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16章 緊急軍情報
雖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劉季也知道詔獄那邊必然是耽擱不得,當即點了兩名乾練的年輕奉常先行趕去檢視傷情。
因為還有秦王妃也有刑傷,又遣人速回奉常署急喚兩位女醫官前來——宮中診治,特彆是這種貴女,男女大防終究不可輕忽。
待安排稍定,他眉頭卻未舒展。
蒙摯並未隨奉常離開,反而蹲身靠近阿綰,嗓音壓得極低:「此事……你要怎麼做?我幫你。」
「我……不知。」阿綰如實答了,心頭一片茫然。
「究竟出了何事?」劉季方纔來遲,尚未聞風聲,此刻見二人神色凝重,不由得追問起來。
蒙摯正欲開口,寢殿門忽地開啟,趙高急步趨出,一把拉住劉季衣袖:「劉奉常,快!陛下進了些粥水後忽覺頭暈神倦,咳得越發急了,請您即刻入內請脈定方,藥也得趕緊煎上!」
劉季神色一凜,不敢多問,忙領著幾位奉常再度折返殿中。
廊下轉眼又隻剩蒙摯與阿綰。
蒙摯正要對阿綰囑咐幾句,宮道儘頭卻傳來雜亂急促的腳步聲。
是洪文領著一名傳令校尉疾奔而來。
那校尉甲冑蒙塵,胸前袍襟浸著深褐血汙,滿麵風霜之色,眼中儘是血絲與倉惶。
這般形貌,任誰一看都知——絕非捷報。
蒙摯瞳孔微縮,下意識將跪坐於地的阿綰往身後擋了擋。
阿綰雙腿早已跪得麻木,此刻仰頭望見那校尉一身狼藉與淒惶神色,一顆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洪文瞥了阿綰一眼,本來也想問一句,但這種時刻也無暇多言,還是先將那名滿身血汙的校尉引入寢殿。
不過片刻,殿內就傳來「哐當——嘩啦!」
一陣駭人巨響,銅壺砸地、簡牘迸散、陶盞碎裂的聲音混著始皇嘶啞的怒吼破門而出。
趙高低哀的勸解聲夾在中間,顫得不成調子。
阿綰跪在原地,心口跟著那陣碎裂聲猛跳,方纔的紛亂心緒反倒被壓了下去,隻剩一個念頭:這又怎麼了?
過了半刻,殿門再開。
那校尉被兩名寺人攙了出來,臉色已經灰敗如土。
看來,之前也是完全強撐的狀態。如今說完了事情,一口氣泄掉,整個人都不太行了。
門外的一名奉常疾步上前,示意他卸甲驗傷。
當沉重的甲冑被解開,露出精赤的上身時,眾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因為縱橫交錯的舊疤之上,又添數道皮肉翻卷的新傷,血汙混著塵泥覆蓋了大片胸膛,肩頭一處創口已潰爛流膿,散發著渾濁的腥氣。
蒙摯瞳孔驟縮。
他抬手輕按阿綰發頂,示意她勿動,自己則大步上前,接過奉常手中的藥箱。
待看清那校尉的麵容,他心頭更沉——這是王翦大將軍身邊最得力的親衛元虎。
「元虎,出了何事?」蒙摯一邊協助奉常清洗傷口,一邊急問。
元虎見到蒙摯,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嘶啞:「大將軍……突染急病,臥床不起。恰此時匈奴左賢王部突襲雲中,烽火連天……少將軍王離請命出征,率三萬輕騎追擊,不料……不料被匈奴誘入陰山以北荒漠,失聯五日……生死不明!」
「胡鬨!」蒙摯手中藥瓶一滑,險些落地,「王離怎能如此冒進?!他根本不知匈奴騎兵的狡詐!」
元虎忍痛繼續說道:「大將軍得知後……嘔血不止,卻仍強披甲冑,親點剩餘兵馬出關去尋了……末將離營時,大將軍已咳血數次。他命我星夜兼程稟報陛下……如今、如今已過去十二日,關外……不知是何光景了。」
藥膏氣味混著血腥彌漫開來。
殿內始皇的咳嗽聲又劇烈地響了起來,一聲聲,捶在人心上。
這訊息的分量,豈是區區一名婢女溺亡可比的?簡直是極其炸裂的緊急軍情。
阿綰忽然明白過來——始皇方纔對王巧玉與子嬰那般雷霆震怒,恐怕並非全因他們驚擾聖駕。
她心念電轉,猛然想起:洪文素來寸步不離陛下左右,可方纔王巧玉鬨事時卻不見蹤影。如此說來,在甘泉宮的喧嘩傳至前,元虎怕是已被密引入鹹陽皇宮……陛下那時便已得知邊境危局。心頭壓著這般天大的事,王巧玉的哭鬨撞上來,無異於火上澆油。
她不由得又歎了口氣,自己剛剛竟然沒有反應過來洪文不在這裡,必然是有大事情的。
阿綰換了個跪坐的姿勢,目光落在元虎精壯的上身——那些猙獰傷口與潰爛處看得她眉頭緊鎖,全無少女該有的羞怯,隻顧凝神細察,想著這都是什麼傷口的時候,蒙摯瞥見她專注神情,重重咳了一聲。
阿綰恍若未聞,仍盯著傷處出神。
蒙摯隻得挪步擋在她身前,徹底隔絕了視線,低聲問道:「你還跪在此處作甚?可想好從何入手了?」
「我在想……」阿綰仰起臉,目光落在他沾著藥粉的手指上,下意識伸手去拉。
蒙摯一怔,卻任由她微涼的指尖握住了自己的手。
兩人還未及開口,寢殿門轟然洞開。
始皇裹著一件玄色大氅,由趙高攙扶著疾步而出,咳聲壓抑在喉間。
趙高尖聲喝道:「閒雜退避!陛下移駕前殿議政!」
阿綰與蒙摯的手快速分開。
蒙摯躬身退至道旁,阿綰亦伏低身子。
始皇經過她的身側時,腳步微頓,垂眸看了過來:「你怎還在此?朕命你查的事,還不去辦?」
「陛下,」阿綰心口一跳,仍壯著膽子抬頭,「小人……就想鬥膽問一句:您賜的那麵小金牌,可還作數?能調得動人麼?」
「嗯。」始皇啞聲應道,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疲色,「朕既未收回,便是予你用的。」
「謝陛下!」阿綰立刻叩首,聲音清亮無比,「陛下聖明,阿綰必當儘心儘力!」
始皇卻已不再看她,以袖掩口咳著,快步朝前殿方向而去。
趙高、劉季、元虎及一眾奉常宮人寺人慌忙隨行,甲冑與步履聲雜遝遠去。
蒙摯落在最後,轉身時摸了摸阿綰的發髻,語速極快地說道:「記住,有任何難處,隨時來尋我。」
言罷,他疾步追上佇列。
轉眼間,寢殿前又是空寂無人。
阿綰跪在那裡,心裡想著:「這事情要怎麼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