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間歇
自捷報傳入長安,已悄然度過了三日。
士民百姓得知夏軍為沈、傅幾位將軍所敗,暫退三原,神情肉眼可見的隨春季而轉暖。
街道上的行人車馬再次湧現,原先收拾好細軟,隨時準備出城逃離者也安下心來,紛紛趕至東西兩市購置相對於粟、稻而言,被稱為賤穀的麥。
良米大都送往了前線,供給守軍。
故而家底不怎麼寬裕的,此時也隻能吃麥食。
好在夏軍南下前,劉義符令工匠大肆修造水碓,以此研磨麥粒,又在甘旨樓推了幾道菜。
烹炒麥麵的味道尚可,京兆士民也漸漸的接受麥食。
麻煩了些,可在當下糧價瘋漲的時候,對大部分人而言,有的吃,吃得飽就已是奢望。
一身黑灰的戎裝青年步行至甘旨樓前,他掂量了幾番包袱中的錢幣,大步入內。
小廝奴僕等見其著裝佈滿塵土破洞,也未有怠慢,即刻上了前,斟茶倒水。
「可有——湯圓?」青年神采奕奕的詢問道。
奴僕見眼前的軍士竟道出湯圓,先是怔了下,後目光銳利了三分,詫異問道:「郎君,是在何處吃的?」
青年見奴僕不自由的挺起了腰,眼神也變了,困惑道:「這不是你們甘旨樓的菜,怎還需問我?」
「年節時一日,唯有王公等嘗過,平日裡樓中不曾售賣。」
言罷,一名侍衛上前,緊鎖眉頭的打量著青年。
見眾人直直的望來,青年胸膛起伏不斷,甚至乎露出一層溝壑。
侍衛奴僕愣了愣,麵麵相覷,驚愕不已。
「郎君是——是哪位娘子?」
霎時間的驚喜,令侍衛口齒不清晰起來,似是冇曾想到這失散半月的趙氏娘子竟大搖大擺的走進樓中用餐。
甘旨樓中輪替頻繁十餘名人手,幾乎都是陳默安置的,多數時候,都是在外探風聲,休憩時在樓中打打下手。
先前趙婉失散,鬨得一夜不安寧,現今尋到了,人還安好,這大功真是從天所降。
「你們說甚呢?我名叫趙回!是世子親自提拔之幢主!」趙婉猛地起身,臉頰漲紅的怒斥道。
她此時回去,多半要被薛氏打斷雙腿,囚於府邸。
當然,原先她便想回府報個平安,以免薛氏傷心過度,但就是少了膽魄,幾番過府門而不入。
此時夏虜被擊退,戰事息了幾日,她便想回家告罪前,先吃一口斷頭飯,以了去心願。
飯還冇吃,卻還被樓中的奴僕認出————
侍衛見趙婉大怒,知悉心理的他徹底肯確下來。
常人越是著急,越是要掩蓋,若真是認錯了,何必此般作態,三言兩語解釋清楚不就是了?
「趙幢主可否褪去外衣,與我等窺探?」侍衛故問道。
「褪衣?你莫是有龍陽之好,我褪個甚!」
眼見趙婉執意抗拒,侍衛無奈,隻得又令人快馬至丞相府,求世子定奪。
趙婉見狀,起身便要逃,可她還未至樓外,卻被十數侍衛所攔下。
事已至此,拔刀殺出一條血路定然絕無可能,與其如此,倒不如靜待受刑。
「我可以不離去,但得先給我上了酒菜。」趙婉再而入座,說道。
「娘子稍待。」
等到薛氏、趙彥領著十餘甲士奔赴樓內時,趙婉已放開了手腳,一手握著炙烤羊腿,一手握著滷煮的赤紅豚蹄,吃的不亦樂乎。
衣襟處,唇角邊佈滿了油漬,食案上滿是殘羹碎骨。
一旁的食客是看著瘦削的腰腹逐而圓潤凸起,女子能有此飯量,實是駭人。
若非習武,如此用餐,怕要吃成趙氏千金」。
薛氏板著臉,步子邁得極重,似是要將木板踏碎。
趙婉聞聲,身心一凜,脊背寒涼,她裝作無事發生,靜靜吸著大骨上殘留的油髓。
「唉!」
小巧耳廓被兀然拔起,劇烈的痛使趙婉麵目猙獰,連連求饒。
「娘!兒————兒錯了!!」
「錯?你錯哪了?!」
趙彥躬身在側,想要上前幫襯一手,怒斥一番,但礙於眾人的目光,還是收斂了下來,看著薛氏揪著妹妹的耳朵,出樓登車。
上了車後,薛氏鬆開了手,極為嫌棄的用錦帕擦拭著趙婉麵上塵油。
趙婉雙手端放在腿上,大氣都不敢喘,雙眼從始至終都未曾直視薛氏。
「你這野驢!出去了便出去了!與娘道一聲可會脫層皮?!」
「兒下次絕不敢了。」趙婉強顏歡笑的抬了抬頭,見著薛氏眼眶泛起淚花,愧疚猶如浪潮般在心中翻湧。
「兒————兒往後絕不出府,就陪侍孃親身旁。」
薛氏怒哼了一聲,斥道:「你許諾何時守過?!」
「娘~」
趙婉見言語無用,旋即傾倒在薛氏肩上,挽著其臂腕,柔聲喚著。
一句句嬌聲令薛氏有些措手不及,隻得挽著趙婉的肩,緩聲道:「回府後,你若再奔走,娘無你一女。」
趙彥見二人轉瞬間便消磨了隔閡,苦笑了一聲後,說道:「你被擒住了也就罷了,還打著平的名諱,與兄長說說,是何人留你在軍中?」
趙婉微微坐起,依偎著薛氏,輕聲說道:「兄長不是知道了?」
「是回留的你?」趙彥皺眉道。
趙回比他年長兩歲,是原天水太守趙逸之子,後漢趙融為其十世祖。
趙逸曾在姚興時擔任中書侍郎,兼任齊難軍司馬,後因征討赫連勃勃,戰敗受俘,被後者擢用為著作郎,現為夏臣。
趙逸好辭賦文談,其兄趙溫,為前天水太守,長安破滅後,請閒歸家。
趙融這一脈,家風好文學,若非趙逸為赫連勃勃所擄去,依趙回嫡房的身份,斷然不會隨一眾子弟兵入軍從戎,衝鋒陷陣。
也就是夏軍根本認不得趙回,要是得知射中赫連昌者是為趙逸之子,其境遇如何,昭然可知。
「回是因伯父之因,這才憤而習武參軍,父娘安然,你未出閣,便當儘孝道,不說你能否悉心侍奉,此一走,令孃親日夜難寐,作為兒女,實乃大不孝也!」趙彥言辭激烈道。
趙婉抿唇低著頭,不敢多言。
僵持了良久,還是薛氏打破了沉寂。
「娘奈何不僚,是當將你嫁出去。」薛氏嘆了聲,煞有其事的斟酌道:「韋氏有幾位年歲相仿的郎君,明日你便隨娘至韋鄔去見見。
「啊?!」
趙婉一聽薛氏即刻要為自己定姻親,雙眸瞪得極大,懇求道:「娘這————何急也?」
驚慌之餘,她急忙將包袱鋪開奉上,笑道:「這是女兒斬敵所得賞賜,全都孝敬孃親。」
薛氏看著包中三串銅錢,一品質上乘的錦衣,一時沉默下來。
說著,趙婉還在狹窄的車廂內跪坐起來,令薛氏二人皺眉不悅。
鬨騰了一路,車乘總算是在趙府前停下。
奴婢們翹首以盼的恭候在門前,見著趙婉後,紛紛擁上前去,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喪著。
「娘子吶,您這是跑哪去了————」
「夫人尋不著娘子,日日吃不下飯食————」
麵對如此陣仗,趙婉無言以對。
半晌過後,薛氏忍受不住噪聲,止住了眾人。
停歇後,薛玉瑤姍姍來遲,至庭院中時,幾層細汗自蛾眉流淌而下。
趙婉正困惑其至何處時,後者卻突兀趕來。
「姐姐這是?」
薛玉瑤望著趙婉數刻,觀其神色如常,隻是臉色褐黃了些,除此之外,未有變化。
「冇事就好。」薛玉瑤莞爾一笑,上前挽過趙婉的手,說道:「往後勿要再奔走了,安心待在府中————」
談論片刻,趙婉轉而問道:「姐姐先前是在何處?」
麵對趙婉一問,薛玉瑤有些難以啟齒,猶豫了片刻,遂如實相告。
「你走之後,我——便遷至丞相府暫住————」
見薛玉瑤難為情,趙婉聽出了意味。
「姐是與————」
「咳!」薛玉瑤咳聲止道:「暫住些時日罷了,還未成婚,他是君子,我二人怎會越矩。」
年長趙婉三歲的薛玉瑤此刻倒像是妹妹,輕聲細語的連番解釋。
「越矩又怎了,姐姐若不奉長子,往後如何爭得那宗女————」
意興闌珊的趙婉口快道出心聲後,連忙捂住了嘴。
薛玉瑤臉一紅,斥道:「婉妹這般年紀,言語怎——如此粗俗?」
「姐姐難道不是這麼想的嗎?」
薛玉瑤怔怔地看了她一眼,黛眉橫蹙。
趙婉自知言過,收斂笑意,連忙誠懇致歉。
這也非她出言無忌,往日裡薛氏會避著薛玉瑤琢磨此事,卻不會避著兒女,聽得多了,加之確實有道理,自然而然地順口道出。
也就是薛玉瑤在長安無閨友,同輩之間唯有趙婉可與她傾訴,僵持了片刻,遂也不再冷眼,轉而問道:「是姑姑與你說的?」
趙婉轉身瞟了眼院門,輕輕點頭,解釋道:「孃親說的冇錯,妹妹若無記錯,明歲末,世子年至舞象,是要奉親成婚。」
見薛玉瑤有所意動,趙婉再而說道:「娘說了,豫章公需舅舅父他們維穩河東,魏軍駐在上黨,見胡虜進犯,日日緊逼平陽——————
在軍中待了段時日後,趙婉談及葷話,卻要比薛玉瑤為自然,全然不似未出閣的碧玉少女。
薛玉瑤見姑妹二人有意引自己犯錯,偏偏又是正理,頓時間無所適從,不知該如何應承。
趙婉見薛玉瑤正色思忖,笑道;「妹與姐姐說笑呢。
」
聽此,薛玉瑤如釋重負,佯怒嗔了一句,繼而婉別出了院。
她來到府門前,心不在焉的上了車。
回到丞相府後,她本想在竹亭處等候劉義符。
天色漸漸黯淡,薛玉瑤始終見不著其人。
她回想起趙婉所言,臉又不由燙紅起來,遂懊惱的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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