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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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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劉王

「出淤泥而不染,酌清蓮而不妖———」

謝晦吟頌後,頓感餘韻悠長,這幾句別於詩辭,不成章法,卻別有新意。

這幾句雖是劉義符為顏延之所作,但謝晦自覺契合,在一眾同僚當中,他亦是「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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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他本就喜蓮,近乎每日身著白衫。

與一眾世家子相比,他和顏延之相性極高,在玄學之風的浸淫下,不理政務、不為官纔是正道。

品味了一番,謝晦將帛紙取至岸上攤開捋平,吟道:

「改服飭徒旅,首路局險艱。振楫發吳洲,秣馬陵楚山。途出梁宋郊—

—蓬心既已矣,飛薄殊亦然。」

「啪!啪!」

剛一吟完,屋外掌聲兀然響起。

「謝郎也喜顏公這首北使洛?」

聽得是傅亮不請自來,謝晦應道:「傅兄請進。」

傅亮輕手掩上門,緩步至案前,笑道:「謝郎有品,顏公這首詩,一有了閒暇,我也免不了自賞呻吟。」

「顏公北上所作二首,意境真切,隻可惜倩玉、元龍(庾登之)未能品鑑,昔日若得此佳作,我等皆是徹夜暢談—.」

傅亮見謝晦談及辭賦,如打開話匣子般,不再似先前隔閡,遂也順著說道:

「謝侍郎所作之詩辭,不亞於顏公,謝郎可有偏愛之作?」

天下文壇,顏謝為魁首,談及詩辭,根本避不開這兩人。

畢竟諸國之中,也就隻有魏國還能入目,其餘別說作詩了,一國之君,興許連漢字都認不大全。

饒是如此,河北人傑之地,來來回回也就崔、郭那幾人,不是鑽研占下玄術,就是忙著調理胡漢地方,根本冇有閒情雅緻去陶冶情操。

「兄長所作之詩多為述景,鑒以山川自然,若論辭藻文采,顏公或稍有不及,要比起意境,單憑這一句鸞翮有時鎩,龍性誰能馴———」

興起之時,謝晦難免又吟了一句,說道:「使洛這一首,吟時如臨其境,兄長未曾入洛,也未曾見過司隸民生,你我皆是做實事之人,應當知悉此詩之妙。」

山水情與國喪悲情完全不能比擬。

洛陽乃是漢晉舊都,宮宇破敗,民生凋零,豈不悲哀?

總而言之,文辭上相差無幾,而是基調不同。

這就好比李杜,胸懷豪情者自然喜李詩,心繫社稷,先天下之憂而憂者,更喜杜詩。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各有各的偏好,難以較出高下之分。

當然,事實上連武都分不出一二。

諸將之中,有如胡藩、朱超石等弓馬嫻熟之將,也有似王鎮惡這般身先士卒的步將,倘若以戰績劃分,怕是要以劉裕為首。

雜談數首詩賦後,傅亮微笑道:「主公已時入宮甄選器物運至京師,宮庫好似有些缺漏,城中府庫、糧倉尚未清點,概要明日依功行賞。「

「主公可有派人徹查?」謝晦臉色緩和道。

「不用查。」

謝晦心知肚明,傅亮提這麼一嘴,就是要警醒前者。

劉裕不查,蓋因念及其功高,不予追究罷了。

但要說劉裕冇有一絲顧忌,那定然是假的,不論如何,多少都會有些。

「午時將近,傅兄便隨我至鄭公府上用餐如何。」謝晦起身整理好帛紙,正聲道。

傅亮怔了下,遂擺臂相請,二人並肩齊行,一同出府離去。

早前謝晦不願與同僚交搆,其一是為明忠,其二是不喜跟寒門子弟建交。

如老親家琅琊王氏,王弘兄弟二人與謝晦皆有私交。

當下長安之中,無琅琊王,卻有京兆王,此般一來,同為南人舊僚的傅亮,在謝晦心中的占比就要大得多,尤其是王尚那股諂上作態,令他時時感到迫切。

劉裕所安置的府邸十分相近,謝晦兩人步行至鄭鮮之府上,不及半刻鐘。

剛一入堂,便聽一陣陣鼓擊之聲,行至正堂,誦經聲不絕於耳。

也不知鄭鮮之從何處請來的高僧,其人耳鼻碩大,麵龐圓輪,此時正一手握木槌擊鼓,一手盤輪佛珠,假寐誦經,頗有一股寺中雕佛的氣派。

鄭鮮之崇佛他們是知曉的,南人十人之中有十一人遵道好玄,僧寺在江左鳳毛麟角,有此異類,想讓旁人不知都難。

「鄭公。」謝晦越過僧人,朝位於上位的鄭鮮之作揖行禮。

鄭鮮之比劉裕年少一歲,與謝晦差了不止一輩,即使兩人同為府僚,但輩分在這,還是得恭敬地以公相稱。

須鬢斑駁的鄭鮮之正默誦佛經,見二人前來,倒也不急。

「謝郎傅郎來了,快入座。」鄭鮮之擺手道。

等到二人入座,誦聲漸漸停息,鄭鮮之禮數週到的將僧人送出府後,方纔徐徐回到堂中,笑道:「敬光快來了,我已令灶房炙烤牛羊,再稍待一會,便可以用餐了。」

謝晦接過奴僕遞過的茶會,吹了下,抿了口後,問道:「宮庫一事,鄭公可曾聽聞?」

「王鎮惡自有分寸,主公寬宏大量,不會放在心上。」鄭鮮之笑了笑,補充道:「法不擇眾。」

對於鄭鮮之直言不諱,謝晦險些嗆了口茶水,這話是能在旁人麵前說的嗎?

即使鄭鮮之藉此捧了劉裕一句,但前者作為肱骨「老臣」,傳出去,影染風向就得不償失了。

「此事尚未有定論,鄭公慎言。」傅亮苦笑一聲道。

鄭鮮之笑著擺了擺手,示其不用在意。

他與顏延之在劉裕身前,皆是「口無遮攔」,相比於顏延之的「彪」,鄭鮮之則是「直」。

起初劉毅劉裕爭奪朝權時,身為其舅舅的鄭鮮之卻對後者更為看重。

劉裕好樗蒲,同劉毅做賭。

鄭鮮之居中觀望,見前者勝時,麵露大喜,赤腳繞床榻大叫抒興,劉毅見他作態,臉色煞黑無比,當場斷了舅甥之親。

鄭鮮之不輔佐親外甥,反而去幫了「外人」,何嘗不是賭局呢?

如今看來,他倒是勝了。

「我聽聞王尚早在王師入洛時,便投桃報李,暗效於世子,謝郎,此事屬實否?」鄭鮮之神采奕奕的看向謝晦,問道。

「屬實。」

「我召君等前來,並非商議見不得光亮之事,秦一眾降臣中,忠奸混雜,不乏有屍位素餐者,罷免擢用官員一事,乃重中之重。」

頓了下,鄭鮮之又道:

「前有王修,後有王尚———」

王鎮惡三字未出,但眾人心中瞭然。

天下已有京兆王、琅琊王、太原王三家,王猛這一支北海王起點極高,開國後未必不能比肩三王。

鄭鮮之時而遐想,這天底下姓王的怎就那般命好?

他雖為滎陽鄭氏子弟,可卻是支脈,本家效同薛氏,分北中南三房,皆出仕於魏。

鄭鮮之是世家子,但利處是一點冇撈著,也就是仗著劉毅舅舅這一身份作踏板,結識了劉裕。

都說劉乃天生帝王之氏,有卯金刀之讖。

王有共天下之讖,若任王尚王修等人經營脈絡,待日後新朝,也不過是將馬換成劉罷了。

三人沉默思量著,一名名奴僕已端著切好的炙羊肉前來,擺放在各自的食案前。

趕巧不巧,沈田子與沈林子前來赴宴,兄弟二人見到鄭鮮之時,一齊行禮後,相繼入座。

「沈家出了你兄弟二人,三興有望吶!」鄭鮮之樂嗬的恭維道。

「鄭公過譽了,我與兄長建功,皆是依主公之威——」」沈林子微笑應道。

「二郎過謙了!」

王鎮惡灞上那套說辭,沈林子記得深刻,故而不露破綻的聲明瞭一番,以此劃開界限。

他其實並不願前來赴宴,但沈田子對王鎮惡早懷有忌憚之心,王尚又有意與其結黨,若是乾等著,屆時官爵俸祿處處被壓一頭倒不重要,最怕的便是被繳了兵權,尤其是王鎮惡兄弟幾人,風頭正甚。

就連不久前才投效的王康,也因有愛民之仁,農耕之才,為毛修之、劉義符所側目。

當下渾然不覺急切的,多半就隻有傅弘之、蒯恩、胡藩等「子然一身」,眼中,心中,唯有忠字。

此外,前軍諸將中,除去二王、毛三將,也就唯有朱沈三人可拉攏。

朱超石敗於河曲,雖說是因徐猗之而敗,但敗了就是敗了,身為主將,無論如何都難辭其咎,加之脾性又有些急躁,鄭鮮之打算再觀望一段時日,其兄長朱磷石遠在建康,為劉穆之所信重,難以籠絡。

小黨派,人越少越好,多了樹大招風,引人猜忌,文武各三四人,既可在朝堂上相互策應,又可於地方戰事上爭奪利益,彼此聲援。

在座眾人,鄭鮮之功名不顯,但他與劉粹相同,皆是從劉毅麾下倒戈於劉裕,算是半個原始股,年歲資歷擺在這,作黨首不為過。

「不知鄭公今日邀約我等前來,是為何事?」沈林子撇過酒樽,轉而提起瓷壺,往樽中倒灌茶水。

「諸君已有時日未曾相聚,北伐大業已成,今日先宴飲一番,敘敘舊事,二郎勿用拘謹,當作家中便可。「

隨著酒菜齊備,鄭鮮之並不著急商議正事,與眾人相談對飲了幾輪後,麵色漸漸酡紅。

半刻鐘後,他見酒也喝的差不多了,遂遣散奴僕,說道:「主公欲擢用王修為秦廷之吏部曹,諸君對其品性,是否知悉?」

吏部曹,等同於吏部尚書,待關中安定後,裁員提拔時,權職極大。

眾人不是埋怨劉裕將此權旁落與王修,他們也是外地人,不可能入關數日便能熟悉。

士人最瞭解士人,遠在萬裡,族中的政治資源人脈形同虛設,一時間和寒門子弟也無多少分別。

甲子前,也有位王修,卻是太原王氏,現今之王修,未立寸功,便任為太尉參軍,官職不大,但劉裕對其信重,隱有重用之意。

這並非是杞人憂天,鄭鮮之、謝晦等常伴劉裕左右,軍至洛陽,後者便幾番相詢王修識人用人之策。

王修是有才能,其受劉裕所徵辟,多是因桓玄的那一句讚譽「君平世吏部郎才!」

韋華的話三分真七分假,王修的話七分真三分假,這三分還是因其南下多年,對關中境況所知有限,光靠與族中書信往來,諸事知概不全。

「為人清廉,不好功名,至於其他,便看不大出。」謝晦回道。

會看人算不上甚長處,他也就是本家位於京兆,根基平穩,德行尚可便足矣。

也不是王修故意隱蔽鋒芒,劉裕除去瞭解京兆各族的細枝末節外,從未有委任過公事。

簡單來說,王修就是劉裕的一本瞭解京兆士族的百科全書。

「主公用他們,乃是不得已而為之,我等需多加勉勵,切不可令大權悉數交出,尤其是—世子那,得靠謝郎照拂。「

劉義符蓄養的那一批鷹犬,其中不乏有王尚舊部,兩人麵上無所交集,但私下裡,猶未可知。

謝晦沉吟片刻,說道:「不瞞鄭公,王尚擅細作諜探一事,功績非淺,姚紹、司馬國璠,以及那一眾蠹蟲,皆出其手筆,主公從未虧待功者,即使我說服世子,多半無用。」

要是王尚是寒門中人,或許還可打壓一番,這都到了人家的地盤上了,不但是大功臣,又極通曉上進之道,難以掣肘。

「我聽說司馬休之單騎遁失,他都抓住何人?」

劉裕還是惦記這些蟲豸的,但剛入長安,諸事繁忙,先公後私,方為王道,迫不及待懲戒仇人,氣量心胸便有些狹隘了。

都關在監牢之中,插翅難逃,有了閒暇再作處置也不遲。

「其父子二人與魯軌北上不知所蹤,韓延之、刁雍、王慧龍等儘數囚於詔獄」傅亮答道。

「競真讓司馬休之父子二人逃了?」鄭鮮之神色詫異。

最大的兩塊肥肉丟了,可見王尚疏漏不小,此一事,或能加以利用。

鄭鮮之思忖良久,遂打算靜觀其變,提醒道:「王鎮惡需有人看著,武侯深得民心,他入長安後,寬慰撫民,主公又十分倚重於他,不可不作防備。「

「鄭公安心,太學博士淳於岐之子淳於昱,現任少府少監,主公甄選器物時,是其通稟缺漏。」謝晦說道。

鄭鮮之見沈田子二人不怎出言,說道:「君等於國有大功,兵權當分而釋之,不可集於一人之身,王鎮惡功高,還需君留意照拂,若主公有進兵西北之意,君可自請為將,我等會與主公述說利弊。」

聽此,沈田子將樽中酒一飲而儘,應道:「多謝鄭公!」

沈林子霍然沉默,未作表態。

「我隻不過比諸君年邁些許,我與君等皆是同僚,相互幫襯,談不得謝字。」

鄭鮮之針對京兆士人,並不是一己之見,謝晦等人也有所感,哪怕是出於家國利益,放縱王鎮惡、王尚等人攬權,絕非好事。

「世子所建之麒麟軍,有幾名驍勇之士乃是趙玄舊部,重恩情,也可照看一番。」鄭鮮之將恩情二字唸的極重,意味瞭然。

雜號將軍職就那些,趙玄的寧朔將軍職還未撇去,晨時才同劉榮祖進軍天水,闋位是少,可他們在劉裕麵前提一句,如此便夠了。

劉裕愛才,尤愛勇士,今日無闋位,來日或有一席之地,廢些口水而已,可謂是無本萬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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