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83章 流言四起時
天光徹底放亮時,春日陽光更暖了一些。
驪山大營似乎恢複了往日的秩序,夯土的聲響、號令的傳遞、隊伍的調撥,一切彷彿都在按部就班地繼續。
然而,一則流言以極快的速度在營壘的每一個角落蔓延:
「聽說了嗎?餘方士又觀星了……」
「說是今夜……還有大雷暴!」
「昨夜金庫大火,陛下都去了!」
「這都死了多少人了?是不是應了那個歌謠啊?」
「太可怕了!我今天一定要穿蓑衣!」
「餘方士呢?小餘方士呢?要不要拜拜呀?」
……
未及晌午,始皇讓嚴閭傳了新旨意——
「陛下有令:全營即刻起,進行第二輪嚴查!凡非戰備、值守必需之鐵器,無論製式、大小、公私,一律收繳,集中處置!」
營中一片嘩然。
「連陛下都信了餘方士的推斷?」
「今天還要劈死人?」
「木倉和金庫都劈了,還要劈哪裡?」
恐慌情緒快速蔓延。
很快,整個大營都處於一種喧鬨的忙碌中。
沒有了操練和趕工的聲響,全都是叮叮當當、翻箱倒櫃的動靜。
一隊隊兵卒挨個營帳搜查,多餘的佩刀、私藏的匕首、甚至煮飯的鐵釜、修補工具的鐵釘……但凡帶鐵,皆被找了出來。
各營區也在自查,攀上營房屋頂,探查高台榫卯,不放過任何可能藏匿鐵片、鐵箍的角落。
「人聲鼎沸」中,那些鐵器都運送到了低窪的山坳中。
與此同時,另一個訊息又不脛而走:昨夜金庫高台墜落的六名甲士,包括那最初重傷昏迷的,已全數殞命。連同之前被雷擊燒死的田溪、九石等人,不多不少,正好十八具焦黑或殘破的屍身,被一並抬入了義莊——雖然義莊主體已毀,但偏角尚有一間完好的瓦房,之前是老餘頭住的地方,正好用來堆放這日益增多的「雷殛之鬼」。
屍首聚集,陰氣似乎也隨之凝聚。
到了傍晚,流言的風向陡然變得詭譎森然:
「十八個啊……都是橫死,怨氣衝天!」
「聽說這種非正常死的,魂魄不得安息,最容易……詐屍!」
「今晚又是大雷雨,陰氣最盛……怕是真要出事!」
「聽聞那驪山山神,原是一身紅嫁衣的女子,大婚當日遭天雷殛身。如今她要集齊一十八道雷痕之魂,向九天訴告,不許凡人於此修築陵寢,要炸了這裡啊!」
……
傳聞越傳越真,越說越駭人。
本來義莊就是眾人不願意去的地方,這下好了,現在方圓百步之內都沒人了。
原本該在附近巡守的西側營房甲士,紛紛尋了由頭調班或遠避。
就連固定路線的巡邏隊,也寧可繞上一個大圈,絕不靠近那排瓦房。
什長來財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法子,用硃砂在額心點了個醒目的紅點,神情緊張地對手下唸叨:「都記著點!這樣……臟東西就近不了身!」
他手下的甲士們麵麵相覷,雖然覺得這般模樣有些可笑,但越發恐怖的氛圍裡,也沒有敢不信,紛紛也開始在額頭點了紅點。
天色真正黑下來的時候,驪山大營各處已經有了星星點點的光亮。
白日裡收繳鐵器的喧鬨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重的、山雨欲來的死寂。
忽地,風起了。
緊接著,狂風驟卷,呼嘯而至。
營區內無數燈燭與火把應聲而滅,光亮大片大片地湮滅,黑暗裹挾著不安迅速彌漫開來。
氣氛陡然繃緊。
一聲悶雷,貼著地皮滾滾碾來,震得人心頭發顫。
緊接著,始皇大帳前那根高聳的旗杆頂端,懸著的玄色龍旗毫無征兆地「呼」一下燃了起來!
烈焰借著風勢瘋狂扭動、舒展,將那繡著的龍形映照得忽明忽暗,張牙舞爪,在漆黑的夜幕與惶惑的視線中,顯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
瞬時,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這燃燒的黑龍旗上。
因為,它是驪山大營中的製高點。
很快,人們發現木質旗杆也在燃燒,還呈現出幽藍色的火焰。
與此同時,反應迅速的校尉們立刻往主營這裡奔跑,他們帶著木桶等物,打算滅火。
而更多的人是站在原地觀望,不敢發聲。
伴隨著木質旗杆被灼燒的爆裂聲,那猙獰的龍影在烈焰中扭動、掙紮,然後隨著最後一陣風,猛地黯淡下去。
隻剩幾片焦黑襤褸、帶著火星的殘布,如同不祥的鴉羽,緩緩飄落。
雨,依然沒有落下。
但第二聲悶雷已緊隨而至,低沉、綿長,像巨獸在雲層深處吼叫,震得人腳底發麻,心頭亂顫。
整個大營瞬間屏息。
所有人僵在原地,目光尋向了四麵八方——營帳、倉廩、高台、旗杆……每一處陰影,每一寸夜空。
所有人都在想:火會從哪裡竄起來?
「是義莊!」
「義莊著火了——!」
驚慌的喊叫四起。
距離較近的將士們本能地抓起手邊的木桶、陶盆,相互推搡著,硬著頭皮往義莊的方向衝去。
然而,當他們跌跌撞撞衝到近前,透過躍動的火光看清義莊那間老餘頭的住所——臨時存放十八具屍體的房間,所有人連驚呼都卡在了喉嚨裡,根本都發不出聲音了——
影影綽綽的火光中,那些白日裡被抬入、本該靜靜躺在屋舍內的焦黑屍骸,此刻竟有好幾具……在動!
有的蜷曲的肢體正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舒展開;有的甚至半撐起了燒得碳化的上半身,黑洞洞的眼窩「望」向衝來的人群;更有一具,竟搖搖晃晃,似乎要試圖「站起」!
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下,如同從地獄最深處爬出的惡鬼,。
「鬼……鬼啊——!!!」
終於,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聲從距離最近的一名甲士的口中喊了出來。他手中的木桶「哐當」一聲墜地,轉身連滾帶爬地向後逃去,彷彿多停留一瞬魂魄就會被吸走一般。
而這一聲也激起了更大的恐慌,更多的甲士們嚎叫著根本都不成調,轉身就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