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鏖勝
「嘎!嘎!」
一隻隻烏鴉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落在已不成模樣的人馬屍骸上,一口口的同大地享用著盛宴」。
層層疊嶂的小山堆中,幾雙大手將還留有麵貌的同袍拖拽而出,抬放在棧車鋪好的草蓆上。
地上積流成的血河向四方緩緩流淌,近乎要染紅涇、渭兩條鹹陽的命泉。
渾濁的河水中,稀少逃生的魚鱉四處遊蕩,似在歡呼。
隨著那一道道屹立在城外的營寨被晉軍拔除,數萬夏軍被擊退,鹹陽戰事終於要告一段落,軍民們終於能睡下安穩覺,享受這難得僅有的閒暇」。
數百血騎緩緩停於城下,傅弘之翻身落地後,見著胯下的戰馬目光黯淡,虛弱到了極點,微含歉意的撫了撫馬首後,方纔撲通」一聲,舒躺在滿是血汙的草地上。
索邈卸下兜盔,本想與傅弘之商討後策,見其癱軟的姿態,苦笑搖了搖頭,說道:「仲度作一軍之主將,遠不必每每衝鋒陷陣————」
「那梁————刺史又為何從漢中遠道而來,馳援我等?」傅弘之竭力的侃侃談道。
他確是冇想到與朱林沉寂、鎮守於漢中的老將援赴關中,甚至乎還攜來這千餘虎紋鮮卑甲騎。
「明歲便要及半百了————再不衝一次,往後怕是折騰不動了。」
夕陽的倒影下,索邈撫著灰須,矗立在原地。
身影雖顯黯然,筋骨處的疼痛,以及一眾因生疏而留命沙場的舊部,唯有他知。
這支鮮卑鐵騎相隔近七年,再而出現於戰場上,縱使平日未落下操練,那些驍勇的士卒也在不斷的老去。
「去歲末,我聽聞主公要攻涼隴,復河西,再起絲綢商路,好些日子都睡不著覺————」索邈自覺疲累,遂也躺靠在地上,徐徐道來:「誰知那胡虜奸詐,非要趁劉公病重之危南下。」
索邈出身於敦煌索氏,自年輕時寓居漢中,屢屢不得誌,桓玄稱帝後,他預料亂世將至,遂一鼓作氣離了漢中,一路顛簸之下,投了劉裕。
那時元興三年(404),劉裕唯有一留在京口的長女,連兒子都未有,索邀經受的顛簸」,也多半是因此。
他這一代與傅弘之、沈林子不同,昔日劉道規、劉毅、何無忌、孟懷玉、龍符、孫處、劉敬宣等皆在。
若這些老人」尚還存活於世,關中也絕無此吃緊窘迫。
傅弘之本還津津有味的傾聽著索邈緬懷過往,可不一會,呼嚕聲便悄然響起。
「你也勿要覺得我矯揉造作,漢中無仗可打,用起槊來————」
「呼~~」
聽此,索邈愣了愣,眉頭緊皺的起了身,緩了片刻,才令四五名士卒將傅弘之抬上車,護送回府邸歇息。
傅弘之離去後,善後的工作就全權交由沈林子、蒯恩二人料理,將敵我的屍骸分清後,有的運回故地,施以撫卹,有的就地安葬,有的則是直接焚燬,以免生髮瘟疫。
先是屍骸,再而是夏騎未能牽走的無主戰馬,再而是甲冑、軍械等。
士卒們疲憊無神的清掃著戰場,若非城中那一輛輛用作賞賜的錢帛,他們之中已無餘力在勞碌幫襯。
隨著天色昏暗下去,沈林子便領著索邈、蒯恩等遠道相援的諸君,斬殺死馬,截獲的羔羊牲畜等,脯食三軍。
也就是後方漕糧源源不斷輸送,在此夏軍初退之際,還能如此享用肉食,直至飽腹,實在難得。
不少軍士隱忍數月,吃到近乎要吐出,乾癟的腹部高高隆起,猶如懷孕八月的婦人般。
「穩固中陣,止住潰散,大敗夏虜,將軍之功,不可冇,弟已陳書戰報兩封,加急稟於長安。」
麵對沈林子的讚譽,索邀也未效仿那些凡俗禮節,隻是點了點頭,舉樽對飲。
「郡中父老、子弟義軍、青壯、輔兵等的功依不可冇,大戰將歇,也不知那赫連勃勃是否親軍南下,當務之急,還是應安撫鼓舞人心為重。」索邈將樽中酒水一飲而儘,述說道。
沈林子連連頷首,又即刻喚文僚,擬令,傳頌勝果,宣揚威名,功績等。
尤其是那些資助錢糧、車乘,甚至將族中子弟送上戰場協同的父老」們。
雜役民壯等也應適當獎賞,不用太多,雨露均沾即可。
來日之事,眾人無所得知,此戰傷亡粗略統計後,斬敵首級約有五千餘,死傷士卒依有四千多數,與其不分上下。
這其中因推搡踐踏而死的占了許多,以步卒換騎兵性命,歸根結底,還是勝了。
隻此一日,萬餘性命縱失,對於諸將而言,堂中的酒菜佳肴也無往日香甜可□,拋開將士情誼不談。
有的部曲將麾下士卒十不存三,人死的死,傷的傷,幾乎要成了光桿司令。
存活不到半數的幢、軍並不少,此後還要重新整編軍伍,發放撫卹等,又是一大棘手麻煩事。
當然,再麻煩也是好事,同如夏軍,連己軍屍首都帶不走,更不用相比。
軍心動搖,就算赫連勃勃領軍來犯,想要在短時內攻克鹹陽,難上加難。
「主公在彭城染了病————」索邈放下酒樽,憂心忡忡道:「前鋒打了勝仗,後方卻難安穩,主公的年紀————」
沈林子見索邈並不知實情,開始多愁善感,哀聲嘆氣起來,笑了笑,說道:「索兄不必擔憂,主公乃天命之人,不過一風寒爾,幾日便可痊癒。」
聽此,索邈心中五味雜陳道:「難道是我杞人憂天不成?至長安時,世子等都不覺主公患病是大事?」
「我不善飲酒,涇陽守備不可懈怠,兄可否同我至院中散散醉意?」沈林子起身擺臂相請道。
索邈到底是老人,經營地方多載,頓然看出沈林子是有難言之隱,想要借一步私談。
「我也多年不沾葷腥了,若非殺退那胡虜,也喝不了多少。」
說著,索邈便與沈林子共行至稍顯破落的別院,望著夜色,蹣跚緩步的走著O
「索公是不知實情,主公之病————是為心病。」
要是論輩分,沈、索二人相差近二十歲,以兄弟相稱已是占了便宜,職權雖不重,但稱一句公並不越矩。
「心病?」索邈詫異問道。
「胡虜進犯,關中動盪,要想維穩,必當滅夏,收復嶺北諸地。」
話音落下,沈林子懺愧道:「此勝——是誤了大局,我本不願出城迎敵,但隴右告急,軍民人心絕不可棄,若不施加前鋒壓力,虜軍還要增兵於略陽————」
天下大事,哪能按照他們順遂的推演行進下去,戰局變化莫測,要想讓夏軍主力乖乖的束手入甕就擒,不大現實。
哪怕最後未能殲滅其主軍,此番擊退,也能爭取數載的休養生息、經略關中的時間。
沈林子見索邈還處於一片朦朧之中,也不焦急,來回掃量了四週一番,依附其耳畔,低語道。
正處於不知所以的索邈傾聽後,須鬢顫了顫,連連搖頭苦笑道:「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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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公也勿要怪世子未實情相告,此事知曉的人,自當越少越好。」
「此大事,我斷然不會脫口相告他人,你大可放心。」索邈轉而正色擔保道。
「晚輩不是此意————」
「無妨無妨————」索邈笑著擺了擺手,說道:「我剛纔與你說的都是實話,確是有些年月不曾暢飲,可要再回去喝些?」
「索公相請,不敢推脫。」
「走!」
天水,上邽城外。
一片片連綿營寨佇立在城外,猶如一道道壁壘,將晉軍阻絕於內。
午夜,中軍大帳之中,王買德尚未入眠,他一邊閱覽著繳獲的帳冊,一邊觀探輿圖,兵俑等,臉色不緩不緊,雲淡風輕的觀望著現下局勢。
顯親易攻難守,趙玄、劉榮祖二人不願堅守,徒徒損耗兵馬,便領著部分民戶南撤至上邽,王買德與徐師高便不費一兵一卒領軍入駐,逼近天水。
城中晉軍守卒約有萬數,這其中是加上了劉榮祖所轄之殘部,才滿打滿算湊齊的萬人軍,水分摻雜不少。
王買德克略陽後,一路招安撫慰氐部及羌民,未復刻往日赫連勃勃之暴虐,——
這也讓夏軍的風評好轉了些許,但也僅限於此。
要想做到似劉裕那般人心歸附,依然遠遠不夠。
恩威並施,本是最為熟見的手法,奈何赫連勃勃往前所為,眾人對他隻有畏懼,而不是敬、愛等。
殘暴或可使人暫時臣服歸順,可這也隻是短時的,保不齊哪日再次反叛。
屆時,如徐師高之輩,甚至無需旁人煽風點火,暗通曲款,自然而然的就反了,也無人能掣肘,管束。
攻伐戰是個細活,速克關中,除非其內部大亂,不然多半還要僵持上個一年半載。
夏國的家底不比晉,赫連昌等之所以焦急出戰,蓋因錯過此良機,往後再克關中,怕是隻得在夢中。
等晉廷徹底穩固下來,自保都顯困難,別說進取了。
王鎮惡等將可不必那些姚秦宗室,冇一個是軟柿子好拿捏的,加之收編秦騎,廣施仁義,且欲經營馬政。
這雪球一旦滾起來,便停不下,隻會越滾越大,直至碾到統萬城前。
一陣夜風飄入帳中,殘存搖曳的燭火霎時寂滅。
王買德惶了惶神,似是覺得克關中艱難,輕嘆了口氣,又喚了聲侍衛,重新點燭。
當帳內再次恢復亮光,帳外卻響起了馬蹄聲。
「軍師可入睡?」
「尚無。」
文士接過戰報,大步入帳,雙手遞於王買德後,嘆聲道:「王公,殿————殿下退了。」
王買德怔了怔,微微顫著手將紙報折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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