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治地
在江秉之的驅使下,五六十名縣吏從城中開始,挨家挨戶的登記戶數。
部分住處一開門,滿是塵灰蛛網,稍微轉一圈,便能知曉是否住人,有人居住的一一登記在冊,無人的便做個記號,待往後分配屋舍。
進展緩慢,將近正午,查探半數不到,直至糧船順著洛水,停靠在岸旁。
江秉之令眾吏勘清城中所有戶後,才能領取糧餉,眾吏聽後,猶如打了雞血般,手腳十分麻利,一個時辰不到,便儘數登記在新冊之中,
奉命完成業績後,江秉之還要吊著他們,抽了十餘戶覈對後,方令吏卒拉著車畜,至河邊取糧。
江秉之望著眾人的背影,笑了笑。
今日之事,很好詮釋了什麼是「天子腳下,首善之地。」
原先眾吏還不願賣力氣,對他保持質疑,待到糧船駛來,頓時識趣。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江秉之對此並不在乎。
治軍與治縣,其實冇有太大分別。
早年擔任參軍時,他便知適當的賞罰,對鼓動人心有何妙用。
他完全可以在剛至官署時散糧,可那樣一來,「驢」便冇有了動力,尤其是這些鬆散慣了的老驢。
先前帶著江秉之入署的吏卒提著一麻袋的麥粟,上上下下來回在身前掂量,嘴角幾乎要咧到耳邊上。
有的快步先將糧送回家中,有的將麻袋打開,伸手入內,抓了好幾手,見未有摻其他,方纔心滿意足的拎起。
「午餐過後,你們便到署中去,午後還有事要做,可明白?」
「仆等明白!」縣吏高聲迴應。
眾吏相繼離去後,江秉之也隨波逐流的回了官署。
他親自熬了一小鍋麥粥,飯飽後,將舊冊與新冊攤開在案上,甄別著缺漏。
「八百七十一戶,三千五百餘口。」看到此處,江秉之「」了一聲,眼中閃過一抹晞噓。
這是他第一次親赴司隸之地,想在往前,洛陽七朝京師,何等繁盛,戶數何其之多?
鼎盛之時,光靠河南撥調的運糧已不足以支撐洛陽龐大人口,要從河北、荊淮等地分。
哪怕這九百戶之外還有隱匿,偃師作為京畿縣,連千戶都未有。
自衣冠南渡後,江南地區,如揚州、三吳等地一縣,最次的也有一千五百戶以上,富饒之地,
如會稽、豫章等郡,三千戶之縣亦有。
一縣頂上三縣,這還是未算田畝的情況下。
這可是天下之中吶!如今與幷州、涼州那些一縣隻有數百戶的椅角晃之地有何分別?
雖然有些誇大,但虎牢關以西,人口流失嚴重,一部分往北跑,一部分往南跑。
簡而言之,便是哪裡太平往哪裡跑,在這基礎之上,便是名望了。
中原還是漢人居多,北方拓跋氏到底是胡人,因此大都潤到晉地。
往常就有不少秦民想要南下,要不是秦國占據關隘,嚴加管控,當下偃師縣內戶數隻少不多。
司馬睿復國稱帝至今正好一百年之久。
三四代人,聽一聽便足矣了,真要到北方去,他們又不願了。
要是劉裕下令遷都,那些在南方享福慣的土人們見到司隸如此貧瘠,萬不可能答應。
當然,心中是這般想,口中便是另一派說辭。
例如河北失地未復,魏國虎視耽,或是江南重鎮,事關國之命脈,若遷都於洛,江左萬裡之遙,恐生禍患。
惆帳了一會,江秉之輕嘆一聲,合上帳冊,等到人齊之後,遂領著眾吏,騎上馬驟,往縣外去。
幾處村落,各派一名職吏與兩名散吏去便足夠了,其餘縣吏,則是開始清丈田畝。
「縣公吶!您怎還要收我的地吶?!」
正在田中耕作的農夫愁眉喊了一聲後,聽得要收田,便立刻趕到江秉之身前。
吏卒見其手中提著了曲犁,想要阻攔,當即被江秉之製止。
「姓甚名誰,家有幾人?」江秉之接過職吏手中的戶冊,問道。
「我我叫張力,家裡六口人。」
「你的爹孃、你的妻子、一對未及總角的兒女,我所言可有誤?」
農夫見眾人目不轉睛看著自己,神色緊張,
「無無誤。」
「你家中五口人,怎會占有二十餘畝田,其中還有水田六畝?」
「我——我—」農夫見掩埋不下去,隻得麵露窘色解釋道:「晉王師打來後,不少家都跑了,這些田冇有人耕種,就要成荒田,我留在這—·自然不忍心。」
「二十餘畝田,算上你父親,家中男丁兩人,其餘四口人,十畝田足矣,往後會有流民入鄉縣之中,這些無主田地,都要重新按丁口多寡配予。」
見農夫為難,江秉之說道:「今年已然播種,我派一吏到田畝中查探,你家若種的過來,記錄在冊,今歲不收,來年收回,可好?」
本以為白忙活的農夫愣了下,轉瞬間喜笑顏開,連連點頭應下:「好!好!!」
確認播種後,江秉之便令文吏用朱漆在新冊上記下農戶的占田。
每日都有數十戶的流民歸至洛陽,若關中收復以後,隻會更多,要想使地方富庶,就要從根本上杜絕兼併土地的現象。
晉之所以國力漸增,供養的起半壁天下數十萬兵馬,蓋因劉裕掌權後,令文武心腹在各地施以土斷。
對那些占田的豪強大戶,能動手的動手,不能動手的,便清點好隱匿的佃戶田畝,以防偷稅漏稅。
能夠吸引四方的百姓爭相湧來的,唯有田地。
元嘉年間,劉義隆大肆「引誘」河北魏民渡河南下,主要還是授田,河南關中的田地多的是。
豫、青、徐等州的往南跑,涼、秦、司隸的往中原跑,大量的田畝無人耕種。
鑄就這一現象的,還是因為亂,眼前魏軍就要南下,種田有何用?
勞累個一年半載,魏軍一至,保全性命都難,更何況留住餘糧。
江秉之望向一名名在田野中勞作的農天,沉默不言。
作為一縣之長,他能竭力整治偃師民生,都是在太平的前提下。
有些時候,並非是那些縣長無所作為,隻是知曉所為無用,戰火一至,數十年的心血便要付之一炬。
思緒至此,江秉之搖頭一笑,興許是見過太多苦難,人也不免多愁善感。
為了督促眾吏,他披上麻衣,捲起角,親身至田野中,加入到基層隊伍之中。
遠處,少年郎直立於岸邊,眺望著田中有條不紊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