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光 024
第
46
章
入局
這宴會無聊且拘謹。
終於捱到宴席吃罷,
皇子們都離開,隻剩下?眾位公主。
霍蘭欣笑著問幾位公主:“你?們怎麼都送我陶人兒呀,我今日?收到好幾個陶人兒!”
二?公主笑道:“不是欣兒你?自己說喜歡陶人兒的。”
霍蘭欣小嘴翹著,
她今日?的確收到了眾位姐妹送的陶人俑,小小一個,很是可愛。
在案上慵懶支著下?頷眯眼小憩的霍蘭君有些睏意道:“忘了將我準備的陶俑小人給你?帶來,
讓宮人這就?去取,你?看看喜不喜歡。”她指派了身側宮娥去她公主殿中?將一對陶人取來。
霍蘭君雖已出嫁,
但聖上最疼愛的還是她這位昭懿皇後所出的嫡長女,
仍將宮中?的公主殿留給她,
許她自由入宮居住。
那陶人兩盞茶的功夫便由宮人取來了,
是一對可愛的璧人,胖墩墩的男兒笑容可愛,緊挨的姑娘也笑得?憨厚俏皮。
七公主好笑:“這是皇姐提前送你?的及笄賀禮?希望你?找個如?意郎君,給你?添這一雙璧人。”
眾公主都好笑。
殿中?的貴女們也掩唇輕笑。
霍蘭君已支著下?頷睡著了。
七公主道:“我們以這些陶人作詩如?何?”
五公主稱讚甚好:“反正外頭下?著雨,
眾人也未得?歸,
在殿中?熱鬨片刻也好。”
五公主定起規矩:“我們六位公主與在座眾位貴女對詩,我們六人是一隊,你?們眾人同?欣兒姐姐是一隊。你?們彆謹守規矩,文采不必謙讓,可莫讓我們的小壽星今日?輸了臉麵。”
霍蘭欣忙看向眾人,
在殿中?久坐的麵頰染上紅雲,
半是詢問半是命令道:“你?們可願意?”
眾人哪有不願,
起身應諾。
霍蘭欣頗有幾分喜悅,朝五公主昂起下?頷:“我這麼多厲害的幫手,我可贏定了!”
五公主纔不怕她,率先走到那依次排開的陶人前,
拿起一個在手,幾步之內,少女靈動?嬌俏,才思敏捷,已作出上闕七言詩。
興樂公主視線掃過?,落在宋亭好身上。
宋亭好近日?因繡工精湛,入宮麵見過?皇貴妃幾次,霍蘭欣同?她還算交好。
宋亭好忙起身站到那擺放陶人的案前。
霍蘭欣道:“無事,挑方纔那個陶人,或是挑個新的,可彆輸了她。”
五公主好笑。
宋亭好便禮貌取了旁邊一個陶人。
她不敢如?五公主那般以手拿著,隻謹慎端起托盤,也是在幾步之內作出了下?闕。
霍蘭欣一陣拍手叫好。
五公主推了六公主上前,讓她出難一些的詩。
這次霍蘭欣點了楊雯嵐。
眾位貴女已皆起身站在殿中?案前圍觀,鐘嘉柔便不動?聲色退到了後麵一些。
她不想出風頭,且那陶人易碎,若真摔壞一個,那也是興樂公主的生辰禮物,價不貴,情意卻貴。她賠不起。
這首作完,楊雯嵐輸了。
霍蘭欣往浮翠流丹中?一望:“嘉柔呢,嘉柔在何處?”
眾貴女側身相認,也皆回首望向人群最後的鐘嘉柔。
一條道自動?為她讓出。
鐘嘉柔隻得?垂首上前:“臣女在,公主請吩咐。”
“交給你?了,可彆輸給她們,看姚兒得?意的模樣。”
鐘嘉柔朝作詩的七公主行了一禮,端起旁邊那個可愛的陶人。
七公主忽道:“你?同?我用?一樣的陶人,嘉柔才情斐然,我就?算輸也要輸在跟你?同?一個陶人上。”
“七殿下?詩情婉約,臣女不及。”
“開始吧。”七公主將霍蘭君那一對可愛的璧人陶俑遞給鐘嘉柔。
鐘嘉柔小心翼翼接到手中?,五指緊抓托盤,半分不敢鬆懈。
七公主道:“我上闕突出‘重’的意境,你?下?闕以‘輕’回應我。”
“是。”鐘嘉柔斂眉。
鐘嘉柔正在凝思擬題,七公主又道:“你?顛一顛,這陶人是輕是重?”
鐘嘉柔哪敢顛。
她緊抓托盤,隻象征性地?輕抬,輕落。
正待開口答複,手上托盤忽然在輕落中?猛地?向上一拋。
眼前似有一抹銀線折起明亮燭光,在鐘嘉柔眼前一閃即逝,像是生來就?長在托盤上一般,拽著這股重力將盤中?一對璧人淩空丟擲。
鐘嘉柔花容失色,飛快伸出手去抱,但已刹那不及。
一對漂亮可愛的陶人還是摔在了宮殿光可鑒人的地?磚上,四分五裂,成了碎片。
鐘嘉柔猛地?抬頭去看上空,一閃而過?的那抹銀絲比老者白發更近透明,她淩空去抓,什麼都沒有。
五公主:“啊!我讓你顛一下輕重,不是讓你?摔它,你?怎不小心拿穩!”
霍蘭欣還懵著。
鐘嘉柔忙落跪:“嘉柔該死,損壞了四殿下?的生辰大禮!”
鐘嘉柔飛快解釋:“嘉柔不敢對殿下?的禮物不敬,是這托盤上有根銀線拽著與我手心脫離,嘉柔萬不敢輕慢殿下?的禮物!”
霍蘭欣終於回過?神,忙讓宮人去檢查托盤。
鐘嘉柔心跳急促,深知今日?又中?了一招。
怎會如?此?
何人要害她?
這可是霍蘭君送的禮物,是霍蘭君要害她?
為了上次戚越在長公主府得?罪霍蘭君一事?
上次戚越匆匆拉她離開,她在馬車上詢問,戚越卻未答。
鐘嘉柔心中?不安。
霍蘭欣拿過?宮人拾起的托盤,仔細在找鐘嘉柔說的什麼銀線。
可托盤完完整整。
五公主:“這上麵什麼都沒有,哪有什麼銀線?眾人皆看著你?端著托盤往上一拋,這麼可愛的璧人才掉出摔壞。”五公主一臉惱羞,看向霍蘭欣。
霍蘭欣今日?已經?收了好幾個陶人了,幾位公主知道她最近喜歡,除了送這陶人自然還送了其他貴重厚禮,碎了一個就?碎了。
但偏偏這是長公主所贈。
霍蘭欣也頗不快,被掃了這番雅興,嬌惱道:“讓你?掂量輕重,不是讓你?手無分寸的。”
鐘嘉柔跪在地?磚上,仰頭望著霍蘭欣:“臣女真的不敢摔壞殿下?心愛之物……”
今日?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她是被托盤中?的銀線所陷害。
鐘嘉柔望著宮殿高高穹頂,房梁雕繪奢華,即便拴上一百根幾近透明的銀線也看不見,她也不可能能在皇宮裡撼動?得?了宮人去檢查房梁。
這是一個局。
為她而設。
人群中?有一道極微弱的聲音:“我離嘉柔很近,她……剛開始的確隻是輕輕抬起托盤,動?作小心又細致……”
說話的是宋亭好,公主麵前,宋亭好想做證又似乎不敢,話未說完便被一聲慵懶的嗓音打?斷。
“什麼事這麼吵?”
是眯眼打?瞌睡的霍蘭君醒了。
霍蘭欣忙行到霍蘭君案前,扶身行禮道:“皇姐,欣兒不慎讓嘉柔將您贈我的陶人摔碎了,還請皇姐責罰。”
“摔碎了?”霍蘭君道,“那還蠻可惜,知你?喜歡,我特命能工巧匠做的。”
霍蘭君扶著案懶洋洋起身,步下?玉階:“一個陶人碎了就?碎了吧,今日?你?是壽星,彆不高興就?成。”
跪在殿中?的鐘嘉柔黛眉蹙起。
真的是意外麼,霍蘭君未懲罰她?
霍蘭欣忙謝恩:“是,辜負了皇姐的美?意——”
“啊!”
霍蘭君忽然發出一聲尖叫。
看清地?上碎片,她衝向玉階,撲跪在地?上捧起滿地?殘片:“啊!啊啊啊!”
她嚎啕大哭,淚水縱橫。
鐘嘉柔的心沉到了冰底。
來了。
霍蘭君的局來了,她果?然還是被推入了局。
“娘親,娘親……”霍蘭君嚎啕大哭,早不顧公主儀態。
“娘親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妮妮。”霍蘭君哭著道,“這是娘親做給父皇的陶人,這是父皇最心愛的寶貝。”
滿殿眾人全部跪地?,噤若寒蟬。
霍蘭欣已經?傻了眼,也跟著跪下?。
誰都知道當今聖上最珍惜就?是昭懿皇後的遺物,況且昭懿皇後那些年根本就?沒有留下?幾樣遺物。
霍蘭君猛地?回眸去睨那個取錯陶人的宮女,鳳目猩紅,顫聲咬牙:“杖斃!”
鐘嘉柔轟然癱軟在殿上,撐住地?磚。
啪——
脆響的耳光打?在她左右臉頰,疼得?她眼淚直湧。
五公主扇完她巴掌,悲痛憤怒地?命令:“出去,彆礙了皇姐的眼!”
鐘嘉柔被左右宮人拖到殿外庭中?落跪。
雨絲疾落,頃刻澆透她周身,薄紗夏衫緊貼肌膚,她全身都泛著徹骨的寒意。
昭懿皇後。
是當今聖上最深的禁忌。
鐘嘉柔不知道要怎麼清清白白走出這個局。
她麵如?死灰。
……
霍蘭君這幾日?因為思念昭懿皇後,入了宮來居住,伴在承平帝左右。這陶人承平帝每日?都是放在寢宮,每夜就?寢皆要撫摸一番,哪怕上頭根本就?沒有灰塵,也要小心擦拭乾淨。
霍蘭君太想念母親,三日?前便借到了她的公主殿,誰知那取陶人的宮婢是個新人,竟拿錯了陶人,讓鐘嘉柔掂量時不知輕重,摔壞瞭如?此珍物。
此刻,在禦書房內,霍蘭君哭著說完這些。
威儀的帝王一言不發,唇緊抿,目中?悲慟,拿著托盤裡撿回的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撫過?。陶器碎片割到他手指,鮮血沾染到碎片上,他也一言未發,如?嗬護珍寶般小心翼翼用?帕子擦拭。
霍蘭君哭道:“父皇,你?手指割破了。”
她上前拿過?承平帝的手指,輕輕用?繡帕按住上頭血跡,淚水漣漣。
大監章德生也跪在一旁,大氣?不敢出,聽到此言忙跪行著找出傷藥,又跪行送到禦案前。
承平帝靜默不語,他黑眸中?悲痛欲絕,殿外風雨彷彿皆在眸底。
霍蘭君道:“拿錯陶人的宮婢妮妮已將她杖斃,摔碎陶人的鐘嘉柔也被妮妮罰跪在宣樂殿外,等您處置。”
承平帝仍是繼續拚湊那些碎片:“去找能工巧匠。”
這一聲聽不出喜怒,但越是無情,越代表帝心難測。
章德生跪行著出去,剛到殿外便撞見了聞訊趕來的鐘淑妃。
鐘淑妃憂心忡忡:“德生,本宮要求見皇上。”
“聖上他不見人。”
“你?為本宮再通傳一番,嘉柔聰穎穩重,斷不會做出此事。”
章德生道:“淑妃娘娘,不是奴纔不給您通傳,是聖上他不見任何人。您也瞧過?聖上思念昭懿皇後時是何模樣……”
鐘淑妃鳳目沉重,自然知曉。
她得?承平帝寵愛,多年恩寵不衰,她以為她同?彆的妃嬪是不一樣的。可有一次她去承平帝寢宮侍奉午歇,誤碰了桌上一塊小巧的銅鏡,剛拾起便被承平帝發現。承平帝奪過?銅鏡,道是昭懿皇後的舊物。
那鏡子巴掌大,背麵雕刻幾顆大白頭和飛鳥,很是樸素,她拿起看時隻是覺得?有些趣味。
就?那一次,承平帝兩個月未詔她侍寢,也未再去過?她宮中?,她受儘後宮冷眼,用?儘了辦法都不再得?承平帝召見,還是診出有孕才恢複了聖寵,之後的多年一直對昭懿皇後謹慎遵從,再也未敢犯過?不敬。
鐘淑妃隻得?返回宣樂殿。
夜幕已暗,天色越發陰沉,雨勢疾落。
跪在庭中?的鐘嘉柔單薄纖弱,冰冷大雨無情澆在這搖搖欲墜的身影上。
鐘淑妃行到鐘嘉柔身前,身側宮人為她撐著傘。
鐘嘉柔緩緩抬起頭:“姑姑,聖上怎麼說……”
“怎麼說,我連殿門都進不去。”鐘淑妃眉頭緊鎖,看著鐘嘉柔,既是心疼,又怒其不爭,“你?怎會犯這樣的錯?摔了那般珍貴的東西,聖上要你?的命都不為過?,我與你?父親都沒法求情!”
去麵聖前鐘淑妃已聞訊趕來先見了鐘嘉柔,細問了方纔殿中?之事。
雨水澆在身上實在冰冷,鐘嘉柔後背、心臟都是一片顫顫的冷意。她抱緊手臂,雨水不停滴入眼中?,她也需要不停眨眼,打?著冷顫說:“那殿中?房梁被拴了銀絲,定有痕跡,姑姑隻需勸動?聖上……”
“你?覺得?現在還能找到痕跡?”鐘淑妃惱道,“後宮的鬼把戲我見了太多,人家不會蠢到把罪證留下?。”
鐘嘉柔太冷了,雙肩不停顫抖:“可我不相信聖上是隻聽一言的人,就?算他要處死我,在死之前我也要見聖上一麵,把殿中?的事澄清……”
鐘淑妃蹲下?身,也顧不得?衣裙繞地?,被雨水打?濕。
偏在鐘淑妃頭上的傘也終於將鐘嘉柔遮住一半,讓鐘嘉柔頓覺片刻溫暖。
“先帝之子明爭暗鬥,皇上七歲起便戰戰兢兢生存,十二?歲被貶為庶人,罰去黔州耕地?,十五歲與昭懿皇後成親,那多麼載食不飽、穿不暖,皆是昭懿皇後陪在身邊渡過?。你?摔壞了昭懿皇後親手所繪的一對新婚璧人,你?讓皇上如?何在此事上明辨是非,聽你?一言?”
鐘淑妃說道:“姑姑在後宮這些年一步一步就?怕踏錯,因為姑姑知道天家帝王予奪生殺,想要一人死,全族亡,皆不需要名正言順。”
鐘嘉柔流下?眼淚,已說不出話。
她還是不信那個愛同?她下?棋的承平帝寬厚大度,厚德載物,會是這般不辨黑白的君主。
鐘淑妃卻像把人性看得?淋漓透徹,一口氣?長歎心間,冷靜問道:“方纔還未說你?如?何會得?罪長公主?”
“我沒有得?罪她。”鐘嘉柔道,“隻是有一回我與郎君聽父親建議,去長公主府走動?,郎君似乎惹了長公主不快,但我問及緣由郎君沒說,我便以為隻是小事,此事也已經?過?去多日?了。”
“這個戚五郎!”鐘淑妃道,“如?今我也沒有辦法,我派人去陽平侯府與永定侯府傳話,讓兄長想想辦法,也看看你?公公對皇上這救命之恩能重幾何。”
鐘淑妃起身,她後背已濕,也不便留於此處,說道:“我先回宮了,廊下?的太監我已打?點,有什麼事他會去稟報我。姑姑不便為你?打?傘,你?且堅持堅持。”
鐘嘉柔輕輕點頭。
鐘淑妃離去,罩在她頭頂的傘也移開,雨水又密密麻麻敲下?,蔓延進眼眶,鐘嘉柔連同?這世界都看不清了。
片刻,眼前忽然多出一雙精美?的繡鞋,明亮潤澤的東珠繡於鞋麵,高高在上,無限尊榮。
鐘嘉柔抬起頭。
嬌笑的霍蘭君居高臨下?睨著她,紅唇笑開。
鐘嘉柔:“長公主為何要害我?”
“哦,你?敢這樣同?本宮說話?”
霍蘭君由身側心腹太監撐著傘,鐘嘉柔也見廊下?方纔那兩名太監與兩名禁軍都不見了,便知霍蘭君是來耀武揚威。
雨水淋得?鐘嘉柔渾身都打?著冷顫,但她扶著地?磚努力撐起佝僂的脊梁,無奈笑了笑:“許是我郎君無意說錯了話,得?罪了殿下?,惹了殿下?不快。所以殿下?不解氣?,要拿我出氣?。”
霍蘭君好笑地?睨著她:“都說你?聰明,但你?也沒多聰明嘛。本宮貴為當今長公主,要什麼美?男沒有,戚五郎那樣的本宮何愁找不著。”
鐘嘉柔眼眸一顫,原來戚越是因為這個和霍蘭君頂撞,霍蘭君那次是看上了戚越?
怪不得?當時在馬車上戚越沒有告訴她,她雖不瞭解她這郎君,但也知道他是個狠狼般的脾氣?,被人當做男寵戲耍,即便那人是當朝公主,他也不會給好臉色。
一道白影忽然從鐘嘉柔眼前劃過?。
霍蘭君將什麼物件拋到她身前。
鐘嘉柔眨眼逼出眼睛裡的雨水,俯身要去拿地?上的東西,剛摸到,手卻被霍蘭君狠狠踩住。
鐘嘉柔吃痛蹙起黛眉。
霍蘭君笑道:“本宮丟失一個俊美?男子不要緊,但你?不能讓本宮丟失一群。”
踩在鐘嘉柔手背上的鞋挪開,鐘嘉柔忍痛拿起霍蘭君扔下?的東西,雨水模糊了視線,可她還是看清了此物。
她渾身發抖,脊背竄起陣陣寒意。
是她打?賞給明月與花朝的那枚珠花。
是花朝被害那夜頭上丟失的珠花。
在霍蘭君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