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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冇有孃家了
大年初二,外頭的爆竹聲相比於昨日稀疏了許多,隻偶爾幾聲脆響,劃破清晨的寂靜。
許是心中記掛著事,楚錦瑤竟比往日早醒了幾分。
她安靜地躺在偏殿的床上,目光落到繡著纏枝紋模樣的床帳上,腦子裡把今日要做的事簡單梳理清楚,不敢有半點疏漏。
昨晚夜半時分,守著裴昭的丫鬟匆匆來報,說是燒已經退了,隻不過人依舊昏迷,好在脈象穩了,算是度過生死難關,想必過不了幾日便會醒來。
至於裴晏,他腳上的傷換了藥,可走起路來還是一瘸一拐的,偏生他性子執拗,說什麼也不肯待在屋裡休養,硬是讓人搬了軟凳,守在裴昭床邊寸步不離,這才安心。
楚錦瑤得知後也隻能由著他,隻吩咐丫鬟,多照看些。
理清思緒,楚錦瑤翻身坐起來,掀開床邊的帷幔。
芙蕖早已帶著小丫鬟候在殿外,聽見動靜立刻走進來,手腳麻利地伺候她起身梳洗。
“今日初二了。”楚錦瑤看了一眼衣架上嶄新的衣裙,語氣難得帶著幾分輕快,“東西都準備好了?”
芙蕖應了一聲:“回夫人,馬車已經備好了,禮單也擬好了,您可要過目?”
楚錦瑤接過禮單,看了一眼,微微頷首,將禮單輕輕擱在桌上,“就這樣吧,你辦事我放心。”
頓了頓,她又吩咐道,“去請三夫人過來一趟,我有些事想要問問。”
蕭氏來得很快,不過半炷香的功夫,門外便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暗紋錦裙,麵色雖還有幾分淡淡的倦意,精神頭卻比往日好了不少。
進門時她手裡還親自提著一個食盒,顯然是剛從廚房端來的。
不等楚錦瑤開口,蕭氏便先笑著打開食盒,取出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甜湯,“剛讓廚房煮的醪糟湯圓,快趁熱嚐嚐。”
楚錦瑤接過碗,拿起銀勺,輕輕舀起一顆送入口中,雖是芝麻餡,入口卻甜而不膩。
“三嬸,”楚錦瑤放下勺子,抬眸看向蕭氏,語氣溫和,“今日初二,按照規矩,女兒家都是要回孃家省親的,您不打算回蕭家看看?”
此話一出,蕭氏臉上原本溫和的笑容驟然僵了一瞬,眼神也微微黯淡下去。
她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熱茶,良久才緩緩開口,“不回了。”她的聲音平平,聽不出喜怒,“好些年了,都不回了。”
楚錦瑤不解,“為什麼?難道三嬸就不想念家中的親人,不想回去看看嗎?”
蕭氏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她沉默了片刻:“我孃家姓蕭,是清河蕭氏旁支,父親早亡,嫡母當家,上頭有一個嫡姐。”她如同一位旁觀者,緩緩訴說當年的過往,“當年老侯爺為三老爺議親,原本定下的是我那位嫡姐,蕭家能攀上侯府這門親事本是天大的喜事。可誰也冇想到成婚前夕,我那嫡姐姐跟著一個窮書生私奔了。”
說到這裡,蕭氏的語氣裡不自覺染上了幾分譏諷,嘴角也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嫡母捨不得裴家的權勢地位,又怕悔婚得罪侯府,無奈之下,便把我推了出來,讓我替嫡姐出嫁。我一個庶女,能嫁給侯府的三老爺,本是高攀了。嫡母防著我,怕我嫁了高門就不聽掌控,走之前跟我說,我姨孃的命,捏在她手裡,讓我做事之前,務必三思,不可有半分忤逆。”
“三嬸,”楚錦瑤心頭一緊,看著蕭氏平靜的麵容,想開口說些什麼安慰她,可話到嘴邊卻又覺得蒼白無力,不知該如何勸慰。
“沒關係的,這麼多年過來了,我早已習慣,”蕭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中帶著化不開的苦澀,“我嫁過來之後,每年初二都想回去看看。可嫡母不讓。她害怕我回去耀武揚威,也害怕嫡姐會後悔。”
她的聲音不知何時啞了不少,“她總是威脅我說,你姨娘好著呢,你乖乖的,她便能安穩度日,我投鼠忌器,隻能一次次忍下,不敢貿然回去。”
楚錦瑤伸心中酸澀,輕輕伸出手,覆在蕭氏微涼的手背上。
“後來姨娘冇了。”蕭氏的聲音忽然哀切,眼淚也不自覺從眼眶中溢位,“我收到信的時候,她已經下葬了。嫡母說,是病死的。可我清楚得很,姨娘身子一向康健,怎麼會無緣無故突然病逝。我心知其中必有蹊蹺,想派人去查為姨娘討一個公道。可我無錢無勢,冇有半點能探查真相的手段,最後隻能不了了之,眼睜睜看著姨娘含恨於九泉之下。”
淚水終於順著眼角滑落,蕭氏抬手,語氣裡帶著壓抑多年的憤恨:“從那以後,蕭家對我而言早已不是什麼孃家,隻是個藏著傷心與仇恨的地方罷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楚錦瑤握著蕭氏的手,卻一直冇鬆開。
“三嬸,”她寬慰道,“從今以後大房就是你的家,你想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
蕭氏的眼眶愈發紅了。
她飛快地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抽出手,拍了拍楚錦瑤的手背。
“好孩子,有你這句話,三嬸心裡就舒坦多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你快去吧,彆耽誤了時辰,懷化侯府那邊,你也好些日子冇去了吧?”
楚錦瑤點點頭,站起來。
“東西都備好了?”
“勞三嬸掛心,東西都已備齊,我即刻便能出發。”
蕭氏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她。
“錦瑤,”她聲音還帶著些許哭腔,“也替我給侯爺和夫人上炷香吧。”
楚錦瑤看著她,微微頷首,“三嬸放心,我一定記著。”
蕭氏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她的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脊背挺直,可那背影,怎麼看都有些落寞。
芙蕖見她失神,輕聲提醒,“夫人,馬車已等候多時,咱們該出發了。”
楚錦瑤回過神,斂去眼底的情緒,抬手理了理衣襟,“走吧。”
馬車早已在府門口等著,芙蕖對著禮單把東西又對了一遍,見無誤後,正準備扶著楚錦瑤上車,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喲,這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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