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密林深處,雲霧沉沉,隔絕了青瓦村的人間煙火。
長極垂手立在後方,言語間滿是刻意的恭順,望著遠處村落的方向低聲奉承。
“掃把星降世,村中老黃牛無故發狂,看來師父暗中佈局的手段,已然顯現成效。”
身前之人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神色淡漠悠遠,抬手緩緩指向頭頂沉沉天幕。
“你我二人,從來算不得什麼。不過是順勢而行,借勢佈局,真正推動一切走向的,從來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機。”
“天機?”
長極麵露茫然,眉頭微蹙,一時未能領會話中深意。
“天道輪迴,命數既定。”
趙無咎語氣平緩,卻藏著不容逆轉的冷意,“縱使青瓦村眾人妄圖加固防備,尋來外力相助,想要強行扭轉格局、抗衡劫數,終究於事無補。”
話音落下,眸光微微沉斂。“青瓦村近來四處戒備森嚴,是嗎?”
長極連忙應聲,眼底滿是不解。
在他看來,村落設防不過徒勞,根本不值一提。“他們天真以為,多尋援手,便能更改既定災禍。”
趙無咎一聲冷笑輕輕漫開,衣袖被山風拂動,輕輕一擺。
“此地禍端已啟,塵埃漸起,無需在此久留。即刻動身,回京靜待後續即可。”
說罷,身形一動,率先轉身隱入林間幽暗深處,背影孤冷,全然不在意山下村落正在滋生的亂象。
青瓦村內,黃牛暴斃的現場圍滿了村民,議論聲此起彼伏,惶恐與焦躁交織在一起,人人麵色緊繃,人心惶惶。
就在眾人互相揣測、言語爭執不休之際,一直靜默佇立的林深緩緩開口,清冷嗓音壓下週遭嘈雜。
“這些耕牛,分明是驟然失了心神。”
“失心瘋?”
周遭村民齊齊側目,目光齊刷刷落在這名陌生外鄉人的身上,滿是疑惑與戒備。
驟然被眾人注視,林深一時無從解釋這詭異異象的根源,隻能暫且尋一個淺顯說辭緩和局麵。
“許是連日天候鬱熱,牲畜勞累過度,或是誤食了溪間不潔水草,才會性情大亂,釀成慘狀。”
這話一出,立刻引來村民反駁。
“如今春日和暖,何來燥熱酷暑?眼下並非農忙,耕牛終日閑散,何來勞累一說?”
“我們世代居住此地,靠山飲水,溪間水草常年潔凈,從未出過這般怪事!”
蘇青禾看在眼裏,知曉林深本是好意解圍,反倒無端捲入紛爭,心中生出幾分愧疚。
她上前半步,主動接過話頭,目光懇切而沉穩。
“既然林公子疑心是水草作祟,那我們便順著這條線索,一同去查探源頭,查清原委。”
人群之中,立刻有人高聲嚷嚷,語氣偏激又惶恐。
“查什麼查!分明是那剛回村的瘋婆子帶來的黴運,她就是青瓦村的災星!”
猜忌與指責愈發濃烈,蘇青禾微微沉下神色,目光掃過躁動的眾人,語氣堅定無比。
“隻需三日,給我三日時間,我必查清異象根源,給全村一個交代。”
身側的林深默然頷首,無聲應下,願意一同探尋其中隱秘。
喧囂與爭執之外,林深獨自斂眸,心底藏著一份無人知曉的隱憂。
他心底深處,藏著另一個更為可怖的猜想。
在宗城,天峰村村民集體神誌錯亂、行為癲狂,最終被盡數送往宗城精神病院,那一幕幕詭異光景,竟與今日青瓦村的景象如出一轍。
隻不過昔日失常的是人,如今失控的是牲畜。
這般相似的詭異狀況,究竟隻是巧合,還是暗藏某種隱秘關聯?
其中內情太過離奇荒誕,一旦說出,隻會引來眾人猜忌恐慌,根本無從解釋。
他本想藉著查探水草的由頭,順勢留在青瓦村,暗中探查此地氣場與地脈異動,摸清這座古村的隱秘。
紛亂思緒翻湧之間,身旁溫和的話語驟然將他拉回現實。
“村中百姓常年安居山野,眼界狹隘,遇事極易心生惶恐。再加上前日夜空高懸掃把星,凶象現世,人人心中本就不安。”
“流星?”
林深下意識脫口而出,話音剛落便猛然一怔。
“流星?那是什麼?”
蘇青禾滿臉疑惑,不解看向身旁之人。
林深神色一斂,連忙含糊帶過,不敢多言。
他心知,古時世人將劃破天際的流星稱作掃把星,視作大凶之兆,主災厄橫生、禍事降臨。
可在他的認知裡,那不過是天外墜落的隕石。
前日夜空的不祥星象,難道正是隕石降臨、撞擊此地的前兆?
一念及此,寒意悄無聲息漫上心頭,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層層籠罩下來。
為安撫民心,斷絕流言猜忌,蘇青禾不願再多耽擱。
打定主意,即刻動身前往村落周邊各處放牧之地,細細查驗溪流水草,排查異樣源頭。
正當蘇青禾與林深整理行裝,準備一同出發時,幾道細碎腳步聲緊隨而來。
木硯辭、蘇臨淵、戰臨川幾個孩童紛紛跟了上來,個個仰著小臉,眼裏滿是好奇與熱忱。
木硯辭往前站了半步,語氣認真。
“整片村落的溪澗、灘塗,何處水草豐茂,何處水土特殊,沒人比我們日日玩耍的孩童更清楚,查探一事,我們能幫上大忙。”
“得了吧。”
戰臨川隨口打趣,語氣戲謔,“你不過是被那老婆婆嚇到,心裏不安,想跟著湊熱鬧罷了。”
話音未落,蘇青禾眸光輕輕一沉,淡淡掃過幾人。
“再胡亂嚼舌根,隨意非議他人,便乖乖留在村裡,不許同行。”
幾人瞬間收斂神色,連忙噤聲,乖乖垂首,不敢再多言半句。
學堂僻靜偏房之內,隔絕了村中的紛亂嘈雜,氣氛沉靜又壓抑。
木長風靜靜望著坐在身前的至親,神色溫和,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複雜。
時隔四十餘年,離散半生,至親終於歸來。
“雲溪,此番歸來,便留下吧,往後再也不要四處漂泊,長久留在此地。”
木雲溪緩緩抬眸,目光空洞地望向遠處連綿的青山峰巒,聲音輕飄又晦澀,聽不出喜怒。
“不走了,也該走了。”
前後矛盾的話語,讓木長風滿臉詫異,心頭驟然一緊。
木雲溪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指尖遙遙一指。
“若是終要離去,最遠,也隻會走到那裏。”
木長風順著那道目光望去,視線落入學堂門口那棵蒼勁古槐之下,心頭莫名一沉,一股悲涼悄然蔓延。
片刻後,木雲溪在木長風的攙扶下,緩緩移步至屋內簡陋的竹床邊沿,緩緩落座。
她側過身,語氣平淡地開口驅趕。
“村中事務繁雜,你該忙便去忙,不必在此守著,我隻想安靜歇息片刻。”
木長風將人安穩安頓妥當,卻遲遲沒有轉身離去。
往日沉穩淡然的眉眼間,此刻寫滿濃重憂慮。
四十多年前,妹妹決然離去時留下的那句告誡,字字句句,清晰回蕩在耳畔。
“你若再見我,必有大禍臨頭。”
前日掃把星橫空現世,今日村中耕牛集體發狂暴斃,一樁樁異象接踵而至,層層疊加,絕非偶然。
他心底清楚,這片安穩了數十年的青瓦村,平靜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湧動,一場難以規避的劫難,正在悄然逼近。
屋中光線昏暗,寂靜無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離去之前,木長風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惶恐與不安,駐足回頭,望著床榻上身形單薄的人影,低聲發問,嗓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雲溪,當年你預言的那件事,終究還是要來了,對嗎?”
竹床上的人靜靜躺著,神色渙散迷離,雙眼半闔,唇瓣微微翕動,口中念念有詞,細碎模糊的字句斷續溢位,微弱難辨,沒有一句清晰可聞。
反覆傾聽良久,終究無從知曉她所言何語。
萬般追問,皆無回應。
木長風望著妹妹頹敗落寞的模樣,滿心疑慮與焦灼無從排解,最終隻能化作一聲沉沉長嘆。
他緩緩轉身,抬手輕輕合上木門,將一室沉寂與隱秘盡數隔絕在內,獨自背負起所有不安,一步步緩步離開。
天機難測,劫數難逃,青瓦村的前路,已然籠罩在一片無盡陰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