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代庖
「咻!!」
箭矢排山倒海般激射而出,劃空聲呼嘯至耳畔,同疾風驟雨傾瀉在半空。
「噗!噗!噗!」
箭簇貫穿鐵肉,深嵌入骨髓之中。
尖碩的弩矢連帶著馬匹一同射倒。
一片片人馬同似秋末黃葉,嘩嘩」相繼墜落在地上。
鼓聲愈發高揚,與嘶喊聲響徹天際。
「殺!!」
前列步卒頂著殘留騎軍的衝擊,有的倒飛出去,有的矗立在原地,趔超不已。
槍戈刺出,挑落著被卡在盾牆前後的騎兵。
兩翼的千騎奔騰而出,包裹敵騎左右。
血肉四分五裂,飛濺一點。
衝鋒短兵相接後,平野上已成了一座急速運轉的絞肉機,帶走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數百騎兵中,被親兵團團圍住的赫連昌,眼見著麾下騎兵儘皆倒地,傷亡驟增,前列露出的空缺愈發增大,吶喊之餘,還不忘憤而求生。
長槊不知不覺中已染成血絲,百餘名鐵騎,數百名重騎在混戰中,雙腿牢牢夾緊馬腹,沆瀣一氣的往東北向突進。
堅固的羅網露出縫隙,漸漸撕裂開來,先是一騎湧出,再而三,三而十,直至百騎奔騰而出,為「黑雲血河」籠罩的天地再次恢復明亮,色彩。
殘存尚在薄命的兩千騎見赫連昌遁走,又見中軍那杆豎立的大纛猛然塌陷在地,紛紛如墜冰窟,渾身寒冽。
頃刻間,潼關四千人馬已蜂擁而至,將後路徹底斷絕,盾手層層遞進,後列的槍戈手整齊劃一的刺出,似將獵物圍在圈中,一口一口的慢慢啃咬。
王鎮惡見毛德祖已至,微微笑了笑,令位於中軍的弓弩手停下放矢,拔出刀劍,與前軍混編排列,徐徐壓近。
對於遁走的百餘騎,王鎮惡不甚在意,重心全放在眼前被徹底圍住的騎軍。
從部署兵馬開始,眾將就冇在意赫連昌的死活,擊滅這一路大軍,徹底穩固住關東水陸要道,纔是重中之重。
當然,若能生擒赫連昌,自然是最好,但這都是要保證大部分敵騎無突圍的可能。
若剩餘的夏軍做困獸之鬥,猛然往一處衝鎮,依是有可能殺出重圍。
南北兩麵的騎軍雖能阻隔追擊,但留出的空隙遠要比步卒盾陣要大得多。
見毛德祖一軍以及愈發多的晉軍壓來,剩餘一千餘騎徹底失去戰意,慌神之下,不管不顧的從四麵八方突走。
簡而言之,哪裡有苟活的機會,就往哪裡衝。
若身處於戰場上空,便能清晰窺見到一隻隻黑蟻從羅圈中爬出,或是拖著殘軀苦苦支撐,無主戰馬在奔騰。
前軍已經徹底崩潰,晉軍的牆列而至,擠壓著他們最後的空間。
全身佈滿血色的魏良駒,領著百餘鐵騎來回穿梭,衝殺至北麵時,見一名名夏騎從空處掠走,提槊便追。
還冇奔出半裡地,馬速卻漸漸的遲緩下來。
魏良駒腹部、肩上、股處皆留有孔洞,胯下的戰馬已經無了氣力,馬鎧上千瘡百孔,連嘶鳴聲都極為微弱。
人馬大口喘著粗氣,槊上的血已凝固,深入馬鐙中的長靴抽出,魏良駒翻身下了馬。
剛一落地,戰馬已垂垂倒塌,鐵甲壓著草根,血緩緩流著,滋養著土地。
「軍——軍主。」
七八名軍士儘皆下馬,撐住了魏良駒搖搖欲墜的身軀,後方的隊將,並未停留,領著百騎換了生力戰馬,繼續往北追逐。
「扶——扶我坐下。」
「諾。」
軍士的身上依留有幾處傷口,但他們不曾有魏良駒受的這麼重,後者一旦衝殺起來,幾乎是不要命,攔也攔不住。
身後的廝殺聲,兵戈相擊聲漸而微弱,後軍輔兵已奔走到陣外,為可能存活的傷卒包紮致命傷。
赤紅夕陽落在天邊的清水上,相得益彰。
「報!」
哨騎迅疾的登上城頭,向待在牆垛後,觀望了將近一日的劉義符通稟戰報。
「萬餘胡虜自澄城進犯,現已在鄭縣西北二十裡搭建浮橋。」
聞言,劉義符眉頭一皺,問道:「將者熟誰?」
「仆——探不清。」
「你先去歇著。」
「諾。」
遊騎四散開來,想要探查主將並非易事,哪怕配有馬蹄鐵,騎術也不能頓然間飛速精湛。
三兩年的操練,不見得要比在馬背上生活一輩子的胡人要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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蒯恩所統領的水師人手並不多,要想徹底阻隔橫跨千裡的渭河,絕無可能,赫連勃勃一旦增兵南下,馳援赫連昌,攔是攔不住。
縱使有樓船自高而下禦敵,可夏軍也不是癡傻,有了人數優勢,拿箭換命,三千人是經不住消耗的。
各郡城的守卒半數是歸降的秦軍,劉義符調動的兵馬,是劉裕留下的南軍,其中雖有不少新軍,但經過一載有餘的北伐,大都寸進不少,前鋒諸軍,能安然存活至京兆的,已然成了老卒,精銳。
此時與那些雜兵一命換一命,不值當,與夏軍精騎換,纔算對等。
得知赫連勃勃另遣一將,來救自己的愛子,劉義符也難免有些自得起來。
南下時當他是孺子,現今你兒子都要被我生擒,又該當何算?
想到此處,劉義符意欲增派一軍,往河畔處阻攔。
剛有這一念頭,劉義符心中默默盤算,京兆可出戰的兵馬已不過五千數,再遣一軍,幾乎將郡兵搬空。
若鹹陽二郡難支,定然是無力馳援。
偌大的一郡之地,還是需要有充足的兵馬鎮守,以防生亂。
罷了,能擒住自是最好,那四千騎損失殆儘,京兆以東,短時間無甚大礙。」劉義符心中盤算道。
赫連勃勃執意要救,他確實擋不住,事實上,若赫連昌在圍困前執意突圍,一萬兵馬是不夠攔截,偏偏是定不下心,來回猶豫,錯失了時機。
「替我傳令於王公,若能生擒赫連昌,斷不能縱其北上。」
數名候在牆道驛卒拱手應道:「諾。」
蓮芍縣南,萬餘夏軍鮮有的協同著輔兵、民夫在河麵上構建浮橋,有的以木筏做橋,有的以漁船,橋體細狹,顯然是不為了供給大軍通行。
赫連勃勃得知赫連昌受困時,旋即遣赫連定領步騎萬數,收攏北岸人馬,接應赫連昌。
麵對當下的境況,赫連定本就易怒的脾性根本製止不住,不是揮舞長鞭鞭撻
手腳摩梭的民壯,就是怒聲指斥的軍官們,令他們加快進度,趕在晉軍、或是赫連昌到來前完善浮橋。
好在渭水隻是一道支流,比起黃河,如小巫見大巫,加之今日水勢漸緩,兩個時辰不到,就已遞進了三分之一。
「若兄長為賊寇所擒,皆爾等之罪!!」
說著,赫連定猛然揮鞭,抽打在青壯的脊背上,留下一條凹進去的長痕跡,滴滴鮮血滲出。
青壯幾乎要癱倒在地上,一旁的軍官見狀,不敢怠慢,緊接著又是一鞭,怒道:「快給我起來!!」
此番景象,北岸幾乎每時每刻都在上演,之所以令將士們如此暴躁,蓋因赫連昌能安然撤離的機會十分渺茫,搭建橋樑再快,也不可能在半日間峻工,更何況下流的晉軍水師,隨時會西進阻擾。
半個時辰悄然而過,軍官擺手指向遠方,赫連定隨之望去,橫眉倒豎起來。
近前是數十名騎兵,簇擁著中間高大拔眾的赫連昌,在其後,具狀甲騎,重騎,遊騎,浩浩蕩蕩一千餘人,有條不紊的追逐在後。
「快!快接應兄長!!」赫連定見浮橋過不去,隻得早已停靠在岸邊十餘艘小船接應。
赫連昌緊咬著牙,頭也不敢回的趴在馬背上,他已換了好幾匹馬,若非親兵對他忠心耿耿,早已被晉騎所擒住,突圍時還有兩百餘騎,奔馳至岸邊,卻隻剩下三十餘騎。
要論馬術精湛,晉騎幾乎無人可及他,奈何其窮追不捨,連連換馬。
岸前,小船上的夏軍拈弓搭箭,為赫連昌等作掩護。
赫連定頻頻望向東西兩方,見未有水師進發,懸著的心稍寧了些許。
他自幼與赫連昌更為親近,赫連勃勃又更為喜愛後者,兄弟二人冇少在私下裡「交搆」。
當然,赫連定不是癡傻,他與赫連亦較為親近。
兄弟和睦是綱常倫理,縱使有所偏向,也無討好巴結之意。
「嗖!!」
百餘名夏軍執角弓,接連往赫連昌身後射擊。
本位於後列的鐵騎平移至前列,用肉身扛著箭矢,飛速的衝向赫連昌。
「蓄長鬚,著金甲者乃是赫連昌!!」
騎將大喊一聲,即刻有一年輕騎士,縱馬掠過眾人,疾馳追去。
「嘚嘚嘚—」蹄聲驟疾。
蹄上鐵環一下下在地上摩梭,濺起塵土泥濘。
「哐當」箭矢擊在鐵甲上,留下淺痕。
赫連昌離河岸還有數十步時,雙手猛拽韁繩,前蹄高高揚起,戰馬竭聲嘶鳴。
他未有顧忌其他,迅捷跳下馬背後,步履矯健的奔逃向小船。
櫓手矗立在船幫上,心臟噗通噗通的跳著,等待著其上船後遊往北岸。
「胡虜休走!!」
見百騎衝殺而來,夏騎有的下馬登船,有的兜轉馬首,蓄勢衝鋒。
「砰!!」
十餘人馬頓時被撞飛出去,包裹著鐵鎧終是遲緩下來,年輕騎士見狀,雙眉緊皺,與同袍對準著赫連昌的背影,挽弓射箭。
「咻!」
破空聲猶如喪鐘,摧殘著夏軍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噗!」
「嘩!!」
高大的身影落入水中,翻起陣陣浪花。
夏軍見狀,急忙拉弓還以顏色。
距離一近,貫穿力愈強。
眨眼間,四五名騎士被射落下馬。
十餘名通水性的夏卒民夫跳入河中。
半晌後,尚在抽搐蠕動的身軀浮被抬起,安放在船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