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36章 禦前豈能哭
暮春的日頭已有了幾分力道,透過交錯的花枝,在內苑的青石板上投下細碎光斑。
掌事阿金躬身立在阿綰身側半步之後,聲音壓得極低:“這位是芫夫人。”
阿綰依禮微微欠身,雙手在身前交疊——這是女子常見的肅拜之儀。她手中緊握著那枚禦賜金牌,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坦然迎向盛裝而來的芫夫人,又不動聲色地掃過她身後隨行的陳夫人與越夫人。
那二位夫人雖久未得聖心眷顧,但憑著家中父兄在朝中的根基,名位份例倒是不缺。陳夫人性子溫靜,隻垂眸不語;越夫人卻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瞥了芫夫人一眼。長居深宮,她們眉宇間都染著幾分相似的寂寥,如同這宮苑中常年不見日光的花草。
阿綰細細端詳芫夫人,愈看愈覺幾分眼熟。她眉眼間那份嬌媚似乎並非天生,眼波流轉時總帶著刻意的停頓,唇角的笑意也像是精心計算過的弧度。若論渾然天成的風韻,比起明樾台中那些自幼習舞練笑、一顰一笑皆出自本心的阿姐們,實在遜色不少。
芫夫人見她目光清明,舉止從容,心中愈發不快,染著蔻丹的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繡著纏枝紋的袖口。
“陛下讓你來……”芫夫人一開口,聲線便不自覺地拔高,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威儀,在這靜謐的庭院中顯得格外刺耳。
阿綰神色不變,隻平靜應道:“芫夫人,小人是奉陛下之命,特來查證您昨日膳食中混入雜草一事。”她板著臉說話時,眉宇微凝,竟無意間帶出了蒙摯平日裡的三分冷峻。
一聽“雜草”二字,芫夫人臉色驟變,纖指猛地指向跪在地上的春雪:“定是這賤婢疏忽懈怠!這等失職的奴才,合該拖出去杖斃!”
春雪渾身一顫,撲通一聲重重磕下頭去,額角瞬間貼上冰涼的地磚。再抬起臉時,麵上已滿是淚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夫人明鑒!奴婢伺候夫人用膳向來小心,昨日盛羹時分明仔細看過……那草屑當真不知從何而來……夫人饒命啊!”她說著又連連叩首,單薄的肩膀在粗布衣衫下不住發抖,發間唯一的木簪隨之鬆脫,青絲散亂地貼在淚濕的臉頰上。
阿綰靜靜看著春雪絕望的模樣,目光又落回芫夫人因惱怒而微微泛紅的麵容上。一時間,隻有春雪的哭喊聲在內苑之中回蕩,驚起了簷下棲息的幾隻雀鳥。
“這又是哄的哪一齣?”
始皇的聲音自苑門處傳來,帶著幾分議政後的鬆快。他大步流星地走進院中,玄色深衣在春風中微微拂動,眼角還帶著三分未散的笑意。可當他的目光掃過跪地痛哭的春雪與麵色各異的眾人時,那點笑意頃刻便沉了下去,如同晴空驟然籠罩的陰雲。
女子尖利的哭嚎聲刺入耳中,他眉頭驟然鎖緊。
侍立一旁的趙高最懂聖意,當即厲聲喝道:“放肆!禦前豈容啼哭!”話音未落,他已上前一步,揚手便是一記狠厲的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春雪整個人被摑得歪倒在地,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縷血絲。她嚇得連哭都忘了,隻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滿院霎時死寂。方纔還神色各異的芫夫人等人紛紛垂首屏息,慌忙跪了一地。絲質衣裙摩擦青石板的窸窣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阿綰隨著眾人一同跪伏下去,指節緊緊收攏,將那枚小金牌牢牢攥在掌心。
她看見始皇淡漠的目光從春雪身上掠過,最終落到了自己臉上。那一刻,她將頭埋得更低些,青石板的涼意透過膝下的衣料絲絲蔓延上來。
始皇終究在阿綰麵前站定,玄色深衣的下擺紋絲不動地垂在她低伏的視線裡。
“回陛下,查案。”阿綰沒敢抬頭,聲音悶悶地從下方傳來。
“查得如何了?“始皇語氣裡聽不出怒意,反倒有幾分興味,“聽說你晌午在廚苑與朕寢殿間來回走了三趟,不累?”
“不累不累!“阿綰忙不迭應聲,甚至想順勢奉承兩句,“為陛下分憂,小人怎會覺累?”
始皇果然低笑出聲:“那樊雲、辛衡怎就累得癱在石階上?你倒還有力氣?”
“陛下賞的炙肉香得很,小人吃得飽,自然有力氣。”她說得真摯無比,自己絲毫不覺有何不妥。那炙肉確實烤得外焦裡嫩,調味恰到好處,她此刻回想起來,仍覺齒頰留香。
始皇卻被這粗鄙的諂媚噎得喉頭一梗,幾乎想抬腳輕踹這沒規矩的小女子,終是念及她身量單薄,硬生生收住了勢。他轉身欲尋個坐處,目光掃過這通鋪婢女房,纔看清此處是何等光景:
四壁空空,除了一張破木桌與滿地鋪散的草蓆,竟再無他物。那草蓆早已破爛不堪,編席的麻繩多處斷裂,枯草碎得厲害,碎草屑沾得到處都是。牆角結著蛛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雜著草屑和塵土的氣息。這便是大秦宮中最低等婢女的居所,與不遠處夫人居住的精緻屋舍判若兩個世界。
始皇方纔踏入時並未細看,此刻隻覺得屋內氣味令人難以忍受,不由皺緊了眉頭:“少說這些虛的。直接說,查出了什麼?”
“查明白了。”阿綰抬起頭,語速平穩,“陛下膳食中出現的頭發,與芫夫人羹中混入的雜草,都已有了結果。”
“哦?”始皇挑眉,終究耐不住這屋內的氣味,轉身便朝外走去。阿綰連忙起身跟上。
踏入院中,午後春暉正好,幾株桃李開得紛繁,嫩綠枝葉間點綴著粉白,海棠樹上更是花團錦簇,淡粉色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這般景緻總算驅散了方纔那屋內的憋悶。始皇在一株盛開的海棠樹下站定,隨手拂開肩頭落花,神色緩和了些,轉頭看她:“說吧,究竟怎麼回事。”
阿綰站直身子,語氣認真:“廚苑庖廚並無疏失,芫夫人身邊的婢女春雪也非故意。依小人看,非但不應責罰,還該賞賜春雪一身新衣。”
她話音才落,不僅始皇麵露詫異,連候在一旁的芫夫人也驚得抬起了頭。越夫人忍不住輕咳一聲,陳夫人則悄悄抬眼打量起阿綰來,目光中充滿探究。
芫夫人急步上前,聲音裡帶著委屈:“陛下,這丫頭胡言亂語!春雪這賤婢……”
始皇抬手製止了她,目光仍鎖定在阿綰身上:“接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