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儘，寒鋒武館的青磚地上已凝起層白露。林勻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勁裝，站在兵器架旁，手中的鬆風劍正挽著劍花——劍刃劃破晨霧，帶出細碎的風聲，恰好落在前三排弟子的槍尖上。
“停！”他喝一聲，劍尖指向前排最末的小弟子，“張二牛，你槍桿歪了三寸。”
叫張二牛的孩子漲紅了臉，趕緊挺直腰桿，槍桿抖得像篩糠：“師、師父，我剛纔踩滑了……”
“踩滑的不是腳，是心。”林勻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調整槍桿角度，“練槍先練穩，穩不住根基，再快的槍也是死物。”
旁邊石凳上，蘇晚晴正往陶壺裡添薑茶，聽見這話抬頭笑了笑，指尖掠過壺身的青瓷紋路——那是她去年從江南捎來的，如今已養出了包漿。王大刀的大砍刀靠在廊柱上，正眯眼盯著院角的梧桐樹，嘴裡嘟囔：“這幫小崽子，比當年我帶的兵還能偷懶。”
話音未落，院門口突然撞進來個人。
來者是個穿短打的漢子，臉上帶著道刀疤，左胳膊纏著滲血的布條，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林館主！威遠鏢局的劉鏢頭讓我來求您——咱們押的賑災糧，被劫了！”
院裡的晨練戛然而止。張二牛攥緊槍桿，連呼吸都放輕了。林勻彎腰扶起漢子，指尖碰到他手腕的脈門——是練家子，但內力虛浮，顯然是受了內傷：“彆急，慢慢說。”
漢子抹了把臉上的汗：“昨天夜裡，我們鏢局押著二十車賑災糧去河南，走至十八裡坡，突然竄出一群蒙麪人！帶頭的那傢夥使把鋸齒刀，招式跟黑蓮堂的‘斷魂刀’一模一樣！我們拚死反抗，可……可他們人多，劉鏢頭被砍了一刀，糧車全被劫走了！”
林勻的眉峰皺起。黑蓮堂餘孽雖已潰散，但仍有漏網之魚躲在鄉野，專乾些打家劫舍的勾當——可這次劫的是賑災糧，是要斷人活路的惡事。
“周姑娘，王教頭，跟我走一趟。”林勻轉身抄起劍，“二牛，你帶著師弟們守館，不許亂跑。”
“我跟你們去！”周清歡已經拔出玉女劍，劍鞘上的銀鈴叮噹作響，“我熟路。”
王大刀拎起砍刀跟上：“算我一個，對付這群雜碎，用刀比用劍痛快。”
十八裡坡的土路上，車輪印還清晰可見。林勻蹲下來，用指尖撥了撥泥裡的鞋印——是雙舊布靴，鞋尖磨得發亮，鞋底沾著草屑：“是逃荒的難民鞋，鞋碼不大，應該是年輕人。”
周清歡皺起眉：“黑蓮堂餘孽會讓難民做事？”
“不是讓，是逼。”王大刀用刀尖挑起地上的斷刀鞘，“你看這刀鞘，刻著‘順天’二字——黑蓮堂當年用來裹挾百姓的標記，說是‘順天王’的旨意，其實就是為了讓他們賣命。”
三人順著車轍往西北走，約莫走了二裡地，看見林子裡有間破廟。廟門掛著褪色的紅布，風一吹，飄出股餿飯味。
“裡麵有人。”林勻握緊劍柄，腳步放輕。
破廟裡點著幾堆篝火，十幾個年輕人縮在牆角，手裡拿著刀，眼神裡全是恐懼。中間綁著箇中年男人，正是威遠鏢局的劉鏢頭，嘴角掛著血，看見林勻進來，眼睛一亮：“林館主！您來了！”
“都彆動。”林勻喝一聲，目光掃過牆角的年輕人，“誰是領頭的？”
最前麵的小夥子往前跨了一步，手裡的鋸齒刀還在抖：“是我！我就是劫鏢的，跟他們沒關係！”
這小夥子看起來不過十八歲，臉上還帶著嬰兒肥，刀把上的紅綢被手心的汗浸得發暗。林勻走過去，解開他的繩子：“為什麼劫鏢？”
小夥子撲通跪下來，眼淚砸在泥裡：“我娘病了，要吃藥！他們說，隻要幫我劫鏢，就給我錢！我不怕坐牢，我怕我娘死啊！”
旁邊的年輕人也跟著哭起來：“我爹被官府抓了，說要砍頭！他們說劫鏢能換我爹的命！”
林勻的心跳慢了半拍。這些孩子，都是被黑蓮堂餘孽拿親人威脅的可憐人——就像當年的自己，被仇恨衝昏頭腦，淪為殺人工具。
“起來。”他聲音放輕，“你們劫的不是賑災糧，是彆人的活路。如果今天你們搶了糧，河南的災民就會餓死，你們的親人，就算活下來，也會罵你們是畜生。”
小夥子抬頭，眼裡全是迷茫：“那我該怎麼辦？”
“跟我回武館。”林勻伸手拉他起來，“學武功，學做人，用這雙手去保護想保護的人，而不是傷害彆人。”
傍晚時分，寒鋒武館的院子裡多了十幾個新弟子。張二牛舉著木槍教他們紮馬步，周清歡坐在石凳上縫補破了的衣裳，王大刀在教他們耍棍——“棍是百兵之祖，要沉得住氣，不是砸得狠就行！”
林勻站在台階上，看著這群孩子。蘇晚晴端著薑茶過來，遞給他一杯：“都安頓好了？”
“嗯。”林勻喝了口茶，暖意在胃裡散開，“都是苦命的孩子，但總比走歪路好。”
遠處傳來張二牛的喊叫聲：“劉大哥！你槍桿又歪了！”
劉鏢頭——哦不，現在應該叫劉弟子了——撓著頭笑：“我這輩子，終於能學門正經功夫了。”
林勻望著天邊的晚霞，想起當年在終南山的雪地裡，靜玄大師說的“俠心”——不是殺多少壞人，而是救多少人。
“晚晴，”他說，“明天我要去趟河南，看看賑災糧的情況。”
“我跟你一起去。”蘇晚晴理所當然地說，“武館有清歡和王教頭盯著，冇問題。”
林勻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風裡飄來薑茶的香氣，還有弟子們的喊叫聲，一切都那麼溫暖，那麼踏實。
遠處的破廟裡，曾經的劫匪們正在收拾行李。其中一個孩子望著武館的方向，擦了擦眼淚，把“順天”的刀鞘扔進了火裡。火焰舔著刀鞘，發出滋滋的聲響，彷彿在燒儘過去的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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