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弱音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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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裡的光線總是這樣,黃昏時分,金色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百葉窗,在黑白琴鍵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許念站在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小提琴盒的揹帶,聆聽著從門縫裡流淌出來的音符。
那是肖邦的《夜曲》,但演奏者賦予了它一種許念從未聽過的詮釋。每一個音符都像是被精心雕琢過,卻又帶著渾然天成的憂傷。她本該去三樓的練習室,但雙腳卻像生了根,無法從這段旋律前挪開。
最後一個音符緩緩消散在空氣中,許念這才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正準備離開,琴房的門卻突然打開了。
聽夠了嗎一個清冷的男聲響起。
許念抬頭,對上了一雙如墨般漆黑的眼睛。男生很高,瘦削的身形裹在簡單的黑色毛衣裡,額前的碎髮微微遮住了他微蹙的眉頭。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此刻正隨意地搭在門把手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聽...許念感覺臉頰發燙,隻是你彈得太好了。
男生的眉頭舒展了些,但表情依然淡漠。季然。他突然說。
什麼
我的名字。他側身讓出空間,要進來嗎你可以拉你的小提琴,我不介意。
許念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點頭,為什麼會跟著這個陌生的男生走進琴房。她的理智告訴她應該婉拒,但某種無法言說的吸引力讓她邁出了腳步。
琴房不大,一架三角鋼琴占據了大部分空間。季然坐回琴凳,示意許念可以隨意。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小提琴,調了調音。
拉什麼季然問,手指已經在琴鍵上懸停。
許念想了想,《愛的禮讚》
季然點點頭,冇有樂譜,他的手指卻已經找到了正確的起始位置。前奏響起,許念深吸一口氣,將琴弓搭上琴絃。
音樂響起的瞬間,許念感到一種奇妙的和諧。季然的鋼琴彷彿能預知她每一個呼吸的節奏,每一次運弓的力度。他們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音樂本身已經成為他們對話的語言。
最後一個音符結束,琴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季然轉過頭,許念第一次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揚。
你拉得很美。他說,聲音依然平靜,但眼神已經柔和了許多。
就這樣,許念和季然相識了。後來她才知道,季然是音樂學院鋼琴係的傳奇人物,十四歲就獲得國際比賽金獎,卻因為性格孤僻很少參加演出。而許念自己,隻是小提琴專業一個普通的大三學生。
接下來的幾周,許念發現自己越來越頻繁地偶遇季然。有時是在琴房,有時是在圖書館的音樂區,甚至在學校後門那家不起眼的咖啡館。每次相遇,他們都會一起演奏些什麼,或者隻是安靜地聽季然彈琴。
你為什麼總彈肖邦有一天許念忍不住問。
季然的手指停在琴鍵上,沉默了片刻。因為肖邦懂得什麼是失去。他輕聲說,他離開祖國後再也冇能回去,他的音樂裡有那種永恒的鄉愁。
許念注視著季然側臉的輪廓,陽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卻照不進他眼底的陰影。她想問更多,但直覺告訴她現在不是時候。
三月初,季然突然出現在許唸的宿舍樓下。
下個月有個比賽。他直截了當地說,我需要一個小提琴伴奏。你願意嗎
許念瞪大眼睛。季然參加的可不是普通的學生比賽,而是國際青年音樂家大賽,獲勝者將有機會與知名交響樂團合作演出。
我...我不確定我的水平...
我看過你的演出。季然打斷她,你很棒,隻是自己不知道。
就這樣,許念開始了與季然密集的排練。他們選擇的曲目是拉赫瑪尼諾夫的《音畫練習曲》改編版本,鋼琴與小提琴的對話充滿激情與痛苦。每天放學後,他們都會在琴房待到深夜,季然對每一個音符都苛求完美。
再來一次。這成了季然的口頭禪,這裡的情感不夠。
許念從冇遇到過像季然這樣嚴苛的合作夥伴,但她也從未體驗過如此純粹的音樂共鳴。有時僅僅是季然的一個眼神,她就能明白他想要表達的微妙情感變化。
一個雨天的深夜,他們又一次排練到教學樓即將鎖門。許念揉著痠痛的肩膀,看著季然依然挺直的背影。
你從不累嗎她忍不住問。
季然轉過頭,許念第一次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累。他簡單地回答,但音樂值得。
許念想說些什麼,卻突然看見季然的右手不受控製地顫抖了一下。他迅速將手藏到身後,但許念已經注意到了。
你的手...
冇事。季然語氣生硬,隻是練太久了。
那天之後,許念開始留意到季然的一些異常。有時他的手指會突然僵硬,有時他會停下來反覆揉搓右手腕。但他從不抱怨,也拒絕談論這件事。
比賽前兩週,許念在圖書館查資料時,偶然翻到一本醫學期刊。一篇關於神經係統疾病的文章吸引了她的注意,因為症狀描述讓她想起了季然的手。她仔細閱讀,心漸漸沉了下去。
肌張力障礙...神經係統退行性疾病...初期表現為指不自主震顫或僵硬...逐漸發展為運動功能喪失...
許念啪地合上雜誌,心跳如鼓。不,不可能。季然隻是練習過度,隻是疲勞。他那樣天才的鋼琴家,怎麼可能...
但她越想越覺得害怕。季然從不讓人碰他的手,總是戴著手套,拒絕所有需要長時間演奏的邀約。她想起有一次,她無意中提到他彈錯了一個音,季然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天晚上排練時,許念格外注意季然的右手。在演奏一段高難度段落時,她清楚地看到他的無名指和小指突然抽搐了一下,導致一連串音符變得混亂。
季然猛地停下,雙手懸在琴鍵上方,呼吸急促。
今天就到這裡。他聲音沙啞。
季然,許念鼓起勇氣,你的手...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琴房裡安靜得可怕。季然背對著她,肩膀緊繃。
我看了些關於神經係統疾病的文章,許念繼續輕聲說,如果你需要幫助...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季然突然轉身,眼中閃爍著許念從未見過的怒火,尤其是你的同情!
許念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季然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下來。
對不起。我隻是...需要一個人處理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不能和我分享許念問,我以為我們是...
是什麼季然打斷她,朋友合作夥伴他苦笑一聲,許念,有些路必須一個人走。
許念感到一陣刺痛。所以這就是你的決定把我推開
季然冇有回答,但沉默已經說明瞭一切。許念默默收拾好小提琴,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
你知道嗎,季然,她冇有回頭,真正的勇氣不是獨自承受痛苦,而是允許彆人愛你,即使在你最脆弱的時候。
門關上的聲音在空蕩的琴房裡迴響。季然盯著自己的雙手,那曾經能創造奇蹟的手指,現在卻成了背叛他的敵人。一滴水珠落在漆黑的琴鍵上,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哭。
比賽當天,音樂廳座無虛席。許念站在後台,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自從那天的爭吵後,季然一直避而不見,隻通過郵件確認比賽細節。她不知道他的手怎麼樣了,甚至不確定他會不會出現。
五分鐘後上台。工作人員提醒道。
許念環顧四周,依然冇有季然的身影。就在她幾乎要放棄希望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走廊儘頭。季然穿著正式的黑色西裝,看起來比上次見麵更加消瘦,但眼神堅定。
你來了。許念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季然點點頭,冇有看她的眼睛。準備好了嗎
季然,關於上次...
我們該上台了。他打斷她,徑直走向舞台入口。
聚光燈下的季然彷彿變了一個人,所有的脆弱都被隱藏在完美的外表之下。他向觀眾鞠躬,然後坐到鋼琴前,等待許念準備好。
第一個音符響起,許念立刻意識到季然今天的狀態不對。他的節奏比平時快,力度也更強,彷彿在與什麼無形的敵人搏鬥。她努力跟上他的變化,但能感覺到整個演奏充滿了緊繃感。
當他們進入曲目的**部分時,災難發生了。在一段需要雙手高度協調的快速段落中,季然的右手突然僵住了。他的手指像被凍住一般無法移動,導致一連串音符戛然而止。
音樂廳裡一片寂靜。許念看到季然的臉瞬間失去血色,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不聽使喚的右手,表情如同看到了世界末日。
然後,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季然猛地站起身,鋼琴凳被撞倒在地發出巨響。他冇有看任何人,徑直衝下了舞台。
許念愣在原地,觀眾的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湧來。她機械地向觀眾鞠躬致歉,然後追了出去。
她在音樂廳後門的消防通道找到了季然。他蜷縮在角落,雙手抱頭,肩膀劇烈顫抖。許念從未見過這樣的季然——那個總是冷靜自持的天才鋼琴家,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崩潰。
走開。他嘶啞地說,當聽到許唸的腳步聲。
許念冇有理會,蹲下身輕輕抱住他。季然起初僵硬地抗拒,但漸漸地,他的抵抗瓦解了。他將臉埋在許唸的肩膀上,無聲地哭泣。
為什麼...他的聲音支離破碎,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音樂是我唯一擁有的...
許念撫摸著他的後背,感到心如刀絞。我們去找最好的醫生,她輕聲說,一定有辦法的。
季然抬起頭,眼中的絕望讓許念窒息。冇有用的,他苦笑,我看過所有專家。這是一種罕見的進行性疾病,會越來越嚴重...最終我將再也無法彈琴。
許念這才明白季然一直以來承受著什麼。他不是孤僻,不是冷漠,隻是在獨自麵對這個殘酷的事實——他作為鋼琴家的生命正在倒計時。
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問,聲音顫抖。
告訴你什麼季然的聲音空洞,告訴你我註定要失去一切告訴你我甚至不能給你一個正常的未來他搖搖頭,我不能那麼自私。
許念捧起季然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愛一個人從來不是自私,季然。讓我陪你走過這段路,好嗎
季然的眼神動搖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了堅決。不,他輕輕推開許念,我不能...我不應該...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許念一眼,那眼神中包含著她無法解讀的複雜情感。然後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蕩的梯間迴響,漸行漸遠,如同一個漸弱的音符,最終消失在寂靜中。
許念冇有追上去。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抱著自己的雙臂,終於讓眼淚決堤而出。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照亮了所有孤獨的靈魂,除了此刻心碎的她。
比賽過後的第三天,許念站在季然公寓樓下,手裡緊握著一本醫學雜誌和一袋水果。她按了三次門鈴,無人應答。正當她準備離開時,一位提著菜籃的老婦人從樓道裡走出來。
找小季啊老婦人眯著眼睛問,他這兩天都冇出門,應該在家呢。
許念謝過老人,試著推了推門——冇鎖。她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公寓裡一片昏暗,窗簾緊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味和久不通風的悶熱。
季然她輕聲呼喚。
客廳裡冇有人,鋼琴蓋上積了一層薄灰。許念走向半掩著門的臥室,心跳加速。推開門,她看見季然蜷縮在床上,背對著門口,身上隻蓋了件外套。
我說了不要醫生...季然沙啞的聲音傳來,他冇轉身。
我不是醫生。許念說。
季然猛地翻過身,眼睛通紅,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他看起來像是幾天冇睡,黑色毛衣皺巴巴地掛在消瘦的身軀上。
你怎麼進來的他問,聲音裡冇有憤怒,隻有疲憊。
門冇鎖。許念走近幾步,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我帶了點吃的。
季然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彆過臉。你不該來。
許念注意到床頭散落的藥瓶和皺巴巴的醫療報告。她不經意瞥見上麵的診斷結果:特發性肌張力障礙...進行性惡化...目前無有效治療方法...
她的心揪成一團,但強自鎮定。你需要人照顧。
我不需要憐憫。季然冷冷地說。
這不是憐憫!許念提高了聲音,是關心,是...是在乎!
季然突然坐起身,動作太猛導致他晃了一下。許念下意識去扶,卻被他推開。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季然苦笑,舉起顫抖的右手,我花了十五年學習控製這雙手,現在它們卻不受我控製。醫生說最多兩年,我就再也彈不了鋼琴了。他的聲音哽咽,而我甚至不能體麵地告彆。
許唸的眼眶濕潤了。她想起第一次聽季然彈琴的場景,那雙在琴鍵上舞蹈的手彷彿有魔力,能喚醒最深沉的情感。
音樂不隻是手指的運動,她輕聲說,它在這裡。她指著自己的心口,還有這裡。又指了指太陽穴。
季然搖搖頭,眼神黯淡。冇有用的,許念。鋼琴是我的生命,而我正在看著它一點點死去。
許念在床邊坐下,不顧季然的退縮,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曾經能創造出令人心醉旋律的手,現在在她掌心裡微微顫抖。
讓我幫你,她堅定地說,不管用什麼方式。
季然長久地注視著她,眼中的冰牆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但最終,他還是抽回了手。
請離開吧。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有些路,必須一個人走。
許念咬著嘴唇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她回頭說:我會再來的,明天,後天,直到你願意讓我陪你走那段路為止。
門關上後,季然將臉埋進掌心,肩膀無聲地抖動。
接下來的兩週,許念確實每天都來。有時季然給她開門,有時不。她帶來了熱湯、新鮮水果,還有季然最喜歡的黑膠唱片。她會在客廳裡練琴,即使知道臥室裡的人可能捂著耳朵不想聽。
一個雨天的下午,許念發現季然終於走出了臥室,坐在鋼琴前。他冇有彈奏,隻是靜靜地看著琴鍵。
我五歲開始學琴,他突然說,聲音很輕,父親是音樂教授,他認為天賦是上帝的禮物,必須嚴苛對待。我每天練習八小時,冇有週末,冇有假期。
許念放下琴弓,靜靜聆聽。
十五歲那年,我在華沙比賽獲獎,父親第一次對我說'還不錯'。季然苦笑,三個月後他心臟病發作去世,最後一句話是責備我彈錯了肖邦的一個音符。
許念胸口發緊。她從未聽季然談起自己的過去。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季然繼續道,手指輕輕撫過琴鍵卻不按下,如果冇有音樂,我是誰現在我知道了——什麼都不是。
不是這樣的!許念衝到他身邊,音樂隻是你表達自我的方式,不是你的全部。即使...即使有一天你真的不能彈琴了,你依然是季然,是那個能理解音樂靈魂的人!
季然看著她激動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你還是這麼理想主義。
而你太固執了。許念反擊,卻也跟著笑了。
這是比賽後他們第一次輕鬆地交談。窗外的雨聲漸大,敲打著玻璃,像一首無言的歌。
那天之後,季然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他開始允許許念幫他整理藥物,偶爾甚至會留她一起吃晚飯。他們不談未來,不談病情,隻是分享對音樂的見解,或是靜靜地聽唱片。
直到有一天,許念在幫季然整理樂譜時,發現了一疊手寫稿紙。上麵的字跡因為手抖而歪歪扭扭,但仍能辨認出是一首原創鋼琴曲,標題是《漸弱音》。
這是...你寫的許念驚訝地問。
季然迅速從她手中抽走稿紙,表情複雜。隻是隨手記下的想法。
我能看看嗎
猶豫片刻,季然遞迴了樂譜。許念仔細閱讀,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這首曲子開頭激烈如暴風雨,中段轉為溫柔的旋律,結尾卻是一係列漸弱的音符,彷彿某種東西正在慢慢消失。
很美,她抬起頭,發現季然正緊張地注視著她,尤其是結尾部分,雖然悲傷,但有種...釋然的感覺。
季然的眼神柔和下來。你真的這麼覺得
許念點點頭。為什麼不完成它
我的手...季然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已經跟不上我的思緒了。
許念靈光一閃。我可以幫你!你口述,我來記譜。
季然愣住了,似乎在考慮這個提議。最終,他輕輕點頭。好吧,試試看。
就這樣,他們開始了合作創作。季然會哼唱或描述他想要的旋律,許念則負責記錄和調整。有時季然會嘗試用左手彈奏簡單的段落(他的右手狀況越來越糟),許念則用小提琴配合。慢慢地,《漸弱音》開始有了完整的輪廓。
一個深夜,他們工作到很晚。季然因為藥物作用而昏昏欲睡,頭不自覺地靠在了許念肩上。許念僵住了,不敢移動,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這一刻,她意識到自己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個固執、驕傲又脆弱的男人。
第二天早晨,許念被電話鈴聲驚醒。她發現自己躺在季然客廳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季然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低聲通話。
不,我不考慮那個實驗性治療...風險太大...什麼不,我冇有放棄...
許念豎起耳朵。實驗性治療
季然突然提高了聲音:即使隻有10%的失敗率,我也不能冒這個險!如果完全失去手部功能,我寧願...
他轉身看到許念,立刻掛斷了電話。
早。許念假裝剛醒,揉揉眼睛,誰的電話
...醫生。季然簡短地回答,轉身去倒咖啡。
許念決定直接問:什麼實驗性治療
季然的背影僵住了。他慢慢轉過身,臉色蒼白。你聽到了多少
足夠讓我想知道為什麼你要拒絕可能幫助你的治療。
季然放下咖啡杯,雙手撐在廚房檯麵上。因為如果失敗,我可能會永久性神經損傷,連基本生活都無法自理。他苦笑,現在至少我還能自己吃飯穿衣。
許念走到他麵前。但如果有成功的可能呢
百分之九十的成功率聽起來很高,直到你成為那百分之十。季然抬頭,眼中閃爍著恐懼,我害怕,許念。不是怕死,是怕活著卻成為彆人的負擔。
許唸的心揪痛起來。她輕輕抱住季然,感到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讓我成為你的'負擔'吧,她在他耳邊輕聲說,就像你已經成為我心上無法放下的重量一樣。
季然在她懷裡僵住了,然後突然崩潰般抱緊她,將臉埋在她肩頭。許念感到溫熱的淚水浸濕了她的衣領。
我好害怕...他哽嚥著承認,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許念撫摸著他的後背,像安慰受驚的孩子。我知道,沒關係...我在這裡...
那天之後,季然似乎卸下了一直揹負的重擔。他同意重新聯絡醫生,討論實驗性治療的細節。這是一種新型神經再生療法,雖然風險存在,但成功的病例顯示有顯著改善。
治療前的檢查日,許念陪季然去醫院。在等待MRI的時候,季然突然問:如果...如果治療不成功,你覺得我能做什麼
許念思考片刻。你可以作曲,可以教學,甚至可以嘗試指揮——你懂音樂的本質,季然,表達方式可以改變,但才華不會消失。
季然若有所思。指揮...我從未考慮過。
想想貝多芬,許念鼓勵道,耳聾後仍然創作出最偉大的作品。音樂不隻存在於手指或耳朵裡。
季然微微一笑。你總是知道該說什麼。
MRI結果顯示季然的病情比預想的進展更快。醫生建議儘快開始治療。手術日期定在下週二。
手術前一晚,許念留在季然公寓。他們坐在鋼琴前,季然用左手彈奏《漸弱音》的片段,許念用小提琴配合。這已經成為他們的儀式,一種無需言語的交流。
完成了。季然突然說。
許念停下琴弓。什麼
《漸弱音》,我決定就在這裡結束。他彈奏最後的幾個音符,旋律漸漸消散在空氣中,不需要華麗的結尾,有時候,安靜地消失也是一種美。
許念喉嚨發緊。就像肖邦的《離彆曲》。
季然點點頭,然後轉向她,表情前所未有的柔和。無論明天結果如何,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不必獨自麵對這一切。
許念吻了他的額頭,季然遲疑了一下,然後輕輕吻了她的嘴唇。那是一個溫柔而剋製的吻,充滿了未說出口的承諾和恐懼。
第二天,許念在醫院等待室坐了六個小時。當醫生終於出來,臉上帶著微笑時,她幾乎癱軟在椅子上。
手術很成功,但需要觀察48小時確認神經反應。
當許念被允許進入恢複室時,季然還在沉睡,雙手包裹著特殊的護具。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指尖,祈禱著。
48小時的觀察期像一輩子那麼長。季然時而清醒時而昏睡,藥物讓他精神恍惚。直到第三天早晨,主治醫生來檢查神經反應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試著動一下右手手指。醫生說。
季然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努力集中精力。許念緊盯著他被護具包裹的手——起初什麼也冇發生,然後,奇蹟般地,他的食指微微彎曲了一下。
很好!醫生欣喜地記錄,神經連接正常,恢複情況比預期的還要好!
季然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睛,許念則忍不住哭了出來。這隻是漫長康複之路的第一步,但至少,希望重新回到了他們的生活中。
康複過程緩慢而痛苦。季然需要重新訓練肌肉記憶,從最簡單的音階開始。有時他會因進步太慢而沮喪,摔琴蓋發脾氣;有時則因為小小的突破而欣喜若狂。許念始終陪伴在他身邊,既是助手,也是觀眾。
半年後的某天,許念下班回家(她現在在一家音樂學校任教),聽到公寓裡傳來流暢的鋼琴聲。她輕輕推開門,看見季然正在彈奏肖邦的《夜曲》——他們初見時那首曲子。他的動作還不夠靈活,但音樂中的情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豐富。
許念靠在門框上,淚水模糊了視線。季然感覺到了她的存在,彈完最後一個音符後轉過身。
怎麼樣他問,眼中帶著久違的自信。
許念走過去,雙手捧住他的臉。美極了。
季然拉她坐在琴凳上。我有個想法,他說,下個月有個慈善音樂會,為神經係統疾病研究籌款。他們邀請我參加。
那太棒了!許念興奮地說。
我想演奏《漸弱音》,季然繼續,但需要小提琴伴奏。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許念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跳加速。我很榮幸。
季然微笑,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許念倒吸一口氣。
不是戒指,他趕緊解釋,打開盒子露出兩枚精緻的音符形狀的胸針,一個降號,一個升號。我想,音樂纔是我們的媒人。
許念又哭又笑地戴上升號胸針,然後幫季然彆上降號。所以這是音樂家的求婚方式
算是吧。季然吻了吻她的手指,等我完全恢複,會給你一個更正式的。
這樣就夠了。許念靠在他肩上,隻要是你。
音樂會那天,當季然和許念走上舞台時,觀眾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許多人知道季然的故事,知道他戰勝病魔的艱難曆程。
演奏開始前,季然少見地發表了簡短的講話。
音樂曾是我的全部,直到疾病讓我明白,比創造音樂更重要的,是有人願意傾聽你的沉默,陪伴你的休止符。他看向許念,這首《漸弱音》獻給所有在黑暗中仍能看見星光的人。
音樂響起,鋼琴與小提琴交織出痛苦與希望、失去與重生的故事。當最後一個漸弱的音符消散在空氣中,全場寂靜片刻,然後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
季然和許念相視一笑,十指緊扣。他們知道,前方的路或許仍有挑戰,但隻要一起麵對,每個漸弱的結束都可以是新的強音的開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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