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88章 天雷火劈下
房頂上正進行著殊死搏鬥的兩人,眼見有一道身影躍上屋簷,都不由得動作一滯,齊齊扭頭望去。
不過,這人上來的姿態很穩,但落地的樣子實在不雅觀,幾乎是完全跪爬在屋頂。
那兩人看到來自竟然是阿綰的時候,也全都愕然——餘方士仍死死卡著老餘頭的脖頸,老餘頭則將那根長釘深深紮在餘方士手臂中,彼此僵持著,鮮血順著釘身緩緩滴落,在焦黑的瓦片上洇開暗色。
阿綰手腳並用地在一塊尚算平整的瓦片上趴穩,深吸一口氣,朝著二人方向高喊:「陛下早已洞悉爾等盜金之事!還不速速伏法認罪?!」
「你算個什麼東西?」餘方士齜牙咧嘴,雖然很是狼狽,但仍然「哼」了一聲。
「對,我什麼也不是。」阿綰竟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一邊小心翼翼地試圖站起來,「可我就問一句——你整日掛在嘴邊的那『長生不老藥』,究竟做出來了沒有?是真的,還是壓根就是騙人的?」
此言一出,餘方士卡著老餘頭的手竟然鬆了半分。很顯然,他完全沒想到在這個時候了,這個小女子不顧危險爬上來就為了問這麼一句話。
一時間,他竟然沒答上話。
「哎,你要是真做出來了呢,」阿綰慢慢直起腰,沒有一點害怕,竟然嘗試著朝他們的方向走了一小步,「陛下說不定……真能免你一死呢。就連你偷金子這事情,或許都能夠一筆勾銷,還要大賞特賞,將金庫裡的金子都給了你……這買賣多劃算啊!」
她的腳步不穩,身子也歪歪斜斜的,嚇得底下的蒙摯、白辰白英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聲低吼:「彆動!站穩!」
「此言……當真?」餘方士的眼睛略微眯了眯,布滿紅血絲的雙眼中竟然有了一絲光亮,他下意識瞥向下方——始皇果然立於眾人之前,正仰麵望著屋頂,麵容在火光中晦明不定。
當然,聽到阿綰說了接下來的話時,嘴角都在抽搐。
「當然啊,」阿綰答得無比順暢,甚至極為篤定,「陛下是普天之下,最聖明、最大度的君主了。他這麼好,這麼仁愛,必然是要賞賜你的呀。」
「長生不老藥……自然是真的。」餘方士的視線在始皇冷峻的臉上停留一瞬,聲音微微顫抖,又急急地說道,「隻差……最後一味藥引子,便可功成。」
「還差什麼?」阿綰追問。
「需以……陰陽命定之人的天靈蓋骨為引,承納至陽天火淬煉……」餘方士說著,忽然眼眸之中又露出了凶光,「若非你屢屢壞我的佈局,那些童子和陰陽命的男女早就找到了!這個時候,長生不老仙丹必然都要陛下服用,陛下……就可享萬世不朽!」
「哦——」阿綰拖長了調子,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竟然很是明媚,「餘方士啊,你想想,若這長生藥當真煉成了,陛下必會奉你為國師,予你無上尊榮。到那時,莫說這座驪山大墓無需再修,便是金庫裡那些黃白之物,陛下都賞了你又算得了什麼?你何必……急吼吼地、用這般下作的手段去『偷』呢?」
她的語速極快,聽得眾人都有些發愣,腦子都有些轉不過來了:「所以啊,你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你殺了田溪、九石那麼多人,弄出這些裝神弄鬼的雷火,不過是為了掩蓋你盜金的事實,繼續誆騙陛下罷了!」
「那些人該死……我……沒有!我一片赤誠,皆是為了陛下……」餘方士忽然厲聲嘶吼。
「那你為何要偷?!」阿綰的聲音尖利起來,指向下方,「這院裡院外,一十八具『焦屍』!田溪、九石、還有昨夜金庫那六個……哪一個不曾為你行過方便,替你搬運過金子?!你說啊!現在為何你要殺老餘頭?為何剛剛陛下讓你來釘死驪山女鬼的時候,你要逃避?你不就是心虛?你害怕呀!」
餘方士猛地愣住。
他忽然驚覺,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個言語的羅網——承認長生藥為真,則偷盜動機全無;咬死為陛下煉丹,則無法解釋為何急迫盜金殺人。
左右皆是破綻,被這丫頭三言兩語逼進了死角。
他眼中凶光暴漲,不再糾纏言語,雙臂筋肉賁起,打算先了結了老餘頭,再騰出手收拾這討厭的女人。
就在他發力之際,原本濃黑如墨的夜空,突然被一道無聲的、慘白的光亮映透了一瞬!
阿綰一直用眼角餘光看著天色,此刻忽然用儘全身力氣大喊:
「天雷火——!萬物生——!老餘頭!舉釘!舉起來——!」
被卡得麵龐紫脹、意識已近模糊的老餘頭,聽到這一聲吼,瀕死的身軀裡竟猛地爆出一股蠻力!
他狂吼一聲,將被餘方士手臂肌肉死死夾住的長釘狠狠拔出,帶出一蓬血雨,用儘最後的生命,將那枚染血的鐵釘,筆直地、決絕地舉向了蒼穹!
「轟嗞——!!!」
一道如巨樹根脈般的炫目電光,彷彿被那高舉的鐵釘驟然吸引,自黑沉雲渦中劈刺而下,不偏不倚,正正擊打在釘尖之上!
刹那之間,狂暴無匹的電流順著鐵釘灌入老餘頭的手臂,又經由他與餘方士緊密接觸的身體,轟然流竄!
兩人連慘叫都未能發出,身軀在刺目的藍白光芒中劇烈抽搐、扭曲,衣物毛發瞬間焦卷,皮肉在恐怖的高溫下發出「滋滋」的駭人聲響,刺鼻的焦臭猛然炸開!
赤紅的火焰自他們周身毛孔竄出,頃刻間便將兩人吞沒,化作屋頂上兩團瘋狂舞動、繼而迅速坍縮的人形火炬!
爆炸般的氣浪與飛濺的火星撲麵而來!
阿綰被那近在咫尺的雷霆之威與灼熱氣浪震得無法喘息,腳下瓦片碎裂,整個人向後仰倒,眼看就要順著陡峭的屋簷滾落——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幽靈般的黑影毫無征兆地從屋頂另一側的陰影中鬼魅般掠出!
一隻冰涼的手,精準無比地攥住了她後頸的衣領,力道巧妙地向後一扯、一帶!
阿綰隻覺天旋地轉,人已被那黑影拎著,貼著瓦麵向後疾速滑退,直至屋簷最邊緣的安全地帶。
灼熱的氣流與致命的火星被甩在身後。
未等她看清,那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倏忽一閃,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