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都搬的一乾二淨了,怎還不放……」
冷光掃來,徐彬之乖巧地閉上了嘴,此時的他,正坐在劉興弟身旁,手腳皆為麻繩所縛。
「阿姐,若是他二人落罪…………」
劉興弟看了眼徐彬之,哀嘆一聲,說道:「你代我與父親說,該是何罪,便是何罪。」
話音剛落,徐彬之嘴唇抖了抖,目眥欲裂般看向劉興弟。
「叔母!叔母可是看著侄兒長大………」徐彬之哭喊道。
劉興弟偏過頭去,不願看他,過了會,她問道:「我可勸過你?」
徐彬之得知自己難逃此劫,全然不顧地向劉興弟嚎啕著:「叔母世子和侄兒可是一家人吶!怎能這般無情?!隻不過是群賤民而已!就是餓死他們又如何?!天下餓…………」
「砰!」
馬車輕微晃晃動,徐彬之額上滲出一團血跡來。
「義符!」劉興弟驚聲喚道。
「阿姐答應過你………別……別在此時……好嗎?」劉興弟終還是心有不忍,柔聲顫道。
劉義符緊攥的拳頭逐漸鬆開,他重新坐下,將頭撇向窗外。
……………………
「主公,是世子的車乘!」壯漢策馬到車簾旁喊道。
「車兵回來了?」
劉裕本想往徐塢走一趟,親自料理這「家事」,未曾想劉義符已經回建康了。
他拉過車簾,望向城門處。
一輛輛牛馬所拉之車並列而行,進城時,幾乎要將整個城門堵住。
而劉義符則是冇有注意到後方,他站在城門旁,指揮著車隊進出。
「主公,要不讓仆…………」
劉裕揮手打斷了他,坐在車中靜默望著。
城門處,守將用護臂擦去額上的汗水,他站在劉義符身旁,看著一輛輛車入了城,不由問道:「世子這是從何處拉來的糧食,竟…竟有這般多!」
倉門大開的那一刻,劉義符要說一點冇感到震撼,那定然是假的。
當堆積在底處的粟米有了黴斑,劉義符卻怎都開心不起來。
有時候他在想,過去,現在,未來到底有過改變嗎?
壟斷,壓價,吸血,從世家豪族到資本………
明明許多佃農都已餓的前胸摸後背了,可那些囤在倉中的糧食因為堆積太久而發黴。
想的越多,反而會感到無力,劉義符遂不再想,把注意力放在當下。
「多嗎?」劉義符冷不丁問道。
「多,依仆所見,至少有數萬石……」
一萬石糧食便是百萬斤,行軍作戰時,一名士卒每日大概要消耗掉兩到三斤。
粗略估算一下,一萬石,足夠一萬士卒吃兩月,這還都是在頓頓吃飽的情況下,若是節省著吃,支撐上個三四月都不是問題。
上兵伐謀,兵貴神速,說的便是這糧草的損耗。
兩國交戰,不宜曠日持久,戰事每多僵持一天,便要耗費數以萬計的糧食。
即使晉朝在義熙土斷與收復巴蜀後,國力強盛,一騎絕塵。
可要調動數十萬大軍北伐,不出一年,便能使這五六年間的積蓄蕩然無存,致使國庫虧空,百姓的日子每況愈下。
劉義符說不多並不是字麵上的意思,隻是相比於各大世家豪族所藏匿的糧食相比,這數萬石便有些不夠看了。
半刻鐘後,道路便開始堵塞起來,劉義符正打算往前疏通,卻突然看見那熟悉的駟馬車駕。
「父親怎來了?」
劉義符踏上車轅,進入車內,笑嘻嘻的說道。
「出了此等事,為父怎能不來?」劉裕板著臉,嚴聲道。
車內的氣氛霎時肅穆了起來,可劉義符卻不受影響,笑道:「父親看看,這都是丹陽尹從佃農家中徵收的糧食,全都藏匿在那城………」
話到一半,劉裕打斷了他。
「徐彬之可在你那?」
「父親是要放了他?」劉義符臉色微變,正聲道。
劉裕見他這認真,不合時宜的笑道:「怎了?你我父子二人相聚,就不能讓他們父子二人相聚?」
劉義符聽完,纔剛琢磨出意味,劉裕便又說道:「為父已派人將徐佩之押往了詔獄,徐彬之自然也不例外。」
「那父親要如何處置他二人?」劉義符追問道。
「你與為父說,該如何處置?」
劉義符冇有片刻猶豫,神色毅然道。
「斬首於市。」
此言一出,劉裕舒展的眉眼皺了起來,父子兩人在車中四目相對。
銀白月光透過車簾,照映一老一少的麵龐之上。
老人俯視眼前,寬聳肩上的純黑大氅,雙目中淩厲之色,似是大山一般,壓的少年喘不過氣來。
劉義符嚥了咽口水,在幾刻間的無措過後,眼神逐漸堅毅起來,他早已不是當初躺在塌上被圍著噓寒問暖的頑童。
對於劉裕,哪怕他是當朝第一人,哪怕他腳下踩的是屍山血海。
但在父子的這層血脈紐帶之下,此時的他,心中無所畏懼。
「揮刀時,可曾想過你阿姐?」
「兒並不想將姐牽連進來,隻是……」劉義符眼中閃有愧色,一時敗下陣來,目光側移道。
「隻是什麼?你覺得為父會在意徐佩之父子二人的性命?你姐寧死不願再嫁,從此以後,她待在徐家會怎樣,你可想過?」
麵對劉裕的質問,劉義符胸腔起伏不斷,他想將往日在心中的積壓的苦水全都傾泄而出。
「隻是……隻是孩兒見不得那些屢受欺淩的無辜之人。」
「當兒見到那些連一鬥米都要折腰乞求佃農時便會……感到屈辱。」
低頭述說著的劉義符將頭抬起。
「父親坐擁半壁天下,站在萬萬人之上,怎會看不清腳下呢?」
說著,劉義符愈發的激動。
「您看得清,又為何要縱容他們那般在百姓身上吸食血肉呢?!」
「您可知,當那骨瘦如柴的老人與孩兒說著徐家與父親乃是親家,勸兒趕快逃離時,兒是如何想的嗎?!」
麵對兒子一句句質問,劉裕頓時怔住了,還冇等他緩過來,劉義符又怒聲道。
「父親欲包庇他二人,難道就因為那些敲骨吸髓,肆無忌憚斂著民脂民膏的蛭蟲,與阿姐,與您是親家嗎?!」
劉裕沉默不語,話到此處,劉義符的眼眶竟濕潤起來。
「他們隻是想有口飯吃,能夠不餓著肚子地活下去罷了,父親當年,又何嘗不是那家家戶戶中的佃農之一呢?」
劉義符顫聲說著,鼻子猛地一酸。
「兒不明白……實在…………」
他怎能不明白那些疾苦,那些苦命之人,從出生起,便揹負著一座座「山」。
種種過往浮現在眼前,似是走馬燈花一般撩起那顆不忿的心絃。
兩條淺淺的淚痕劃過少年英稚臉龐。
「嘀嗒。」
淚水滴落在板痕之上。
一滴,兩滴,三滴…………顆顆淚珠在皎潔月色之下襯得極為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