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8章 鹹陽煙火氣
其實,阿綰踏進成衣鋪時的第一眼,就被掛在最裡麵的那件緋紅色錦襖吸引住了全部目光。
那是用蜀地進貢的雲錦裁成的,衣襟上用金線繡著蓮紋,每片蓮瓣都細細鋪了彩線,在光線不是很好的鋪子裡仍流轉著華彩。
這般鮮豔的緋紅色,隻有及笄禮上的貴女才壓得住。
她的指尖在前排的粗麻衣料上輕輕劃過,終是沒有朝那抹緋紅伸手。
雖說尚發司匠人的身份穿這襖子不算逾製,可想到明日可能就要回軍營尚發司為那些將士們編發,這般耀眼的顏色未免太過招搖。
就算是那金線繡的蓮紋早已經深深地陷入她的心底,但終究隻是望了片刻。
鋪子裡試衣的女子越來越多,老闆娘索性將木門掩上半扇。
阿綰隔著門縫望見那中年男子仍靜立在街邊,心下歉然,便匆匆拿了那件藕荷色的夾襖。
這襖子用的是尋常細麻,隻在領口綴著兩圈素色滾邊,付過六十錢後,她當即換上。
新襖雖合身卻略微單薄,寒風甚至能夠輕易穿透衣料。所以,她將破得露出棉絮的舊襖仔細疊好抱在懷裡,想著稍後回去也可以找塊碎布補一下繼續穿的。
但推門而出時,卻對上中年人不悅的目光。
“為何不選那件緋紅的?”他指著店內隱約可見的霞光錦色,“既帶了銀錢,何須委屈自己?”
阿綰低頭撫平新襖的衣襟,藕荷色在冬陽下也能夠泛著柔光:“那件太過明豔了……我每日要在軍營往來,這般招搖的顏色,實在不合宜。”她將舊襖往懷裡攏了攏,輕聲道,“不是銀錢的事,是……分寸和規矩。”
中年人目光掠過阿綰發間時忽然怔住了,他這才注意到——那烏黑的雲髻間,竟隻彆著一根半舊的紅漆竹箸。許是用了些時日,箸身已褪色不少,尾端還帶著些許裂痕。
他恍惚想起宮中那些滿頭金銀的女子,連最低等的宮女都要在鬢邊簪兩朵豔麗絹花,何曾見過這般素淨的打扮。
阿綰見他神色有異,下意識抬手撫了撫發髻,赧然笑道:“讓阿叔見笑了。我那支木簪借了旁人應急,一時半會也沒有再遇到,就沒歸還。其實也無妨事,我不經常外出,也沒人看到我的。”
“嗯。”中年人收回目光,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那個……新襖已經買好了,就不耽誤阿叔正事了。”阿綰將舊襖往臂彎裡攏了攏,藕荷色的新衣在冬日街市上顯得格外清素,不過,或許還是因為少女那張清麗的麵容襯托下,這件本來不值錢的襖子,竟然也顯得很是好看起來。
“今日天氣好,也就是出來走走,沒有什麼正事要做。”中年人負手望向熙攘人群,眼眸之中有了些晶亮,“倒想看看這鹹陽城裡的煙火氣,畢竟啊,這裡是鹹陽啊!有人,有吃食,有……”
正當他想感歎一下心情的時候,阿綰卻已經指著不遠處那個挑擔的食攤:“阿叔啊,我請您喝碗羊湯可好?”她拍了拍胸前鼓囊囊的錢袋,發出沉甸甸的悶響,“將軍給的銀錢還多著呢!”
中年人被她這句差點噎住,但也隨即在眼底浮起笑意:“羊湯?倒是許久未嘗了。”他順著阿綰的手指方向看過去,那食攤上蒸騰的熱氣,又問道,“不過街邊的湯肆,可還留著老秦人往湯裡撒茱萸的習慣?”
阿綰聞言睜大了眼睛,很是驚異地問道:“茱萸?那又澀又苦的果子,隻有荒年沒飯吃的人家纔拿來充饑的。”她望向中年人的目光裡不自覺帶了幾分憐惜,“阿叔定是早年受過苦的……聽老人家說,那東西吃多了傷脾胃,還有毒,可不能再用了。”
她邊說邊引著中年人往湯攤走了過去,新換的藕荷色襖子在人群裡時隱時現,倒不是襖子有多好看,而是穿襖的人的確好看。
中年男人又在心裡悄悄歎了一聲。
阿綰倒不知道這人在想什麼,隻是繼續說著:“這家的羊湯,最妙之處是加了沙蔥——就是那種長在黃土坡上的野蔥。經了霜反而更清甜,切碎了往湯裡一撒,熱汽一烘,香得人能多吃兩個餅子呢。”
中年人的眼中已經亮起了光,還悄悄嚥了咽口水,“竟有這等吃法?”
“嘗嘗唄!”因街市上人又多了起來,阿綰也就扯著他的衣袖往前走,在人群中倒也不容易走散。
兩人走到了攤位前,恰好還餘了一個矮桌兩個空位,阿綰招呼著他坐下:“這邊坐,咱們的運氣真的很好呢!我聽說阿爺這邊常常要要排隊呢!”
她朝正在切羊肉的老者招手:“兩碗羊湯,多撒些沙蔥!“轉頭又對中年人眨眨眼,“阿叔待會小心燙,這湯要沿著碗邊小口喝才最香。“
攤主麻利地舀起乳白色的骨湯,陶碗裡頓時騰起香氣四溢的白霧。
羊湯的香氣嫋嫋升起,阿綰再也顧不得矜持。
她饞這一口實在很久了——從前明樾台的姐姐們常偷偷帶她來解饞,那混著沙蔥清香的滋味,在記憶裡縈繞不去。
她捧起陶碗小心地吹了吹,沿著碗邊啜了一小口。
熱湯入喉的刹那,眉眼不自覺地彎成了月牙,連握著碗沿的指尖都透出滿足。
中年人學著她的樣子低頭嘗了一口。
乳白的湯汁裹著沙蔥的辛香在舌尖綻開,他眼底掠過驚喜,正要再飲,卻被翻騰的熱氣嗆得連聲咳嗽。
周遭隱約響起衣料摩挲聲,幾個身影似要靠近。
他立即抬手製止,卻剛好接過了阿綰遞來的一塊洗得發白的粗麻布帕子:“慢些喝呀,要是喜歡,咱們再要兩碗!“她拍拍鼓囊的錢袋,“三錢一碗,管夠呢!“
這話惹得他忍俊不禁,結果又嗆得一陣急咳,連眼眶都泛了紅。
阿綰忙用帕子替他拭去眼角的淚花,輕輕拍著他的背笑道:“阿叔怎麼像小孩子一樣?又沒人同你搶。“
很多年都沒有敢在他的後背輕拍了吧?
即便是有人這樣做過,如今也都死了。
是被他殺死的。