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簡直是雪存踢過最累的一場蹴鞠。
她腦中的弦時時緊繃,就為裝作一竅不通模樣,好不在眾人麵前露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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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年輕男女在蹴鞠場上本事遠高出她想像,大楚士族子女文武雙全者是為常態,加之他們年輕氣盛,一招一式出力乾脆老練,毫不拖泥帶水,那群腸肥腦滿體力不足的商賈如何與他們相比。
更何況,她還和姬湛這個活祖宗分成一隊,連氣都不敢大口喘。
「接。」
「傳。」
「擋。」
「閃開。」
姬湛與她擦身而過時,口中隻冒出過這幾個字眼,再無其他。
半場結束,宣王一隊因雪存裝弱的緣故,丟了整整三個球。雖說今日不是什麼正經的蹴鞠賽,更無外人旁觀,可宣王一隊從未輸得如此難看過。
雪存窘迫得想找條地縫鑽下去。
尤其休息間隙,鄭玨還公然打趣姬湛:「仲延哥,你也有今天。」
雪存不敢去看姬湛是何臉色,一味懊喪地低著頭,數自己腳下枯黃的軟草有多少根。
她兀自猜想,有她這麼個「拖油瓶」在,姬湛現在連殺了她的心恐怕都有,臉色也定如山雨欲來。
誰料被她心謗腹非的正主本人,卻是副似有如無的態度。
姬湛接過褚厭遞來的帕子,三兩下擦去麵上汗水塵埃,又是張冶艷絕俗意氣飛揚好麵龐。
「勝敗乃兵家常事。」
他隻對鄭玨說了這麼一句。
見他今日對待雪存態度,不復往日那勢不兩立架勢,姬澄吐氣揚眉,心情輕快無比。
「雪存。」姬澄緩步走到雪存身後,忽開口喚她,「你很有天賦,很上道嘛。」
雪存尷尬一笑,心道她這是哪門子的天賦,垂頭喪氣道:「侍郎,我害得宣王連失三鞠,我……我過意不去。」
一雙黑黝黝長睫低垂,在日下散煥兩抹柔光,擋住她琥珀眸底歉然神色,我見猶憐。
聽她在外人麵前,又生澀澀喚他「侍郎」,姬澄心底泛起道酸楚,嘴上卻不好多言,隻能貼心對她指路:
「渴了麼?穿過草場,對麵支了個茶水桌,守在那兒的是鄭家婢子,你可以去尋些水喝。」
今日她身邊無一婢女跟隨,煞是怪異。
可他再想關心她,也不好將她當做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事事陪同她。
姬澄這麼一問,雪存確實發覺口乾舌燥,方纔那半場廝殺消耗她不少體力,眼下她正望梅止渴呢。
雪存言謝,隨後默默穿過偌大草場,走向遠處茶水桌。
走近一看,這何止是張茶水桌,都快叫鄭家婢子支成茶水攤了,且空地上還置有炙茶、碾茶、煮茶、溫茶的器具,一應俱全。桌案上形形色色茶具杯碗無數,還擺有各色時令瓜果點心,放眼望去,花花綠綠一大片,顯然各有其主,一時叫雪存無從下手,生怕出錯。
鄭家婢子本在草場邊等得百無聊賴,哈欠連天,見是雪存獨自一人前來索水喝,想起主子此前刻意叮囑過的事宜,雙眼頓時睜大,計上心來。
小婢上前,既不過分熱絡,亦不十分冷淡:「小娘子有何需要?」
雪存直言:「我口渴,來討碗茶水喝。」
小婢眼珠一轉,若有所思,從一乾茶具中,端出套極其醒目的鬆石綠描金蓮瓣琉璃杯,取其中一隻,從一旁溫茶的小爐上盛了茶湯,遞給雪存:
「小娘子請用。」
雪存如何不識貨,這套杯具一看就是大名鼎鼎夜光杯,少說能換長安坊間一座宅子,如此貴重之物,不知為何人所有。
她下意識抬起指尖,撫了撫自己唇上的花汁唇脂。
這唇脂是今早她更衣後,臨時起意抹上去的。
她今天雖未裹胸,更未穿那雙特製厚底的高靴,可胡服在身,墨發高挽,站在鏡前一照,元慕白的模樣瞬時勾勒出七分,嚇得她趕緊想了補救之法。
粉若薔薇的口脂朝唇瓣上一塗,中和了雌雄莫辯的俊氣,再看鏡中,隻剩個明眸善睞的小女郎。
雪存到大明宮時還留心觀察一番,鄭珈和崔露,今日都未塗抹口脂,反叫她格格不入,怪不好意思。
她接過琉璃杯,並未即刻飲下茶湯,反多留了個心眼,問小婢:「這茶具是何人所有?我當真用得?」
小婢未料她謹慎如此,心跳漏下一拍,卻也強壯鎮定答道:「這是我家娘子的茶具,小娘子若是不願喝,那便與各家侍從同用一套吧。」
雪存好歹也是公府貴女,怎能用那群男侍從用過的杯盞?
小婢慌忙垂頭,假意收拾桌案,不忘低聲抱怨她:「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愛喝不喝,我家小娘子未必就不嫌你。」
出門在外,世家婢子也狗眼看人低,自詡高別的婢子一等。被這小婢罵,雪存並無任何波動,不願在茶桌前多停留,一口飲儘茶湯,將杯盞遞還與她。
用鄭珈的茶具,總比用旁人的更合適些。
待她走遠,小婢緊盯杯盞邊沿留下的唇脂印,壓抑住竊喜的嘴角。
再抬眼一望,這琉璃杯的主人姬湛,不也正朝這邊走來?
小婢手腳麻利,很快按姬湛一貫口味,朝方纔雪存用過的杯子裡盛滿茶湯。
在姬湛走到茶桌前,她把杯子旋了一旋,將印有淺淺唇脂的那麵,朝向姬湛和她都看不到的地方。
「郎君。」小婢麵紅耳赤,羞得不敢直視姬湛靡麗艷質的臉,雙手恭敬為他奉上茶杯,「您要的茶水。」
她跟隨鄭家姐弟多年,餘下之人,往往來大明宮時不愛攜婢出行,是故她專司在草場上看茶倒水之事,對眾人口味喜好都瞭如指掌。
姬湛默不作聲,單手接過杯子,在唇邊沾了沾,緩緩啟唇飲下。
隻是這茶水甫一入口,姬湛便察覺怪異。
他斂目觀察茶湯,今日茶湯並未以花入茶,那蔓延他唇齒間一股淡淡玫瑰香,是從何而來?
姬湛目露嫌惡,睇這鄭家小婢一眼,她唇上覆了口脂,可她的口脂顏色,一看便是以硃砂製成,必然會是硃砂味道。
那隻能是……
他喝得略急,茶水已被他喝進口中半杯,尚未嚥下。
出於修養,姬湛並未在小婢跟前,直接將嘴裡含著的茶水吐出,反若無其事般,仰頭,喉結微動,連帶杯中餘下茶水一飲而儘。
小婢在一旁看得眼熱,莫非湛郎君冇喝出異樣?
姬湛用完茶水,玉色長指將琉璃杯重重擲在桌上,寒聲道:
「扔了。」
小婢怔了一怔:「郎君,這是為何?」
她心知姬湛已察覺端倪,未免被他以辦事不力為由,在眾人麵前當眾斥責她,才匆忙端起茶杯,惺惺作態:
「忘了告訴郎君,方纔高七娘來討水喝時,一眼看上您的這套琉璃杯,說什麼也要奴婢拿給她用。」
「奴婢起先不願,可實在拗不過她,唯恐她發難,慌不擇路才——」
「丟掉。」姬湛打斷她,無意聽她複述緣由,「別讓我說第二次。」
小婢臉色發白:「郎君,是單丟掉這一隻嗎?」
姬湛轉身離去:「全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