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56章 朕賞你百金
始皇一行人從義莊出來的時候,也是個個麵如土色,每個人身上都似乎沾了些黑灰色的東西。
此刻,誰也看不清楚這位帝王的真實表情。
因為他用了一幅墨黑方巾嚴實掩住口鼻,寬大的袍袖又向上拉起,甚至都覆到了前額,隻露出一雙晦暗難明的眼睛。
阿綰用袖口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涕淚,跪坐在泥地裡抬頭望去,忽然發現:
晨光中,始皇那身玄色十二章紋禮服格外醒目——日、月、星辰的繡紋在衣袂拂動間流轉著暗金光澤,山、龍、花蟲的圖樣自襟口蔓延至袍裾,襯得本就高大的身形更顯威儀迫人。
可那股自義莊帶出的、混雜著焦屍與腐朽的氣息,卻如影隨形地纏繞在華貴的衣香間。
死亡的味道絲絲縷縷滲入十二章紋的輝煌裡,令這身象征天下至尊的禮服,在春陽下也透出森然寒意。
阿綰盯著始皇那身華貴異常的十二章紋禮服,忍不住在心裡嘀咕:不過是去趟義莊,穿得這般隆重作甚?
一低頭,看見自己新換的深褐色曲裾前襟水漬未乾,裙擺又糊滿了黃黑相間的泥汙,心頭頓時一緊——這下陛下怕是要動怒了。
這念頭剛閃過,始皇含怒的聲音已劈頭砸了下來:
“荊阿綰,這可是新衣?轉眼就糟踐成這般模樣?”
阿綰隻覺得眼前發黑,一顆心直往下墜,慌忙匍匐在地,連呼吸都屏住了。
蒙摯不動聲色地往她身前挪了半步,玄鐵戰靴恰好擋住她糊滿泥汙的裙擺。
可這點遮掩在帝王盛怒麵前,實在微不足道。
那襲華貴的玄色禮服已停在眼前。
阿綰伏在地上,能看見十二章紋的袍角微微拂動,帶著義莊裡沾染的寒意。
“罪該萬死。”始皇的聲音從頭頂壓下,極冷。
“彆啊!陛下開恩啊!”阿綰急得抬起頭,臉上又是淚又是泥,“這衣裳…這衣裳小人願照價買下!定會漿洗得乾乾淨淨……”
始皇的那聲冷哼裡透著不屑:“用朕賞你的錢袋來賠?”
他扯下了覆在臉上的黑麵巾,丟給了躬身站在一旁的趙高,又抖了抖袍袖上似有若無的灰塵。
阿綰豈能聽不出話裡的不悅,苦著臉說道:“那個……小人……著實也沒有錢嘛。”
“那便去查這件事情!”始皇話鋒驟轉,“若你能查明這雷擊的蹊蹺,朕賞你百金。”
這話驚得緊隨其後的餘方士與正在拿著始皇麵巾的趙高皆是一怔。
餘方士忍不住趨前半步,低聲說道:“陛下明鑒,天象示警自古有之,未必……”
“若並非天災呢?”始皇截斷他的話,“封土堆上為何突現火堆?五名屯長怎會齊齊聚於無字碑前?”他每問一句,語氣便沉一分,“你的高徒為何偏要選在那棵老棗樹下觀星?三個刑徒又怎會深夜一同起身如廁?”
他垂眸看向跪地的阿綰,最後幾個字說得又緩又重:“你覺得——當真毫無問題?”
餘方士頓時語塞,先前那股仙風道骨的氣度竟然萎靡下去,終究在帝王的威勢前垂下了頭。
阿綰更是噤若寒蟬,恨不得當場刨個地縫鑽進去。可話已說到這個地步,她若不接,局麵反倒更難收拾。
“小人……”她剛怯生生開口,小腿便被蒙摯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
阿綰一個激靈,慌忙理了理皺巴巴的裙擺,仰起臉說道:“陛下,小人隻問一句——若是查來查去,最終並無疑處呢?”
“那豈不是更好?”始皇看著她,眼中竟透出幾分罕見的期許,“證明隻是天災,不過是上天給朕的些許警示罷了。”
隨即,他忽然抬眼望向驪山蒼茫的輪廓,聲音裡混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縹緲,“阿綰,此處是朕的長眠之所。你說這天雷……究竟是警示,還是啟示?朕是否真能……”
他頓了頓,忽然縱聲長笑,笑聲在空曠的山野間蕩開,驚起林間寒鴉:
“哈哈哈哈……長生不老,永掌這萬裡江山?”
始皇的話音剛落,在場眾人已齊刷刷伏跪於地,山呼之聲如潮湧起:
“陛下千秋萬世——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在驪山群巒間撞出沉悶回響,驚得遠處寒鴉撲棱棱掠起。
玄色深衣的帝王立在匍匐的人群中,十二章紋在晨光裡微微浮動,玄色冕旒下的神情隱在光影交界處,教人看不真切。
有那麼一瞬,阿綰竟怔怔地想:活那麼久,當真快活麼?
她自己終日為一口飯、一身衣奔波,梳不完的發髻,數著半兩錢過活,偶爾得碗熱羹便能歡喜半晌。
跪在身旁的蒙摯呢?少年將軍已經有了無上的榮耀,又是蒙家的嫡係子孫,可誰知道他背負的是他親生父母的血案謎團,他的眼底永遠都有一抹陰霾。
而那位立在萬人中央的始皇陛下呢?
他要扛著萬裡江山的重量,日夜對著堆成丘山的竹簡,算計著每一寸疆土的得失,平衡著朝堂內外的暗湧……連用膳時都要提防著一根不知從何處飄落的頭發。
或許,這便是天壤之彆罷。
他的眼睛看著山河疆域,她的眼睛看著明日炊煙。
帝王的擔子太重,重到她這般的小女子連想象都覺得喘不過氣——也不想費心去懂。
阿綰悄悄揉了揉跪得發麻的膝蓋,春日的泥土氣息混著遠處飄來的炊煙味,真切而踏實。
她忽然覺得,能為一碗熱粥、一件乾淨衣裳發愁的日子,也沒什麼不好。
待山巒間的回聲徹底消散在晨霧裡,始皇的目光又落回阿綰身上。
“阿綰,”他的聲音已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去查檢視。”
“喏。”阿綰猛地回過神,慌忙俯首應命。
“不必緊張。”始皇抖了抖玄色袍袖,上麵十二章紋隨著他的動作泛起細碎的金芒,“朕這幾日便在此處住下——”他抬眼望向驪山蒼青的輪廓,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要瞧瞧,這雷公電母還肯不肯再來劈朕幾回。”
說罷,竟又朗聲大笑起來,笑聲撞在遠處山崖上,又折回成層層疊疊的回響,驚得林間早起的雀鳥撲簌簌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