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1章 春日漸暖意
初夏時節,鹹陽城內外,忽然傳唱起了一首新的歌謠。
調子耳熟,詞句也與先前那首詭譎的讖語相似,細聽之下,卻有了不同的意味。
特彆是其中兩處關鍵,悄然換了同音之字:
兔血儘,烈焰焚;天雷火,大秦篾。
雨成洪,木成炭;碑無字,始皇訇。
紅衣燼,藏金魄;萬物生,大秦興。
倉廩盈,阡陌安;乾戈止,四海寧。
「滅」字改作了「篾」。
「篾」者,柔韌竹片,可編織成器——暗喻大秦基業如經緯交織,縱遭天火,仍結構綿延、韌而難斷,音同而意轉,絕處藏生機。
「薨」字換成了「訇」。
「訇」者,巨響聲震,如雷遠播——喻指始皇威名如雷貫耳,聲震四海,既呼應「碑無字」——碑雖無字,聲威自揚,又避開了死亡直述,以同音轉乾坤。
此中玄機,丞相李斯正在鹹陽宮內向始皇細細解說:
「陛下請看,此歌謠明麵仍是『凶兆』敘事:兔血、烈焰、天雷、洪水、木炭……災異接連。內裡卻已伏下『生機』:『大秦篾』喻基業未毀,如竹可編;『始皇訇』示威名不墜,如雷永響。待至『紅衣燼,藏金魄』真相大白,便自然過渡到『萬物生,大秦興』的破局之象,終歸於『倉廩盈……四海寧』的盛世圖景。」
在此之前,李斯已暗中命人於茶館酒肆、楚館章台之間,看似無意、實則極為精心地將這新版歌謠悄然散播開去。
那些歌姬或是孩童都在低低吟唱,漸漸的,大秦的疆土之中也都有這首歌謠的音律。
人們的臉上,似乎又多了幾分笑容。
但關於驪山大墓的傳聞也就更多了一些,那些方士們依然拿著羅盤四處遊走,還有一部分采集了驪山中的草藥製作了一些藥丸售賣,療效不錯,據說還是一丸難求的狀態。
始皇素不喜咬文嚼字,但聽聞李斯此番改動,深意藏於音韻之間,凶讖轉為吉兆,臉色終於和緩了許多,比平日多進了幾箸膳食,午後甚至都有閒情去了宮苑之內賞花。
陽光極好,溫煦而不灼熱,隨意走走,胸中積鬱的沉濁之氣彷彿也被驅散了幾分。
始皇在一處臨水的高亭內坐下,隨侍的寺人悄無聲息地呈上幾碟時令鮮果與精巧點心。
他瞥了一眼,就揮了揮手:「撤下去,取酒來。爾等皆退至百步外,毋令朕見一人身影。」
寺人領命,迅速收拾乾淨,躬身退走。
很快,一樽清冽的酒液被悄然置於亭中石桌上,四周再無旁人。
始皇執起酒樽,難得地想享受這片刻獨處,以及那令人骨酥的溫暖陽光。
偏偏,假山石後卻傳來了刻意壓低、卻因寂靜而清晰可聞的窸窣人語。
「阿姐,尚發司新來的那個阿綰,到底什麼來頭?怎麼竟然有自己獨住的廂房?」一個嗓音嬌脆的婢女小聲嘀咕著。
「噓——小聲些!」另一個聲音略顯年長,帶著告誡意味,「莫要議論,更莫要招惹她。那可是陛下眼前……的紅人。聽聞前些日子在禦前言語衝撞,陛下都未動怒,反倒賞了她好些衣裳,是緋紅色,貴女纔可以穿的顏色啊。」說話間,似乎還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
「嘁,有什麼了不得。」年輕婢女言語中帶輕蔑之意,嗤笑一聲,「難不成……日後還想攀上枝頭,做陛下的夫人?就她那小身板,禁得住麼?」
兩人似乎同時想到了什麼醃臢畫麵,心照不宣地吃吃低笑起來。
笑聲在假山石縫間遊蕩,顯得格外刺耳。
年長些的婢女先止住笑,語氣又恢複了先前的謹慎:「總之,你繞著她走便是,莫去尋她編發髻,更莫支使她做事。這等人物,咱們遠遠『供』著不出錯便是上策。」
「對了,我前兒聽人說,洪管事還親自幫她洗過衣裳?真有這事?」年輕婢女又問道。
「可不是麼!」年長的聲音壓得更低,甚至還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說是從驪山大營帶回來的衣物,糊滿了泥漿。她自個兒本想動手,被洪公公瞧見,硬是接了過去……嘖嘖,你瞧瞧這架勢。所以說,眼下風頭正勁,咱們且看著便是。陛下的後宮,姹紫嫣紅多了去了,這位便是一時得了眼緣,能盛寵幾時?嗬嗬……」
兩人正說得起勁,忽然——
「呃!」
「嗬……」
兩聲極短促的驚喘之後,假山後一切聲息戛然而止,彷彿方纔的閒言碎語隻是幻覺。
高亭內,始皇彷彿未曾聽聞,隻平靜地拿起酒樽,湊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
幾乎就在他放下酒樽的同一瞬,涼亭朱漆廊柱的陰影裡,出現一道黑影。
那人全身裹在毫無雜色的玄黑勁裝之中,頭臉亦被同色麵巾覆得嚴實,隻露出一雙眼睛——冰冷。他身形精瘦,與陰影渾然一體,若不細看,極易被忽略。
「怎麼,年紀大了,越發沉不住氣了?」始皇未回頭,嘴角卻微微向上彎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
他甚至將手中自己剛飲過的酒樽,隨手遞向身側的陰影。
黑衣人並未行禮,也無客套,上前一步,抬手自然地接過酒樽。
他掀開麵巾下緣,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頜,仰頭,將樽中殘酒一飲而儘。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不拘虛禮的隨意。
「也罷,」始皇接過空樽,又自顧自斟滿,仰頭飲儘,彷彿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兩個碎嘴的愚婢。你不出手,朕稍後也讓趙高料理了。」
黑衣人靜立一旁,無聲。
始皇把玩著空了的酒樽,目光投向亭外粼粼的水光,忽然開口,聲音低了幾分:「虎符之事,查得如何了?」
黑衣人聞言,立即上前,單膝微屈,傾身靠近始皇耳畔。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除了始皇,再無第三人可聞。
始皇側耳凝神,麵上依然有著閒適之色,隻是手指輕輕叩擊著酒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