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美薩陷入了極度痛苦之中。
因為她遇到了和兩個袁野的感情糾葛。
這是個前無古人不知道是不是有後來者的特殊狀況，她找不到任何一本參考書。
如果她還是當初的那個部族的王，以她一貫的殺伐果決，這事也很好辦。而現在她是一個現代女性，她的頭腦中不僅有三億年前的記憶，還有未來袁野給她灌輸的現代知識和倫常。
未來袁野並沒有誘惑她，甚至連一丁點的曖昧都沒有。所以她無地自容，也不敢對任何人說。
當初嫁給袁野，是因為她對未來袁野那種絕望，她以為永遠也見不到他了。而且兩個袁野其實是一個人，隻是時代不同而已，再加上未來袁野那封信的安排，以及謙謙和敖伊娜的攛掇，還有幾個孩子的加成，而且最主要的是她本人當時的感情並沒有那麼細膩，所以現在看來她是稀裡糊塗地和袁野做了夫妻，並有了小晶晶。
經過這些年來的共同生活，她也樂於享受袁野對她的愛護有加，和她一起經歷的每件事，她都很慶幸自己能夠成為他的妻子，哪怕自己隻是妻子的三分之一。她那麼執著尋找刺殺袁野的兇手，就是他們感情深厚真摯的最好寫照。
如果未來袁野不再出現，她不會有這些困擾。但是他必須出現，因為他不想袁野走上他走的那條路。而且必須以她為媒介，除了那次在奈何橋邊把袁野拉回來是迫不得已，其餘時間他們倆都沒有見過彼此，因為不想背負作弊的嫌疑，而且即使有什麼事要交流都不能說的太明白，而且隻能通過杜美莎來傳達，這背後肯定是有一些規則的。
當初救她父親的人，是未來袁野。她心中十六年朝思暮想的人，也是未來袁野。現在仍然放不下袁野和她，時常出現在她麵前煞費苦心麵授機宜還是未來袁野。他似乎過得並不好，從他的言談之中，他的生活中已經沒有了謙謙敖伊娜和親人子女。
她很心疼他。
兩個袁野，一個是她的初戀，一個是她的婚姻。
他們本來是同一個人，卻不能合而為一。
而這種奇特的情感，一直在折磨著她。
當然，她也沒有越雷池半步，所有的困擾和糾結都藏在她的愁腸百結之中。她和未來袁野隻是匆匆見了幾次，他會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邊，而且每次都像是“公事公辦”的樣子，她心痛地看著他，有那麼一瞬，她覺得自己可以是他們倆的妻子。看著他有些毛焦火辣的樣子，她想把他攬在懷中，讓他那緊鎖的眉關鬆弛一下，像她的丈夫袁野那樣沉著冷靜處亂不驚。可是人家壓根沒在意她的那些碎碎念，來了就說事，說了就離開，甚至連對視都不會有。如果她和袁野找到了願力併發揮作用，那麼眼前的這個他就會不可避免地被關進平行世界，一想到這個，她就心如刀割。
而當她回到家中和袁野麵對的時候，心裏又有了一種背叛的負疚感，目光中也就有了躲閃，甚至有時候和謙謙敖伊娜說話的時候也有些不自然。於是她選擇了更多地獨處，抱著牽著小晶晶在森林中遊逛，有時候神不守舍，就會把小晶晶晾在一邊。好在三歲的小晶晶似乎也看得出媽媽的心事，每當這個時候就會默默地跟在杜美莎身後，自顧自地尋找自己的樂趣，倒是練就了一個野丫頭的潛質和一副好腳力。
其實袁野和謙謙他們都發現了杜美莎的不對勁，但不知為什麼他們都不約而同地保持著緘默。
……
總共四十人，包括小遠和阿薩，他們去到了三江源高台地，就像當初史航帶著小遠那樣，從星空走廊離開。小遠和阿薩出發之前，給他們做了詳細交代，他們將朝著某個空域前進，但這和他們無關，他們隻需要在此期間讓自己活下來。而小遠和阿薩則是承載著他們的那兩座大山，他們自成體係，不會相連在一起，但結伴而行卻彼此互不相見。他們也無須擔心空氣和水，那是小遠和阿薩的事情。但是食物需要自己在大山中尋找，禦寒和抗熱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情，小遠和阿薩為了省事，還把天醫老頭教給的那些動作拍成了視訊，給了他們人手一份。在此期間，他們除了讓自己活下來，還要學會這一整套動作。
交代完畢後，小遠指了指虛空中的某個方向，對阿薩說：“我們出發!”
小遠把米拉分到了阿薩那一組，但是米拉死活不幹，她說如果非得要這樣安排，她就回去。小遠隻得依她，但是在跨入虛空的那一瞬間給了她一個不透明氣泡，神不知鬼不覺地調了包。而進入虛空後，她從氣泡中出來，自己已然身處大山深處，無從得知自己已被換到了阿薩這一組。
接著，他們經歷了和當初小遠一樣的那些過程。而心懷鬼胎的阿薩，則一門心思想把生米做成熟飯，他甚至想到了霸王硬上弓，但鑒於小遠的交待才一直沒敢付諸實踐。而米拉則以為自己還在小遠那一組中，安安心心做著那些規定動作，搭建了自己的庇護所，這對她而言簡直是輕車熟路，畢竟在大森林中當導遊的時候，這是必備技能之一。她就地取材做了一把弓箭，還自己燒了一窯木炭，燒製了不少陶器，找到了一種軟質乾草編織了幾床被褥，阿薩都為她強大的生存技能所折服。
兩個月很快過去，他們終於走進了那片無邊的黑暗中，早有準備的米拉從樹上搬進了挖好的土窯洞，木炭燒炕、燻肉煮爛、厚褥為被、鬆節油照明，每次睡醒就對照視訊做那些動作來和寒冷對抗，而且她似乎有夜視的特異功能，身著單衣在酷寒中奔跑自如，時不時還能弄點新鮮食材，日子過得好不逍遙。
小遠注意到這些人都有護盾護體，似乎嚴寒對他們造成的影響不大，當即撤了他們的護盾，還溝通阿薩讓他也如法炮製。那些隊員們猛然感受到護盾不再，這才如夢初醒，原來這裏的嚴寒竟然如此殘酷，紛紛叫苦不迭又匆匆採取補救措施，摸著黑，幹什麼都效率低下，隻好不眠不休地乾。好在他們在神醫寨經常歷練，也算是經驗豐富。挖坑的挖坑，蓋房的蓋房，這時候他們才發覺原來視訊中的那些動作配合竟然有超級防寒的功效，於是有人就索性在冰天雪地中抓緊演練，倒是有了不少新的感悟。
但是他們不敢停下，停下來就會感到刺骨的寒冷。閔小傲生了五六堆篝火，把自己圍在中央，在一次困睡中差點凍僵。醒來的時候火堆都快要熄滅殆盡，而自己竟然手腳不靈難以動彈，隻得費勁地翻滾到一堆殘燼中，靠著那微弱的餘溫恢復體溫，差點失溫而死。小遠看著這一幕，搖著頭幫他恢復了兩個小時的護盾。
閔小傲恢復行動能力後，趕緊亡羊補牢，把火堆燒旺後，趁著火光砍來不少柴火保障供應，然後砍倒幾根木棒搭建了一個三角棚，用剔下來的樹枝樹葉紮緊做了圍擋。基本成型之後，這纔打著火把去找吃的，也是他運氣爆棚，竟然找到了一片木薯林，匆匆忙忙挖了一點，又急急忙忙往回趕，因為他看到三角棚那邊的火光暗淡了下來，生怕回去遲了火種沒了，畢竟手上的火把也快要燃盡，這種低溫中要是再鑽木取火，怕是會要了他的小命。
像閔小傲這樣灰頭土臉的人不多，隻有三個，但他們卻因禍得福，不敢睡，隻敢在火邊打一會盹，冷極了就起來把火燒旺再走一遍視訊上的那些動作，反而成了感悟最深的個別人。
當天空中偶爾閃現一些光帶的時候，他們欣喜如狂，以為可能快要走出這片極黑區域了，誰知道那些光帶像是開玩笑似的，時常出現讓他們心中燃起希望，卻並沒有帶他們走向光明。按照計劃，他們還得在黑暗中練就增重減重的一身本領。
閔小傲再次成了最慘的那個人，看到第三次空中出現那相對持久的光帶時，他興奮地把三角棚也點了，在火光中手舞足蹈。可是後來光明一直沒有出現，他才如夢初醒般明白自己被騙了，隻好再次搭建一個新的三角棚。
包括小遠阿薩在內，他們都不知道，那些光帶其實是預示著某種危險即將來臨。
……
敖伊林告訴袁野，量子通訊和量子計算這兩大課題現在算是告一段落了。他們在粒子研究上已經有了一些突破，而最大的突破是他們證實了在中子質子電子光子層麵上，這些粒子似乎都是存在意識的，這種意識既有糾纏態疊加態等傳統表現，也有新的革命性進展——它們的種種行為，看上去能量傳遞，而這種能量傳遞似乎被某種未知主導，他們已經開始了尋找這種未知以及身後的宿主。
他說，他把那種未知命名為支配力，其實他很想確定它是不是就是願力的，但在沒有確認之前，從嚴謹角度出發，為避免弄混還是用了這麼一個名字。
而且幾乎可以確認，如果所有文明都是被程式碼化了的，那麼根源可能就在這裏。一旦弄清楚在冥冥之中是誰在操控，或許就能破解這個宇宙裡的最大秘密——所有文明是否為虛擬，整個宇宙是否被設計。
至於其他的種種巧合，比如為什麼不能達到零下二百七十三點一五的絕對零度、為什麼無法超越光速，以及那個一比一百三十七點零六的終極之謎的宇宙常數，還有更多的無法理喻，彷彿都隻是從現象上被人類堪破，而在本質上人類連邊都沒有摸著。
而有了這種叫做支配力的東西之後，一切似乎都不一樣了。擺在明麵上的四種力，似乎都是在為它打輔助。具體說來，比如行星為什麼圍著恆星轉，如此跳脫而又幾乎從不逾越？每個行星可以同時有不知多少個前行方向，但它們似乎又有規律可循？因為四種力都無法完全解釋，所以就用上了猜想，那些臆想中的暗物質暗能量於是就粉墨登場了。
“你看不到它們，但是它們卻是真實而客觀地存在，並且佔據了這個宇宙的主導。你說這是科學吧，直到現在都沒有找到任何依據。”敖伊林說，“就像你們大紅崖所說的神一樣，當人族自己無法解釋的時候，就會生造出一個神出來。迷信和科學都在探究這個宇宙的秘密，但是生造這個手段卻都是必不可少的。也許，在宏觀層麵上，就有這麼一個存在，在支配著我們的意識，把我們引到了一個又一個誤區。”
袁野腦子裏又一次轟了一下，他急促地說：“這是不是就等於說，我們在用觀察到的客觀世界來理解這個世界，而真正的世界是主觀世界和客觀世界的合體，我們對它的理解完全取決於我們的主觀世界，而最關鍵的一點，這個客觀世界和主觀世界的合體中的那個主觀世界，它和我們的主觀世界不是一回事，而我們卻把它當做了全部！”
敖伊林被他繞得有點暈，腦子裏轉了好久，這才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說：“差不多吧，誰的主觀世界越接近客觀世界，誰的話語權就越大。”
“所以，”袁野說，“在某種程度上，主觀世界的改造和深化要大於對客觀世界的現象級理解，是嗎？”
“這不是一回事嗎？”敖伊林說。
“是也不是。”袁野說，“如果用對了反作用力，那就不是一回事了。”
“你腦洞真大，”敖伊林埋怨道，“而且，表達的方式總是讓我猝不及防。”
袁野沒有理會他的埋怨，而是神秘一笑說：“我想，我們就快要觸控到那道門檻了。你繼續努力，我繼續空想。”
說完，轉身走了。
……
三個女人都在，還有小晶晶。
杜美莎每天都帶著小晶晶在森林中遊逛。幾個孩子離開後，敖伊娜還是每天都去學校裡，彷彿她纔是那個學生一樣。而謙謙則因為扶搖大陸的事務一直在勞心費神，再不像之前那樣天天回來。
晚餐的時候，大家都像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於是袁野沒話找話地說起了炁，說起了自己感悟時的那些細節，以及自己神遊的時候再次見到天醫的情況，杜美莎是知道內情的，謙謙和敖伊娜是第一次聽說，所以每個人的反應都不太一樣。謙謙說她也把那些圖形和文字全都記下了，正在一點一點地往腦子裏裝，但是扶搖大陸需要自己決策的事務太多了，所以除此以外基本上就沒有什麼進展了。敖伊娜的關注點則是關於螻蟻，她說我們的同類所稱的螻蟻基本上都是那些小型的昆蟲螞蟻之類，而天醫和他的同族們則把我們看作是螻蟻一般的生命，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還有更加偉力的生物或生命體，把天醫他們也看作是螻蟻呢。如果是命定如此，我們為什麼還要孜孜不倦地去追逐？目的是想要改變什麼，還是想要看清楚什麼？
這就是敖伊娜，一個標準的土著姑娘，之前隻是敖秀才教過她一些常識，也算是誇父星為數不多受過教育的女性。同時，她也是一個冰雪聰明的一根筋追逐袁野的女孩，今天提出的問題讓所有人刮目相看。既融合了當前的無意義論，又直指他們這麼離多聚少奔波操勞所追求的最終目標，甚至也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她想要一個溫暖融洽的家庭，而現在似乎蒙上了一層陰影。
她像是這個家庭中那個最受氣的小媳婦，自從謙謙過來後，她就成了謙謙的跟班，相夫教子的同時，還唯謙謙馬首是瞻。同時，她也是袁野和家人聯絡的紐帶，和袁父袁母袁袖山以及敖秀才都很親近，自從嫁給袁野後，她最害怕的是別人說她是花瓶，所以拚了命地想要學習提升。謙謙偶爾會在家中寫司法解釋，她嘰嘰喳喳在邊上給她打下手；杜美莎讀老子，她是陪讀。在陪伴小珊瑚小遠和小希讀書的過程中，她似乎也從學校的課堂上淘出了不少知識。即便如此，她還是那麼不自信，總覺得自己像個通房丫頭，所以她很少在家庭中發表自己的意見，但是今天有些忍不住了。
“娜娜，很高興你能提出這個問題。”謙謙搶先回答，她怕袁野的回答會帶偏節奏，她說，“你知道信仰嗎？”
“知道，”敖伊娜說，“比如八字初心，也可以稱之為理想。”
“不僅如此，”謙謙解釋道，“你也看過大紅崖的一些典籍，還有一種信仰叫宗教，是誇父星沒有的。一些好的信仰是教化人向善的，但也有一些極端的信仰是很邪惡的。你也知道，八字初心其實是臭男人提出來的，這讓他有了天神的美譽，但是大多數誇父星人都不知道天神所指是什麼。壞人本來是沒什麼信仰的，但是他提出了八字初心後，似乎也把自己綁在了上麵，你覺得是不是？”
“嗯，這些我都知道。”敖伊娜說，“但這些目前都已基本上實現了呀。”
“不。”謙謙口氣堅定起來，“其實，八字初心也像個孩子一樣，它在不斷成長。最開始很簡單，不被餓死凍死就算是實現了，但是現在我們已經離它很遠了。如果我隻是擔任一個**官，其實是有很充裕的時間來照料家庭的，但我為什麼要去扶搖？其實，很多時候我們不單是為自己活著，蔚蘭亭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那是因為他最早在誇父星領會了信仰。還有一些人，比如杜振霆、楊柳樹、梁從浩他們，也是理解了信仰的人，即使很樸素，但是他們知道追隨蔚蘭亭，心中也有滿腔熱血，這就是信仰的力量。”
“我也知道壞人很了不起的，”敖伊娜嘀咕起來，“但是他像是不管這個家一樣，一天天的都在外麵，連做什麼我們都隻是知道個大概。”
杜美莎似乎也有所意動，神色專註起來。
“那是因為，”謙謙說，“壞人有更高的信仰了！”
敖伊娜有些心虛地看了袁野一眼，像是告訴他自己剛才說話中的那股牢騷勁是錯怪他了。而袁野則看向了謙謙，他們這段時間交流很少，但他沒想到謙謙會用信仰來疏導敖伊娜，而他總感覺謙謙話裏有話，而且像是對杜美薩說的。
吃完飯，袁野躺在沙發上假寐，不一會就變成了真睡。正在他身邊玩著玩具的小晶晶抬頭看了他一眼，拎起玩具就朝廚房跑去，邊跑邊含混不清地叫著：“媽媽，爸爸又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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