影消失在樓梯口,烏鴉才慢悠悠收回視線,從兜裡摸出煙點上。
火光亮了一下,映出他眼底那點興味。
他吸了口煙,緩緩吐出,輕笑一聲。
“幾有意思。”
(挺有意思。)
長這麼大,敢這麼冷淡又敢這麼直視他的女人,她是第一個。
有點意思,真的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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