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約法
「砰!」
木門被撞開,屋內的婦人驚叫一聲,她見兩名披甲士卒衝來,趕忙躲在了牆角。
「值錢之物在何處?!」
兩人翻找了許久,冇有蒐羅出財物,怒問道。
「無·—無錢。」
「你家住在這銅驢大街旁,怎會無錢?」
說著,晉卒拔出了刀,婦人又是一驚,她指著床榻顫聲道:「底——底下———」
另一名晉卒當即趴下身來,伸手取出一布有裂紋的木盒,他冇有立即打開盒子,掂量片刻後,
搖了搖,噴了一聲,與同袍摔門而去。
「怎就這些?!」
「算了,去下一家,別管這窮娘們。」
另一晉卒見他直勾勾的盯著婦人,出聲提醒道。
「你莫要耽誤,將軍隻許我們半日—」
「我很快就好。」
「好你娘,你別害了我們往後都吃不了肉!」
「走走走!」
婦人見兩人快步離去,緩了緩,旋即走到窗邊偷瞄。
「你作甚?!我乃王將——」
「啊!」
婦人大叫一聲,重新蹲了下來。
等動靜過後,「噠」一聲響起。
婦人蜷縮著身子,良久之後,方纔又探出了頭。
一貫沾滿血跡的銅錢擺放在門檻處。
婦人見狀,頓時停止了哭泣,她揉了揉眼角,小心翼翼的出了屋,將錢撿起。
銅駝大街上,劉義符在親自執法後,便調遣白直隊與那些「晉」軍抓捕犯紀之卒。
原先還有少許人反抗,可冇過一會,聲響便愈發的微弱。
劉義符看著一旁麵不改色的王鎮惡,思量著他是否在借自己之手,除去那群驕兵悍將。
「半個時辰過去,所抓違紀之人大半是王公部下,我擅自處置,王公可有不願。」劉義符突兀道。
王鎮惡看到那一張張望向自己的熟悉麵龐,要說心中毫無波瀾,那肯定是違心的。
「任由世子處置。」
「那您放縱魔下違紀,該如何處置呢?」
王鎮惡不動聲色的看向劉義符,問道:「世子想如何處置?」
無論是功過,還是當下職權,劉義符都罰不了他,口出此言,無非是為了敲打。
「我處置不了王公,待父親至洛陽後,我會如實相告。」
往日王鎮惡放縱魔下,已不是一日兩日了,若他突然約束,保不齊要發生譁變。
劉義符憑藉著劉裕的聲勢,再如何,那些人也不敢真的造次。
王鎮惡想要領兵西進,軍威不可動搖,這黑臉隻得讓自己來做,
雖然此舉有些過激,有些不妥,但情勢嚴峻,劉義符已容不得這些驕兵繼續哄搶。
他還依稀記得長安大亂後,朱家兄弟領援軍進駐時,被城中百姓爭相驅趕。
洛陽是該見血,隻不過換了一批人罷了。
劉義符看著一名名五花大綁的晉卒被押送到大街中央,要說自己冇有一絲隱之心,那定然是假的。
「將軍!」
一名被按著的晉卒高聲喚道,
王鎮惡一臉漠然的轉了身。
普卒見王鎮惡不願相應,霧時悲憤不已。
他自揚州至關中,道別了家中親人,遠隔萬裡,攻豫州時,常常晝夜顛倒,破城後還未怎歇息,便要受令奔赴於下一城。
如今好不容易攻克洛陽,命卻要無辜交待在這裡。
「仆未能戰死於沙場之上,卻要死於同袍之手!!」
如此大的動靜,街道兩旁圍觀的百姓愈發的多了起來。
其實劉義符並非未給過他們機會,先前哄搶者不下千人,被押送至此的卻隻有十數餘殺人者,
他已是留了情。
但光講仁義不行,自己必須得在此與全軍一個教訓。
今日所押之卒,大都是王鎮惡魔下,如沈林子、毛德祖二人魔下,鮮有敢在自己親至之後造次「你覺屈辱,揮刀砍向手無寸鐵之人時怎不曾遲疑?!!」劉義符正聲回道。
那普卒聽著,啞口無言。
劉義符掃視著一排排晉卒,質問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其餘劫財之人,我以軍刑論處,
可有偏祖包庇?!」
場麵寂靜無聲,劉義符遂不再質問,他向左右的百姓喊道:「昔漢高祖滅秦!召集關中之民,
約法三章!吾乃漢室後裔!依遵此法!!」
街道兩旁百姓相互竊竊私語起來,他們當中不乏有識字讀史之人,開始為身旁錯的路人解釋起來。
劉義符看著自己安排的人手,端坐在馬上,想等輿論發酵一會。
半刻鐘後,劉義符見大多數人已然明白個大概,方纔繼續喊道。
「一!殺人者死!」
「二!傷人者抵罪!」
「三!盜竊者判刑!!」
話音落下,叫好聲與掌聲此起彼伏。
「好!世子說得好!」
「不愧是豫章公之子!」
「往日我還不信一時間,眾人各說各的,但大多數都是喝彩之聲。
他們之中不乏有延續至今的洛人,深知祖輩過活有多麼不易。
匈奴人,羌人,胡人,普人。
破城之後,皆無不同。
北宮太極殿都已焚燬,更別提城中一片片的屋舍。
要是有人想要找出存有百年之久的屋舍府邸,可謂是難如登天。
晉軍入城後要是隻劫財而不傷人,他們大都能夠接受。
當然,並非是他們這些洛人怯懦,而是苦難實在太多。
生活在城中之人,大都是跑不掉的,能跑的早已跑了。
想要找出幾家道出名來的士族都困難,更別提那些望族。
相比於往前,現在的普軍,已是非常人性化。
行刑之際,姚與一批秦僚站立在旁,他觀此情形,遂在心中暗諷:
難怪不赴宴席,原是為了演這一出。
劉氏子弟,當真會作戲!
姚看著那一個個麵露喜色,歡呼雀躍的愚民,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敢。
他想了想,如若是自己,可捨得斬魔下而得民心呢?
姚越想越遠,他殊不知自己從未在乎過何為民心,從始至終,他隻在乎往後的日子過得如何。
「噗!!!」
一刀刀齊齊落下,頭顱跌落在地,滾動到路旁。
一名年歲小的孩童看了,頓然哇哇哭了起來。
心有僥倖年輕男人見他哭個不停,怒道:「再哭便要砍你頭!」
孩童被嚇住,頓時了聲。
劉義符見十餘卒人頭滾落,長嘆一聲,向文僚吩咐道:「撫卹錢作兩份發。」
「唯。」
斬首過後,接著便是仗刑,一百餘人被橫列於道中,儘皆露出靛來。
本想喊冤的他們見著地麵上遺留的血跡,卻無一人出聲,任由著帶刺的木杖一下一下的拍打。
「啪!啪!啪!」
圍觀人群中,還有那日在成皋受劉義符三名難兄弟。
本還心有不忿的他們,心中也有了僥倖。
千百雙眼睛看著,總要比這萬雙眼睛看著要好。
一刻鐘過去,五十杖刑完畢之後,其中不乏有暈死過去的,劉義符見了之後,便立馬讓醫師前去救治。
時間悄然而過,天色漸漸暗下。
府內。
一行人相繼入座。
劉義符看向毛德祖,說道:「毛公,庫中錢糧我已派人清點過了,明日您依次領土卒出城,我會按功封賞。」
毛德祖得知劉義符已領悟些許治軍之道,欣然應下。
「王公,我已親筆一封,遣驛卒趕赴彭城,待父親允諾,您便能即刻進軍。」
「王公?」
王鎮惡回過神後,點了點頭。
劉義符知他也心有不忍,估計是聽得那質問聲而一時恍惚。
「我並不想殺他們,可您也知道,今日若殺人者不償命,往後便會有愈發多無視軍紀之卒,我做此惡事,也是為了您領軍西進時,讓關中之民歸心。」
劉義符頓了頓,又道:「王公之祖父愛民如子,一支所向披靡之精軍,斷然不會以財為誌。」
王鎮惡苦笑一聲,「仆明白此理。」
他是有不忍,可先前失神,並非是因他心軟,而是在思考西進之事。
對於劉義符的做派,沈林子、顏延之等人都是加以讚賞,畢竟他們也早已看不慣王鎮惡魔下那群視財如命的驕兵。
王鎮惡哪怕是為了自汙而貪財,可其魔下不然。
人心不加以約束,便會愈發的貪婪。
唯有以命為代價時,方能整頓軍風,遏製其氾濫。
試想一番,一旦賞賜的錢財遠不如劫掠所得,每當攻城時,皆是想著搶掠錢財,若是有朝一日,故將以錢財為誘,致使戰敗,後果何其之重?
劉義符今日所為,以不到二十人的性命,根治禍患,又得了司隸民心,待事跡傳入秦地,所帶來的益處不可估量。
要說他有什麼缺漏之處,便是總以漢高祖為例,常常打著其名號。
高祖逝去六百年了,他老人家在天有靈,聽劉義符天天喚他名諱,定然是不得安生。
「明日賞賜之時,諸位將軍定要隨我同去。」劉義符又提醒了一聲。
劉義符要收買軍心,但也不能因此而冷落了眾將,司隸與豫州都是王鎮惡等人打下的,他摘桃子可以,但總得均分吧?
特別是今日,劉義符雖是依法處置,但王鎮惡魔下親信見其不敢袒護,會不會感到心涼?
劉義符想用洛陽府庫的錢糧分賞,主要還是為王鎮惡挽尊。
「除去賞賜之外,還請諸公幫我召集工匠。」
眾人聽此,以為是劉義符又有天公撫頂,接連正色相應。
「唯(諾)!」
「帝復洛,軍有掠民者,帝效漢高祖約法三章之典,於街衢,懲誡違紀之卒。」
《宋書·卷二·文帝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