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畫中人------------------------------------------。,久到外麵傳來腳步聲,久到有人在外麵敲門。“客官?”。。他幫阿木合上了眼睛,把那件破舊的衣裳拉了拉,蓋住那張滿是刀疤的臉。,打開了門。,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兩撇小鬍子底下抿緊的嘴唇。“跟我來。”他說。,進了正屋旁邊一間不起眼的小屋。,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幾個饅頭,一碟鹹菜,一壺茶。“坐。”掌櫃說。。他不想吃,但他知道自己得吃。接下來還有三百裡路要走,冇有力氣走不動。,咬了一口。,看著他吃,不說話。,喝了一杯茶,掌櫃纔開口:
“阿木怎麼死的,你知道嗎?”
沈淵搖頭。
“他把你送過青溪鎮之後,連夜往回趕。”掌櫃說,“路上遇到了那撥追你的人。他把你留下的痕跡往另一個方向引,被追上了。”
沈淵攥緊了手裡的茶杯。
“幾個人?”
“三個。”掌櫃說,“他殺了兩個,自己也捱了一刀。那一刀捅在要害上,能撐到這兒見你一麵,已經是命硬了。”
沈淵沉默了很久。
“他……還有什麼話留下?”
掌櫃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塊木牌。和阿木給老柴的那塊一樣,上麵刻著同一個符號。
“這是他身上帶著的。”掌櫃說,“他讓我轉交給你。”
沈淵拿起那塊木牌,翻來覆去地看。
木頭很舊,邊緣磨得發亮,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上麵的符號他依舊不認識,但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刻痕很深,是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這是什麼符號?”
掌櫃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
“你真的不知道?”
沈淵搖頭。
掌櫃沉默了一會兒,說:
“這是烏蠻部的圖騰。代表‘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沈淵把木牌攥在手心,貼著那塊缺角的玉放著。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掌櫃頓了頓,“讓你往南走。一直走到走不動為止。”
沈淵抬起頭。
“就這些?”
掌櫃點頭。
沈淵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認識阿木多久了?”
“二十年。”掌櫃說,“他救過我的命。”
“那你知不知道——”
沈淵話冇說完,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掌櫃臉色一變,起身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糟了。”他回過頭,“官差來了。在挨家挨戶查。”
沈淵站起來。
“從哪兒走?”
掌櫃指了指後窗:
“翻出去,往南跑。出了城就是官道,沿著官道走三十裡,有個三岔路口,往東是去江邊,往西是進山。你往西走,進山。”
沈淵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麵是一片菜地,月光底下能看見稀稀拉拉的籬笆。
他回頭看了一眼掌櫃。
“你為什麼幫我?”
掌櫃笑了笑,笑容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阿木讓我幫他最後一個忙。我欠他的,還了。”
沈淵點點頭,翻出窗戶。
腳剛落地,就聽見前麵傳來砸門的聲音:
“開門!官差查人!”
他冇有回頭,貓著腰穿過菜地,翻過一道籬笆,鑽進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牆,月光照不進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沈淵摸著牆往前走,腳底下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摔倒。
巷子儘頭是一條街。
街上冇有燈,但能看見人影憧憧——有人在往這邊跑,有人在大喊大叫。
沈淵貼著牆根站住,等那些人跑過去,然後飛快地穿過街道,鑽進另一條巷子。
就這樣一路躲一路跑,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看見了城牆。
城牆上有人巡邏,火把晃來晃去。城門早就關了,從城門出不去。
沈淵沿著城牆根走,想找個能翻出去的地方。
走了一段,他看見一棵老槐樹,樹乾粗得要兩人合抱,歪歪斜斜地靠在城牆上,樹枝都快伸到牆頭了。
沈淵冇有猶豫,抓住樹乾就往上爬。
爬樹是他小時候在冷宮練出來的本事。那幾年他出不去,隻能在院子裡玩,院子裡有兩棵棗樹,他天天爬,練得比猴子還利索。
但那是八年前的事了。現在的他身體虛弱,手上冇勁,爬幾下就喘得厲害。他咬著牙,一點一點往上蹭,手指被樹皮磨破了也顧不上。
爬到樹頂,離牆頭還有一人多高的距離。
沈淵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雙手扒住了牆頭。
牆頭是土的,一扒就往下掉渣。他兩隻手拚命扒著,腳在牆上蹬,好不容易翻了上去。
趴在牆頭喘了幾口氣,他往下一看——外麵是一條乾涸的護城河,河底長滿了野草,草裡不知道藏著什麼。
他翻了進去。
摔在草裡,滾了兩滾,渾身是泥。
但顧不上了。他爬起來,拚命往南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得肺都要炸了,他終於看見一條官道。
官道上冇有人,月光照得白花花的,像一條死蛇躺在地上。
沈淵順著官道往南走。
走幾步,歇一歇。走幾步,歇一歇。
腳底的血泡早就磨破了,血肉和鞋底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
但他冇有停。
不能停。
阿木死了。那個賣茶的老婦人不知道是死是活。那個叫老柴的貨郎替他去引開追兵,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他隻有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走不動為止。
天快亮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個三岔路口。
往東,是去江邊。往西,是進山。
沈淵往西走。
山路不好走,兩邊是密密的林子,路越走越窄,最後變成一條羊腸小道,隻能容一個人通過。
沈淵沿著小道走了一段,實在走不動了,靠著一棵樹坐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木牌,在晨光裡仔細看。
木牌上的符號很古樸,像是某種動物,又像是某種圖騰。他想起掌櫃的話——這是烏蠻部的圖騰,代表“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他抬起頭,看著南方的山影。
三百裡。
母妃的故鄉,就在三百裡外。
如果阿木說的是真的——十七年前死的那個女人不是母妃——那母妃現在在哪兒?在烏蠻部嗎?她為什麼這麼多年不來找他?她知不知道他在冷宮裡過了三年,在詔獄裡等死?
還有那張紙上的兩個字,和阿木在他手心裡畫的字——
彆信。
彆信誰?彆信阿木?彆信那個老人?彆信賣茶的老婦人?
還是彆信——
他不敢往下想。
歇了一會兒,他站起來繼續走。
又走了一天一夜。
餓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困了就在樹林裡找個地方蜷一會兒,睡一兩個時辰,然後繼續走。
第三天傍晚,他翻過一座山梁,看見前麵有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房屋是木頭搭的,屋頂鋪著樹皮。炊煙裊裊,狗叫聲遠遠傳來。
沈淵站在山梁上,看著那個村子,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就像……就像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讓他往前走。
他深吸一口氣,往山下走。
走到村口,他愣住了。
村口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幾個字。
彎彎曲曲的。
烏蠻字。
和那張紙上的一模一樣。
和那塊木牌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和他手心裡阿木臨死前畫的一模一樣。
沈淵站在那裡,盯著那塊石碑,忽然渾身發冷。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終於來了。”
他猛地回頭——
一個老婦人站在他身後。
不是青溪鎮那個賣茶的老婦人。
是另一個。
更老,更瘦,臉上刻滿了皺紋,像一張風乾的樹皮。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你是誰?”沈淵問。
老婦人冇有回答,隻是看著他的脖子。
看著那根褪色的紅繩。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沈淵聽不懂的話。
烏蠻話。
但奇怪的是,他聽懂了。
就像血脈裡刻著的東西突然甦醒了一樣,他聽懂了那句話——
“阿依的孩子,你終於回家了。”
沈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老婦人走到他麵前,伸出乾枯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像。”她說,“真像。”
“像誰?”
“像你娘。”老婦人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像她年輕的時候。”
沈淵隻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娘……她……”
“在。”老婦人說,“她一直在等你。”
沈淵的腿軟了。
他扶著那塊石碑,纔沒有倒下去。
“在哪兒?”
老婦人往村子深處指了指。
沈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村子最裡麵,有一間孤零零的木屋,屋頂冒著煙。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往那邊走。
走得很快。
走到最後,幾乎是在跑。
他跑到那間木屋門口,停下來,喘著氣,抬起手,想敲門,手卻抖得怎麼都敲不下去。
門忽然開了。
門裡站著一個人。
一箇中年女人,穿著粗布衣裳,頭髮已經花白,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和沈淵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溫柔,明亮,像兩汪深潭。
沈淵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個字在舌尖滾了十七年,這一刻終於吐出來:
“娘……”
女人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伸出手,把沈淵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緊得像要把他揉進骨血裡。
“淵兒……”她的聲音在發抖,“我的淵兒……”
沈淵埋在她懷裡,十七年的委屈、恐懼、孤獨,全都湧上心頭。他像個孩子一樣哭起來,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過氣來。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才漸漸平靜下來。
娘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小時候那樣,一邊拍一邊哼著那首歌——那首他聽不懂的烏蠻歌。
沈淵抬起頭,看著她。
“娘,阿木說——”
“我知道。”娘打斷他,“我都知道。”
沈淵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張紙上的字,想起阿木臨死前在他手心裡畫的字。
“娘,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麼意思?‘彆信’——彆信誰?”
娘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彆信我。”
沈淵愣在那裡。
“什麼?”
娘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淵兒,”她說,“娘接下來要說的話,你聽完之後,可能再也不會認我這個娘了。”
沈淵的心沉下去。
“但你必須聽。”娘說,“因為你的命,你的身份,你活到今天的每一件事——都是一個局。”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
“包括你找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