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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第14章 討要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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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巧玉的哭聲戛然而止,硬生生堵在了喉頭,最終又化為壓抑的抽息聲。

她死死抱住懷中昏厥過去的子嬰,整個人抖如篩糠。

「陛……陛下……」趙高終於抬起頭,聲音發顫,額角滲出冷汗,「身體要緊,息怒啊……此事,秦王與王妃……定會妥善處置……」

「妥善處置?」始皇冷笑一聲,他手中那柄定秦劍再度緩緩舉起,劍尖在晨光下凝著一點寒星。

滿庭跪伏之人皆屏住呼吸,將身子伏得更低,恨不得鑽進磚石縫隙裡去纔好。

蒙摯也重新跪倒,甲冑與地麵碰撞出沉悶的響聲。

他猶豫了半天才開口說道:「陛下,事發突然,秦王與王妃痛**邊親近之人,一時激憤失態……婢女山竹……自幼伴在王妃身側,情分非比尋常,故而……」

蒙摯又勉強說了兩句,卻也不知道要如何說下去了,因為他看到始皇的臉色越來越沉,眼底那層寒光越發精盛。

他脊背發涼,還是閉了嘴。

不能再說了。

他與秦王子嬰交情不深,頂多算是熟悉。此刻,何苦為了這樁宮案觸怒天威?

更何況涉及人命,又是王府近婢,內裡不知纏著多少看不見的線。

多言一句,都可能將自己卷進深不可測的漩渦。

他垂下眼,沉默地伏低身子,將未儘之言全數咽回喉底。

一旁跪著的呂英與白辰始終未敢抬頭。

白辰死死攥著拳頭,額頭青筋直蹦。秋後,山竹就要成為他的二嫂,如今卻冰冷地浮在池水中。

若二哥白霄得知……或許,此刻他已經知道了……白辰不敢再想,隻覺胸口堵著塊石頭,生疼難忍。

始皇看了他們一眼,忽然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中衣隨著咳嗽震動,額際也滲出了虛汗,但那握劍的手卻是極穩。

趙高雖然不敢抱住始皇的大腿,但還是跪俯在他的腳邊,哀聲勸道:「陛下,風寒未愈,切莫再動肝火。此處風大,懇請陛下回殿歇息……」

咳嗽聲漸止。

始皇喘息片刻,一隻手緊緊捂住了心口。

「王巧玉,子嬰。」他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如鐵錘砸地,每個字都像從後槽牙間碾磨而出,「押入詔獄。各杖五十——往死裡打!若讓朕知曉誰手下留情,同罪論處!」

「喏!」蒙摯叩首領命。

王巧玉抬起那張淚痕狼藉的臉,眼底最後一絲瘋癲之色終於褪儘,隻剩下一片空茫的恐懼。

她望著高階之上那襲素衣執劍的身影,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皇權的輪廓——那不是祖父戰場上可以憑悍勇衝破的敵陣,而是籠罩四野、無可撼動的天穹。

她自幼仰仗王翦嫡孫女的榮耀,自擇夫婿,受儘偏愛,連秦王子嬰也常讓她三分,從未真正觸碰過這威權的邊緣。

此刻,那邊緣化作了抵在喉間的劍鋒。

白辰與呂英起身上前,不敢動手真正拉扯,隻是躬身低語:「王妃,請。」

王巧玉看向他們,彷彿又清醒過來一般,猛然轉回頭,朝著始皇嘶聲喊道:「我的婢女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求陛下……給個說法!」

始皇俯視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那便讓子嬰償命。一命抵一命,秦律寫得明明白白。」

「秦王……我夫君……」王巧玉喉頭哽咽,隨即深吸一口氣,「方纔確是臣婦失心瘋了。如今細想,山竹性情堅韌,絕非受兩句斥責便會自戕之人。臣婦懇請陛下——徹查此案!」

「你要怎樣?」始皇聲音陡然拔高,「不過一介婢女!難道要朕命廷尉府、動《秦律》法度來審?你王家——擔得起這般臉麵麼?!」

「王家不敢僭越。」王巧玉抹乾了臉上的淚痕,又將懷中依然昏厥的子嬰輕輕放於地上,端正跪好,背脊挺得筆直,「陛下,《秦律》有載:『凡黔首亡故,死因非常,裡典必驗;官寺隸臣妾亡,主吏當察』。山竹雖為婢女,也是宮中登記在冊的官婢。她死得蹊蹺,按律當查!臣婦願領一切衝撞之罪,縱死無怨。隻求陛下——還她一個明白!」

她竟將《秦律》條文背了出來,字字鏗鏘。

四周死寂,連趙高都伏得更低了一些。

始皇盯著她,眼中翻湧的怒意漸漸沉澱,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審視。

半晌,他忽然開口:

「查。」

隻一字,卻讓所有人屏住呼吸。

緊接著,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向遠處跪在尚發司宮人佇列裡的纖細身影,又冷哼了一聲:

「此等微末小事,何須勞動廷尉。荊阿綰!」他喚道,「你來查。左右不過死個婢女,你查清楚此事,省得你終日倚牆瞌睡,荒廢光陰。」

阿綰原本跪在尚發司佇列的末尾,身子隱在眾人之後。

她正暗自思忖:經此一鬨,陛下今日怕是無心臨朝理政了,她們這些尚發司的人多半能早早回去歇息。自己今日還沒有吃飽,也許悄悄溜到禁軍營地找月娘討些吃食,應該也是可以的。

正低頭盤算著,忽然覺得周遭氣氛有異——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過來,如細針般紮在她身上。

尚發司主管矛胥已經膝行而前,幾乎是撲到她身側,壓低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急惶與……一絲恭敬:「阿綰,陛下喚你呢!」

阿綰怔住。

這幾日,矛胥待她始終冷淡疏離,吩咐差事時眼皮都懶得抬,何曾有過這般姿態?

當初洪文領她入尚發司時未曾多言,她自己也緘默不語。

宮中流言蜚語傳了幾日便悄無聲息,連帶著她也成了被眾人刻意忽略的影子。

此刻,這是怎麼了?

她抬眼看向矛胥。

對方臉上擠出的笑容僵硬而迫切,甚至抬手欲指向禦階方向,卻又像被火燙到般猛地縮回——用手指陛下,是大不敬。矛胥慌忙以額觸地,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阿綰,快……快上前接旨!」

遠處,始皇素衣執劍的身影立在漸亮的晨光裡,正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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