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21章 靛藍色棉線
因兩位皇子在甘泉宮內,阿綰不便久留,略一思忖,便帶著白辰與幾名甲士悄然從側門退出。
碧溪說過,山竹平日若是要私出,多走此門。
門扉略顯隱蔽,漆色暗沉,銅環上卻無積灰,顯是常有人觸動。
此時日影西斜,將宮牆拉出長長的暗影。
從甘泉宮至秋月池,需穿過大半個宮苑,路途不近。
中間必經百獸、百草、百花三園。
百獸園深處隱約傳來低沉的獸鳴,前些時日三皇子榮祿外出巡獵歸來,為始皇送來了生辰賀禮——一隻母老虎,如今它剛產下兩隻幼崽,夜間偶有嘯聲穿透沉寂,聽得人脊背生寒。
百草園多是奉常署栽植的藥用草木,夜間藥氣森森。
百花園此時雖無繁花,枯枝參差如鬼爪,在暮色中默然林立。
這般路徑,在黑沉無光的夜裡獨自穿行,確實需膽量。
現在即便是有人陪著,阿綰都有些害怕。
不過,她也存疑:宮苑夜深落鎖後,本當有禁軍巡行,山竹何以能屢次往來無阻?
她低聲問白辰:“昨夜此片宮苑,是何人巡值?”
白辰麵露難色,低聲道:“自之前換防後,陛下有口諭,要求後宮苑囿入夜後各自落鎖,無需甲士徹夜巡行,隻令各宮門戶嚴查出入。如今夜裡報更巡路的,都是洪公公手下的寺人……我們這些人,入夜後是進不來的。”
“那白宵……”阿綰眸光一凝,“他是如何進出的?此乃犯禁,若追究起來……”
“二哥他……”白辰臉色白了白,語氣卻很是肯定,“他絕不會在宮中行這等……男女私情之事。他與山竹即便有情,也隻在沐休出宮時約見。二哥的性子最是謹慎守矩……我們私下裡甚至猜,他怕是連山竹的手都沒碰過……”
阿綰輕輕扁了扁嘴——這話她可不信。
她見過山竹腕上那根細細的紅繩,若未曾執手相係,紅繩怎能那般妥帖地纏繞?
那不僅是信物,更是肌膚相觸、氣息相聞的憑證。
袖中,她自己的指尖碰了碰腕上那抹紅色。
百獸園中又傳來一聲低沉的虎吟,在漸濃的暮色裡顯得格外蒼涼。
可奇怪的是,此時,阿綰竟然沒有覺得害怕了。
日暮時分,西南角的義莊陰冷僻靜,梁上懸著的兩盞油燈將室內照得半明半暗。
樊雲與辛衡立在停屍的石台旁,兩位從奉常署匆匆趕來的女醫官站在稍遠處,四人麵上皆是沉鬱凝重。
其中一位年輕些的女醫官指尖尚在微微發顫,彆過臉去不敢再看石台上那具蒼白的軀體。
阿綰踏入時,正見辛衡跪坐在東窗下的木案前,就著昏暗的燈光,一筆一劃地在竹簡上記錄。
她問道:“驗完了?可是溺亡?”
辛衡聞聲抬頭,眼中竟是一片赤紅的悲憤。
他目光越過阿綰,直直盯向隨後跟進的白辰,聲音沙啞:“你二哥白霄……現在何處?”
“他前日便奉命往臨潼押送軍械去了。”白辰心頭驟然一緊,“究竟……查出什麼了?”
辛衡閉了閉眼,側首望向樊雲。
樊雲麵色鐵青,下頜繃緊,目光卻轉向那兩位女醫官。
年長的那位深吸一口氣,緩緩搖頭,與另一名女醫官將方纔揭開查驗的草蓆重新拉起,仔細掩住山竹再無生息的身軀,那動作裡帶著一種不忍之意,很是緩慢。
“說吧。”阿綰抿了抿唇角,看來這並不是什麼好的驗屍結果。她抬手悄悄按住懷中那枚小金牌,彷彿藉此能夠汲取一絲定力,“都已經這樣了,照實說就好了。”
樊雲與辛衡對視一眼。
最終,是辛衡開了口:“山竹生前曾遭侵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脖頸有深重扼痕,呈紫黑色,指印清晰……她是先被扼至瀕死,而後才被拋入秋月池中,所以,當她……還是活著的狀態,然後因為體力不支才淹死的。”
“什麼?!”阿綰與白辰同時失聲驚呼。
阿綰雖早有不好預感,卻未料竟是這般慘烈,霎時隻覺得一股寒氣籠罩全身,指尖微微發顫。
“還有……”辛衡又望向樊雲,樊雲已從案上捧起一塊展開的素麻布,布上有幾縷靛藍色的、沾著些許汙垢的棉線,“這是從山竹右手指甲縫裡剔出的。她掙紮時,應是從加害者身上抓扯下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白辰已經變色的臉,聲音沉了下去:“這種靛藍染的厚棉線,經緯紮實,是宮中禁軍校尉製式內襯衣的用料。尋常甲士、寺人或宮人,所穿內衫多為灰麻或本色粗葛,不會用這等質地與染色的棉布。”
白辰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那幾縷藍線。
在眾人注視下,他猛地抬手卸了肩甲,一把扯開外袍與中衣的係帶,露出裡麵的白色棉麻內襯——那是校尉以上武官才配發的衣物,質地細密吸汗,領口與袖緣以靛藍色棉線鎖邊,很明顯與素麻布中的“證物”一樣的。
“我二哥不在鹹陽!他、他也絕做不出這等禽獸之事!”白辰臉漲得通紅,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我又沒說是白霄乾的!”樊雲麵色凝重,抬手止住他話頭,但他的口氣也同樣不是很好,“眼下隻是確認,凶手身著校尉內襯,或是能接觸到這般衣料之人。禁軍之中,校尉不下數百,另有各級武官、乃至有些體麵的侍衛也可能穿著同類衣物。”
“那也不能見著藍線就疑到所有校尉頭上!”白辰火氣上湧,額角青筋隱現,“照此說法,呂英、我、甚至昨日在宮中當值的所有校尉豈不都有嫌疑?簡直荒謬!”他越說越急,竟一步上前要去揪樊雲的衣襟。
樊雲慌忙後退,依然說道:“我又沒懷疑你……”
“那你也不能懷疑我二哥!”白辰性子急,抓住了樊雲的肩頭,“肯定不是他!”
阿綰見狀況不對,急忙插進兩人之間想要阻攔,可她身形瘦小,被白辰激動之下帶起的力道一衝,腳下踉蹌,險些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