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45章 巨雷連連響
時光在梳篦起落間悄然流轉,不知不覺竟已過了兩個多月。
井水不再刺骨,阿綰的編發手藝愈發精進,與宮中各色人等也都熟絡起來,日子漸漸順遂。
最讓她欣喜的是領到了女官服飾——雖是最低等的暗紫色曲裾,但料子厚實,針腳密實,再不必為破舊衣衫發愁。
月錢也當真比軍營豐厚不少,當她將沉甸甸的半兩錢裝入陛下所賜的錢袋時,那清脆的撞擊聲讓她眉眼都彎了起來。
每日仍要從卯時忙到亥時,可摸著懷中鼓脹的錢袋,聽著宮人們由衷的誇讚,那些疲憊便都化作了唇角淺淺的笑紋。
而此時,三軍換防的旌旗掠過鹹陽城闕,玄甲衛戍與北軍將士在宮牆外交接兵符,銅戈相擊之聲漸次歸於沉寂。
關中沃野上炊煙如常,市肆間的半兩錢叮當流轉,彷彿去歲那場震動宮闈的刺殺從未發生。
始皇又新納了三位夫人,均已住進了芫夫人她們之前的居所,衣香鬢影取代了舊人痕跡。
當值的寺人們低眉順目地穿過九重宮門,再無人提及那個飄散著血腥氣息的黃昏。
詔令官每日在章台宮前宣誦:“大秦帝業,千秋萬代——”聲浪掠過十二金人像,漫過渭水兩岸的阡陌。
百姓們俯身耕作時,已將這句箴言刻進四季農時,如同相信穀雨必降般篤定。
阿綰在尚發司的銅鏡前撚緊又一縷發絲時,聽見宮牆外傳來祭祀土神的夯歌。
晨曦之光為鹹陽宮鍍上金邊,連綿的殿宇在盛春之中靜默如初,彷彿真能矗立到萬世之後。
仲春的鹹陽宮本應是一派明麗,卻被驪山大營傳來的急報打破了寧靜。
始皇震怒的聲音穿透殿宇,竹簡墜地的脆響驚得簷下鳥雀四散。
趙高伏跪在玄階之下,連聲勸慰。
李斯原要進言,卻被喝斥前往汝陽督察春耕。
當他鐵青著臉步出大殿時,正遇見提著桐木桶的阿綰。
春陽透過廊廡的雕花窗欞,映亮了她新換的暗紫色女官常服。
數月宮廷生涯讓這小女子的眉眼間添了幾分靈秀,那支禦筆斜簪在烏黑的發髻間,隨著她擦拭欄杆的動作輕輕晃動。
李斯不由駐足:“阿綰?“
她聞聲抬頭,桶中溫水漾起細碎漣漪,倒映著滿園春色。暗紫色曲裾深衣在轉身時劃出恭謹的弧度,雙手在身前交疊行禮:“見過大人。“
兩個月的宮規浸染,讓這小女子的儀態已臻圓熟,連躬身時鬢邊那支筆簪傾斜的角度,都與典籍規製的分毫不差。
李斯的目光在她周身流轉,最終落在那截被水浸得微紅的指尖:“你不在尚發司當值,何以在此擦拭欄杆?“
“回大人,“她垂首時長發微垂,顯得極為靈動優雅,“陛下身邊值守寺人喜旺突發急症,此處灑掃尚未完工……尚發司現在還有十餘位姐妹當值,小人得空便來搭把手。“
春陽漫過她剛擦拭過的玉欄,石麵光潔如鏡,連雕琢其上的螭龍紋路都纖塵不染,地上也無半分水漬。
“難為你這般勤勉。”李斯微微頷首,“尚發司事務繁雜,你尚能顧及他人,實屬難得。”
阿綰垂首而立,雙手端正交疊在身前:“大人謬讚。小人蒙陛下恩典入宮任職,自當儘心竭力。”
李斯目光掠過她被水浸得發紅的指尖,又看向她紋絲不亂的發髻。那支禦筆斜簪在烏發間,筆管上已有了細微的使用痕跡。
“且去忙吧。”李斯語氣緩和,“宮中正值用人之際,你好生做事。”
阿綰躬身行禮,提起木桶轉身離去。她步履穩當,衣袂絲毫不亂,暗紫色的官服在長廊儘頭漸漸隱去。
李斯駐足片刻,眼中掠過一絲讚許。這小女子入宮不過兩月,已將差事打理得如此妥帖,倒是個可造之材。
正思量著,忽然聽到急匆匆的腳步聲。
轉頭看過去,竟然是蒙摯三步並作兩步急急而來,玄甲鏗鏘作響,險些撞上正要離開的他。
好在李斯也算身手敏捷,不動聲色地側身讓開。他也注意到這位向來沉穩的將軍眉宇間帶著罕見的急迫。
“得罪。“蒙摯匆匆抱拳,甲葉隨著他的動作嘩啦作響,未等回應便轉身疾走向內殿。
沉重的殿門開合間,傳來始皇震怒的厲喝:
“驪山大墓天雷滾滾?!是要劈死朕麼?“
李斯在殿門外略一思忖,當即轉身折返。
此刻遠離鹹陽絕非明智之舉,倒不如讓公子高代往汝陽,自己留在陛下身邊以防不測。
他重入大殿時,正見蒙摯單膝跪在禦案前。
始皇手持青銅長劍在空中疾揮,劍鋒劃破空氣的嘶鳴聲令人心驚。
玄鐵劍身反射著燭火,晃出一道道不祥的寒光。
“陛下息怒,保重聖體要緊啊!”趙高跪在階下連聲勸諫,身子卻謹慎地後仰,生怕被那淩厲的劍鋒波及。
李斯悄然移至殿柱旁,目光落在始皇握劍的手上——那骨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隨著每次揮動,劍尖都帶起淩厲的破空聲。
這看似毫無章法的劈砍,實則是帝王獨有的宣泄。每一劍都裹挾著積壓的怒火,劍鋒所向雖隻是虛空,卻彷彿在斬碎那些接連不斷的噩耗。玄鐵劍身在燭火下劃出刺目的光弧,將禦座前映得忽明忽暗。
李斯在心中已將這些急報串聯起來:這半月來驪山天象著實詭異——幾場春雨都伴著不合時令的驚雷,每次雷暴必現閃電。起初隻是劈斷古木,後來竟能引燃墓口木料,三日前更是直接劈死了數名屯長。
始皇對陵寢工程向來關切,連日收到這等奏報早已怒不可遏。方纔李斯告退時,最新急報提及一位校尉罹難,這已是相當高階彆的將領。如今蒙摯又匆匆趕來,想必是帶來了更駭人的訊息。
禦座前,始皇手中的長劍仍在空中劃出寒光,劍鋒破空之聲令人心驚。
趙高跪在丹墀下,身子幾乎貼地,聲音發顫:“陛下息怒,保重龍體啊!“
蒙摯單膝跪地,玄甲上還沾著塵土,顯然是一路疾馳入宮。
他雙手呈上的軍報卷軸微微顫動,不知是因為殿中肅殺之氣,還是因為卷軸本身承載的噩耗。
李斯悄然向前半步,目光掃過蒙摯緊繃的側臉。能讓這位冷麵將軍如此失態,驪山大墓那邊,恐怕是出了動搖國本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