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暗碼:血色螺旋 第213章 蝕痕之下
淮南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審判第一庭。空氣凝滯如鉛。
法槌沉重的餘音彷彿還在回蕩。審判長肅穆的聲音穿透死寂:“被告人王振國,犯故意傷害罪、投放危險物質罪、受賄罪…數罪並罰,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被告人武京偉,犯故意傷害罪、非法運輸危險物質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
“被告人孫鵬飛…”
“被告人劉德貴…”
“被告人趙啟明…”
冰冷的判決如同鐵錘,一下下砸在被告席上那些早已麵無人色的軀殼上。王主管的身體晃了晃,像被抽掉了最後一絲筋骨,徹底癱軟下去,被兩名法警架住。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被徹底碾碎的麻木。武京偉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一瞬,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困獸般的絕望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惶,隨即又重重垂下,肩膀垮塌得更深。孫鵬飛發出壓抑的嗚咽,褲襠再次濕透。劉德貴和趙經理則如同兩灘爛泥,癱在椅子上,眼神渙散,連恐懼都顯得空洞。
旁聽席上,死一般的寂靜被壓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取代。“疤臉”的姐姐死死捂住嘴,淚水洶湧而出,身體劇烈顫抖;那個年輕囚犯變成“傻子”的父母,老淚縱橫,互相攙扶著才沒倒下。曹榮榮坐在證人席旁,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當聽到王主管被判處死刑時,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挺直脊背。她沒有看被告席,目光穿過法庭高大的窗戶,投向外麵湛藍的天空,彷彿要汲取一絲乾淨的空氣。恐懼的陰影並未完全散去,但此刻,一種更沉重的、見證罪惡終得嚴懲的悲愴和釋然,在她眼中交織。
李銳站起身,麵向審判長和旁聽席,聲音沉穩而有力:“上述判決,彰顯了法律的尊嚴和公正!這條由貪婪、瀆職和人性淪喪共同鑄就的毒害之鏈,其每一個環節的罪惡,都必將受到最嚴厲的製裁!它侵蝕的不僅是監管的底線,更是對人命尊嚴最徹底的踐踏!此案的終結,不是句號,而是用法律的鐵拳,為那些被毒害的生命、被蝕穿的信任,敲響的警世洪鐘!”
福州,市局看守所,提訊室。
燈光慘白。危暐穿著橘黃色的囚服,頭發被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他坐在冰冷的金屬椅子上,手腕上的鐐銬反射著刺眼的光。與之前的麻木不同,此刻他臉上是一種被徹底剝光的、**的茫然。對麵坐著老吳,桌上放著一份檔案——《重大立功認定意見書》的影印件,以及一份列印的新聞截圖:林奉超死訊及“蝕鏈”核心被摧毀的官方通報。
“你爸埋了。在公墓,最普通的位置。墓碑上隻有名字和生卒年,沒有軍銜,沒有功勳。”老吳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他點了點那份新聞截圖,“林奉超也死了。死在醫院。他折騰出來的那些鬼東西,‘蝕巢’、‘蜂鳴’,還有那個什麼‘守墓人’,都成了灰。你拚了命想巴結、想靠他翻身的‘大樹’,倒了。”
危暐的目光空洞地掃過那份檔案,又落在新聞截圖上。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都…完了…”
“你那份‘重大立功’,保住了你的命。”老吳的目光銳利如刀,刺入危暐茫然的眼底,“死緩。在鐵窗裡,活到老,活到死。這就是你用你爸的命、用危家的臉麵、用那些被你幫著林奉超禍害掉的無辜者換來的‘活路’。值嗎?”
危暐的身體猛地一顫,巨大的空洞感瞬間攫住了他。父親冰冷的墓碑,林奉超化為灰燼的野心,還有那些他從未真正在意、卻在判決書上留下血淋淋記錄的“受害者”…這些畫麵在他混亂的腦海中交織碰撞。沒有悲傷,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被徹底掏空的、無邊無際的虛無。他引以為傲的家族,他揮霍的金錢,他攀附的權力,最終都化作了鐵窗內冰冷的鐐銬和無儘的恥辱歲月。這條他親手參與構築的蝕骨之鏈,其最終的反噬,不是死亡,而是活著的、清醒的、永恒的恥辱烙印。他緩緩低下頭,肩膀無法抑製地顫抖起來,沒有眼淚,隻有喉嚨深處發出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壓抑到極致的抽氣聲。
冀中監獄,醫療監區花園。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初綻的嫩芽上。空氣裡是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衝淡了消毒水的味道。曹榮榮穿著一身乾淨的便裝,在女警小楊的陪同下,坐在一張長椅上。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卻不再驚惶躲閃,多了幾分沉靜的疲憊。
她的目光,穿過低矮的灌木叢,投向遠處醫療樓一扇拉著窗簾的窗戶。那裡是“疤臉”和另外幾個重度受害者的病房。駐監檢察官拿著一份檔案走過來,坐在她旁邊,聲音溫和卻帶著沉重:“他們的司法鑒定和傷殘等級評定下來了。‘疤臉’被評定為精神殘疾一級,無民事行為能力…那個年輕人,癲癇伴重度智力障礙…還有兩個,需要終身藥物維持和專人護理…”
曹榮榮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長椅的木紋,指節泛白。她彷彿又看到了“疤臉”啃噬手指的瘋狂,聽到了那個年輕人無意識的嗚咽。
“監獄管理局和民政部門會聯合接管,確保他們後半生的醫療和基本生活。”檢察官頓了頓,看向曹榮榮,“至於你…檢察院的《不起訴決定書》已經正式下達了。你藏匿證據、最終指認罪犯的行為,屬於重大立功。而且…你本身也是這條毒鏈的受害者。”
曹榮榮的身體微微一震。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檢察官,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茫然。“我…可以走了?”
“是的。”檢察官肯定地點頭,“你自由了。”
“自由…”曹榮榮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像在咀嚼一個陌生而沉重的果實。她環顧四周——高牆,電網,遠處病房緊閉的窗簾。自由,意味著離開這個曾經讓她恐懼到骨髓的地方,但也意味著要獨自麵對外麵那個已經被徹底改變的世界。她還能回到那個小小的衛生站嗎?街坊鄰居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她?那些被毒藥和恐懼蝕刻的記憶,又該如何安放?她的眼神裡沒有狂喜,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沉甸甸的茫然和無措。蝕痕留在了心裡,走出高牆,不過是踏入了另一個需要獨自修補傷痕的戰場。
國家神經科學研究所,最高階彆生命維持中心。
巨大的環形玻璃窗外,張宇和陳教授沉默佇立。窗內,張帥帥依舊躺在精密儀器的環抱中,如同沉睡在時間琥珀裡的標本。腦波監測螢幕上,那點代表他原生意識的微弱金芒,依舊在浩瀚的神經訊號背景噪音中,以幾乎無法察覺的頻率,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地閃爍著。
“生理引數穩定在最低閾值之上,就像…進入了一種極深度的冬眠狀態。”陳教授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敬畏,“‘守護’的執念燒儘了他的意識活力,卻也如同最堅韌的錨鏈,將最後一點‘自我’牢牢鎖死在這具軀體裡。沒有複蘇跡象,但…也沒有繼續消亡。”
張宇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張帥帥蒼白平靜的臉上。這個被“蝕鏈”反複蹂躪的年輕人,在最後的時刻,用靈魂點燃了摧毀“守墓人”的火焰,也耗儘了自己。他不再是那個被侵蝕的“容器”,也不再是完整的張帥帥。他成了這場對抗非人意誌的戰爭中,一座沉默的界碑,一個用自身存在證明人性微芒永不熄滅的活體證據。
“維持現有方案。”張宇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隻要這光還在閃,就證明這場仗,我們沒輸。他的身體,就是‘守墓人’永恒的墳墓。”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玻璃窗內,那點微弱的金芒,在冰冷的儀器包圍下,孤獨而倔強地持續著它無聲的閃爍。蝕骨之鏈已被斬斷,幽靈已被驅逐,但最深重的蝕痕,刻在了那些倖存者的靈魂裡,也凝固在這具沉默的軀體中,成為人性深淵與微光永恒對峙的見證。修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