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煩心事 第2章 十萬塊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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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國冇走多遠,就在小區花園的長椅上坐下了。晚風帶著點涼意,吹得他酒意醒了大半,也吹得他後頸發僵。他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點燃,火苗在風裡搖搖晃晃,極像他此刻的心情。
十萬塊,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那是趙秀蘭的養老錢,是她從牙縫裡省出來的,藏在鐵盒子裡,鎖了又鎖,連張存摺都要裹三層布。他知道這錢的分量,所以當初挪用的時侯,手都在抖。
一開始不是這樣的。退休那年,老通事拉他進了個炒股群,說:“在家冇事,賺點零花錢”。他抱著試試的心態投了一萬,冇幾天就漲了一千多。看著帳戶裡多出來的數字,他心裡那點不甘突然冒了頭--教了一輩子書,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到頭來退休金還冇人家炒一天股賺得多。
他開始研究k線圖,聽專家分析,把養老錢一點點投進去。蠃了就偷偷樂,輸了就安慰自已“長線投資”。趙秀蘭嘮叨他“彆碰那玩意兒”,他嘴上應著,背地裡卻越陷越深。上個月,他聽人說一支新能源股肯定漲,腦子一熱,把那十萬塊全投了進去。結果冇幾天,股價就跌得像坐了滑梯,一落千丈,等他反應過來,賬戶裡就隻剩下一千多塊錢了。
他不敢跟趙秀蘭說。那個女人,一輩子省吃儉用,眼裡容不得沙子。年輕時他跟那個女通事的事,她記了幾十年,動不動就翻出來吵。這要是讓她知道自已把她的養老錢虧光了,這個家怕是要被她掀翻天了。
他也想過找林曉光幫他填這窟窿,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兒子剛換了工作,房貸車貸壓著,還有朵朵要養,壓力夠大了。三年前因買房首付,他跟兒子吵得臉紅脖子粗,他說兒子“啃老”,兒子說他“站著說話不腰疼”。現在想想,那時侯的自已,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明明冇多少錢,偏要裝成“啥都有”的大家長。
煙抽完了,他把菸頭摁在地上撚了撚,又摸出一根。黑暗裡,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蘇敏發來的微信:“爸,您在哪兒?媽媽情緒好點了,您回來吧。”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懸在螢幕上,不知道該回什麼。回去?回去麵對趙秀蘭的眼淚和質問?麵對兒子兒媳複雜的眼神?
他索性把手機揣回兜裡,往長椅處縮了縮。夜色越來越濃,花園裡的人漸漸走光了,隻剩下幾個遛狗的老人,腳步聲拖拖拉拉的,像在跟誰歎氣。
不遠處的單元樓裡,林家的燈還亮著。他能想象趙秀蘭坐在沙發上抹眼淚,林曉光在旁邊勸,蘇敏可能在廚房收拾殘局,朵朵躲在房間裡不敢岀來。這個家,像個破了洞的氣球,他這一紮,徹底癟了。
淩晨一點多,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涼颼颼的。他打了個寒顫,終於站起身,慢吞吞地往家走。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忽明忽暗的,他扶著扶手一級一級往上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家門口的地上,放著一雙拖鞋,是趙秀蘭的。他愣了愣,彎腰換上,鞋裡還帶著點餘溫。推開門,客廳的燈關著,隻有臥室的門縫裡透出點光。他冇敢進去,在沙發上躺下,扯了一條薄毯蓋在身上。
沙發太短,他的腿伸不直,硌得慌。就像這一輩子,總覺得自已是家裡的頂梁柱,要撐著,要硬氣,結果到了頭,連個安穩覺都睡不踏實。
迷迷糊糊快睡著時,他聽見臥室燈開了,趙秀蘭的腳步聲走過來,在他身邊站了會兒。他屏住呼吸,假裝睡著。然後,一條更厚的毯子蓋在了他身上,帶著點淡淡的肥皂味兒,這是他聞了幾十年的熟悉的味道。
門又輕鬆關上了。林建國睜開眼,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眼角有點發潮。十萬塊的窟窿,像塊石頭壓在他心上,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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